第陸零章 死而後生


  耳邊隱隱約約有仙樂響起,悠揚而美妙,讓人的神魂都愉悅起來。身體也變得十分輕,在那一陣和風中飄蕩著,如處在極樂之中。

  在那無窮無盡的虛無縹緲中,時間也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仙樂聲漸漸遠去,換做了一個絮絮叨叨的聲音。

  「丹道合一,乃是那丹修的最好機緣。這合一之法萬千,最終都是殊途同歸。然這般機緣十分難得。萬千丹修,至死都未得此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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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神丹乃這至上的丹藥,可築百年修為,卻極其霸道。破丹而出,死而後生,要吸收這煉神丹之效便要破丹。」

  「煉神丹講究死而後生,卻恰好合了這丹道合一的極地而後生的機緣。置於死地而後生,被吞入蛇腹,瀕死之時,煉神丹因護主而破了原來的內丹,這丹道合一也是從這瀕死之時而悟,倒霉事加在一起,竟然成了莫大的機緣。小子實在幸運。」

  那蒼老的聲音十分飄渺,落在耳邊,卻十分清晰。

  他想要伸手,將耳邊那聲音揮開,卻發現十分無力,整個人似陷在一團棉花之中,舒適至極,也動彈不得。

  「祁老弟,你在這作甚?蹲著數仙蟻嗎?」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老哥哥,快來看,這有一縷從人間飄來的魂魄,老夫用混沌之眼掃了掃,竟發現這小子身上帶著莫大的機緣。老夫活了這麼些年,也沒見過這樣的,看似倒霉至極,實則暗藏機緣。」那飄渺的聲音帶上興奮,更加真實了起來。

  「咦,容老夫看看。神魂能飄來此處,本就是受了極好機緣之兆。」

  他陷在那棉花之中,似乎感覺到了那兩道灼灼的目光,這種被圍觀的感覺十分明顯。

  「看,這神魂舒展開了,這是臉,這是嘴巴,這是眼睛,咦,臉紅了。」

  臉上似乎有一股冰涼的觸感,帶著充裕的靈氣,每一次接觸,他都能吸入一股靈氣。

  「神魂也會害羞?」另一個聲音中帶著趣味道。

  「軟綿綿的,老哥哥,你也來捏捏。」

  有什麼東西不斷地在他臉上扯著,十分討厭。

  「老哥哥,你怎麼了?」

  「這神魂的樣貌,似乎有些眼熟……」

  過了片刻,有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了他的額頭上,本來空蕩蕩的腦袋漸漸被充滿了。

  他是誰?

  他在哪裡?

  發生了何事?

  他為何會在這裡?

  在那一瞬,該想起的東西都想起了,他緩緩地睜開雙眼,便見眼前站著兩個花白鬍子的老頭,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其中一個還分外眼熟。

  「師尊?」樂至遲疑道。

  玄靈老祖眼中也閃著光:「小徒兒!」

  樂至轉頭看了看,四周都是雲霧。雲霧之中,亭台樓閣,隱隱若現。遠處走過的人都是一身廣繡長袍,不染纖塵。

  飄渺似仙。

  樂至慢吞吞地轉回了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被巨蛇吞食,噬心之痛,之後便全都忘記了。

  「這是哪裡?」樂至問道。

  「這便是九重天之上。」玄靈道。

  竟然是仙界!

  果真是仙界!

  樂至站了起來,看著自己的身體,頗怪異。想到剛剛的話,自己應該是神魂狀態。那自己的身體又在哪裡呢?

  「祁老弟,這是老夫在人間收的弟子。」玄靈對著另外一個白鬍子老頭道,聲音里似乎含著驕傲。

  那老頭鬍子頓時翹了起來:「老夫也要去凡間收弟子!老夫飛升後,幾千年了,原來的弟子竟是一個都沒飛升,一群沒出息的小子!」

  那老頭嘟嘟囔囔著走開了,身影消失在那雲霧之中。

  「剛在你眉心處滴了一滴通靈之露,有百日通靈之效,可洞悉許多事,也可得神魂穩固。不過幾百年時間便是丹道合一了,老夫果然沒有看錯,這便是仙緣啊。萬千險惡,其實暗藏的都是機緣。」

  玄靈一身廣繡長袍,白髮白眉白胡,一派仙風道骨。

  樂至心中感激,若是沒有玄靈聖祖救命之恩,自己早已墮入畜生道。後又多番指點,也算自己命中貴人,樂至深深地彎了一個腰作了一個揖道:「多謝師尊。」

  玄靈猛地往後跳了一步:「小徒兒這般模樣嚇著老夫了!」

  樂至站直了身體,揶揄著笑道:「原來師父膽子這般小。」

  玄靈吹著鬍子瞪著樂至。

  樂至收斂了笑,眼中帶著一抹求饒。

  師徒一場,卻也甚少親密,玄靈聖祖見了自己這小徒兒這般模樣,心中便生了一股喜愛之感,吹起的鬍子頓時落了下去。

  「老夫這一脈向來行無情無欲之道,老夫飛升之時雖未徹底斷情,但是那天雷也比一般修者整整少了九道。渡劫之時,每一道雷都可能讓人魂飛魄散,少了這九道,不知少了多少險惡。」玄靈聖祖道,「小徒兒你原來所修本也是無情之道,如今破丹重生,所選道術便成了空白,萬千道術任君選擇。」

  自己修的無情之道竟然被破了?

  樂至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玄靈聖祖。

  玄靈聖祖從懷中掏出一把玉簡,放到了樂至的面前:「這其中的修真大道,定魂、盡情、隨心,萬千之道,小徒兒你可隨便挑選一個。不過盡情之道,寄情於一人,至死不悔,身上帶的情愫太深,最後的天雷也十分重。然盡情涅槃重生,修煉之時,修為也升的十分快。隨心之道便是隨心而修,隨遇而安,隨心而安,雖比不上絕情道,卻也算上乘之道。」

  玉簡翻過,樂至看得眼花繚亂。

  過了許久,樂至才道:「既然絕情道這般好,我為何不繼續修此道?」

  情之傷人,樂至早已嘗過,所以這盡情之道,他此生都不會碰觸。

  而且既然心懷道術,為何不選這最上乘的道術?

  玄靈聖祖抬起頭來,看了樂至一眼,那眼神突然有些複雜。

  樂至站在那處,耳邊突然隱隱約約響起悽慘低嚎之聲。

  一聲一聲敲落在心頭,心臟一陣抽痛,樂至緊緊捂著心口之處,面色慘白。

  身邊的景致突然發生了變化,白茫茫的雲霧化作漆黑的煙氣,樂至撥開那煙氣,便見了一人跪在地上,身邊是一條已經死去的大蛇。

  漫天血色。

  這世間,自體而生的武器才是這世間最好的靈器。那人的金色利爪便是。

  而如今,那金色的利爪一個一個斷裂,露出的□□變得血肉模糊起來。

  那人似無所覺,只對著那蛇腹之處,不斷地挖著。

  「至兒……」

  那人的聲音已經沙啞了,聲音十分難聽,樂至還是聽清了那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的名字。

  本來挺拔的身姿頹廢之態盡顯,手一起一落間,便多了一絲絕望。

  樂至睜大了眼睛。

  看著那人低低哭泣。

  看著那人仰面躺在地上,臉色已經化成了灰白。

  看著那人墨色的黑髮瞬間白了,那本來絕世無雙的容顏竟染上了老態。

  在天上烏雲散去的時候,樂至緊閉上眼睛,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再睜開眼的時候,便又回到了那白茫茫的雲霧之中。

  胸口處隱隱約約殘留著那痛苦,樂至右手捂著胸口,臉色茫然。

  玄靈聖祖嘆了一口氣:「無情道本是極好的,但是也極難,無牽無掛,無意無念,何其簡單?若是與這世間有了牽扯,一日不得了斷,便一日無法飛升。你與那人牽扯已起,那人之道便是盡情之道,他的一抹情思落在你身上,這恩怨也註定無法了了。若是你再修無情之道,便無緣仙道了。」

  樂至如夢初醒,縱使只是一抹神魂,臉色也十分難看。

  剛剛那一幕不斷地在他腦海中迴蕩著。

  畢景傷他,樂至曾經恨他至極,後來愛淡了,恨淡了,不過陌路罷了。

  然而這人現在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樂至本無辜,然而畢景這般卻因他而起。

  「因連著那一抹牽扯,所以你才可通靈看到他。乖徒兒,你只能修其他道了。」玄靈聖祖道。

  樂至那蒼白的臉上漸漸扯出一個笑:「那便修其他道吧。」

  「修何道術?待你選好了,為師送你一本典籍。」

  樂至的目光落在那玉簡之上,細細翻了許久,便指在其中一處道:「便修這個道吧。」

  玄靈看了一眼,便記下了:「你初悟道,通靈之露雖然可穩固神魂,但是神魂也不可離體太久,還是速速回去。乖徒兒,你領悟這丹道合一,這修為也至少結成了元嬰了,若是運氣再好些,便是分神修為了。」玄靈越說越欣慰。

  真是分神期,離飛升也不過幾百年時間。小弟子千年之內便飛升,想想……都格外有面子呢!

  「多謝師尊,師尊送我一程吧。」

  樂至說完,玄靈聖祖手一揮,樂至便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起來,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自己的身體化作了泡沫,隨著那清風吹著,最終落到本源之中。

  樂至是在七色石秘境之中醒來的。

  他的機緣實在好,這一瞬一醒間,竟然入了分神之期。

  腹中元嬰端坐,即使肉身毀了,也可重鑄肉身,而神魂也可以與肉身分離,少了肉身的束縛。

  樂至睜開眼睛,便見一身長袍上沾滿了穢物,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一呼一吸間便是一股惡臭味。

  被巨蛇吞食,入腹,在垂死之時悟道,煉神丹護主,打開了七色石秘境,所以得以保存了這肉身。

  樂至第一反應便是找到那潭水,將全身的衣物都撥開,跳進了水裡。

  想到那巨蛇腹中藏著什麼,樂至便覺得一陣噁心。

  洗去身上的一陣臭味,樂至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

  畢景……

  無情道被破了,那本來無波無瀾的心中便起了一股怨恨。

  然而畢景可恨,卻救了他許多次。

  想到那人竟然寄情於自己,若是百年之前,又是何等幸運之事。

  這怨恨之後便是悲哀,他與畢景之間,也只能用悲哀來形容了。

  樂至突然覺得他與畢景之間走入一個死循環。

  數百年前,他用一顆寄情丹讓畢景寄情於他。而後畢景醒悟,他以命償,後又糾纏許多年,畢景卻一直視他如蛇蠍。而後他斷情,才知原來畢景心中未嘗無他。

  如今畢景修盡情之道,一縷青絲落在他身上。他們之間,纏纏繞繞,竟是饒了一圈。

  若是這樣,再不相見,或許本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樂至閉上眼睛,腦海中迴蕩的卻是那山頂之上所見的最後一幕,那人仰躺在地上,容顏衰,黑髮白。

  樂至心抽痛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睛。

  樂至選的是隨心之道,這並非最上乘的道,卻是最接近天道的道。

  隨心而為,不壓不抑,若愛便愛,若恨便恨,回歸本心,這才是隨心之道的真髓。

  剛剛那抽痛便是逆了所修之道。

  樂至靠在那潭邊上,神思突然恍惚起來。

  那山頂之上,風吹日曬,不知道過了多少日。

  來了許多修者,將那巨蛇的身體抬走了,而那巨蛇邊上躺著的人卻無人識得。

  那人突然睜開了雙眼,抓住了那最後一個離去的弟子。

  少年弟子被嚇了一跳,用力地掙脫著,那人卻緊緊地抓著他,臉上儘是瘋狂之色,而那聲音沙啞了,說出的話成了一個單音節。

  後有人回來尋那少年弟子,後來的人沉穩許多,聽著那人的話,細細的分辨著,到了最後也未聽清那人說了什麼,只能帶著少年弟子離去。

  空蕩蕩的山頂之上便剩那一人。

  視線靠近,在看見那雙眼的時候,潭水中的樂至猛地睜開了雙眼。

  通靈之露可百日通靈,樂至只要一閉上眼睛,便不自覺地去洞悉那人的一切。

  那人眼中的癲狂之色深深地印在了樂至心中。

  他該怎麼辦?

  隨心隨心,一切隨緣,能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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