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陸壹章 登仙台上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轉眼間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之於修者,不過轉瞬,而這三十年,修界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其中有三,

  第一為玉清宗的牧嗔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如今雷劫已過,不日後將在登仙台登入仙界。

  第二便是妖修之主閉關三十年,也不知道修了何種道術,突然悟道,修為猛增,入了渡劫期。

  第三便是那逍遙仙宗的太初真人要與幽草宗的藥神結為道侶,佳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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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重山上。

  「雷劫至厲,對於修者,卻也是至上修習之道。那一道一道的雷劈去執念,劈去與凡塵的所有聯繫,成就金剛之軀。話說那一日,昏天暗地,飛沙走礫,天地之間都暗了。電閃雷鳴,似乎要將那整個山頭都劈了。整整九九八十一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厲害許多。那雷持續了整整百餘天,最後一道雷劫落下的時候,便有一種毀天滅地之感。後來烏雲散去,那玉清宗牧真人修習的山上突然閃現出一道金光。牧真人披著金光從洞府而出,身上帶著無上真氣,已是半仙之身。待由登仙台入仙界,便是真的入了仙籍了。」

  玉龍樹上,一老頭兒坐在那樹枝上,一邊捋著鬍子一邊道。

  樹下,坐著兩個人。

  一人靠著那樹幹坐著,雙目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墨色的黑髮散落下來,如畫的眉目之中透著一股閒散之感。

  還有一人支起一隻腿,聽了老頭兒的話,臉上便露出一抹不屑的表情。

  「切,說的跟你真見過似得。」

  白鬍子老頭老臉一下紅了,怒道:「是隔壁山的阿花告訴我的,她親眼所見。」

  「阿花騙你的。」

  「阿花才不會騙人!」

  「為什麼?」

  「她是母妖靈。」

  「玉清宗離此地千山萬水,她又如何親眼所見?」

  「阿花就是在那玉清宗成靈的,修真宗派過於熱鬧,她說想找個冷清的地方隱居。」

  「母妖靈最愛騙公妖靈了。」

  「胡說!小子,老夫要把你逐出師門!」

  「就算你把我逐出師門,母妖靈還是喜歡騙公妖靈,尤其是那沒見識的!」

  樂至似乎做了一個夢,但是睜開眼的時候,那夢中之事便不記得了。耳邊是亂糟糟的聲音,那一老一小又吵了起來。

  樂至早已習慣,幾十年來,他們都是如此。這兩人一日不爭吵便十分難受。

  修真歲月,或許這打打鬧鬧也是一個打發修煉之外時間的好法子?

  「牧真人可是那牧嗔?」

  那爭吵聲中突然插入了一個慵懶的聲音。

  樹上老人對著林無爭冷哼了一聲,看向了樂至,眼神變得熱切起來:「正是那位真人,據說半月後在登仙台入仙界。這世上,千年都難出一個登仙的,這登仙之景定當十分壯闊。真想去見識一把。」

  牧嗔竟然就要飛升了。

  樂至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寧願吃下絕情丹忘記摯愛,只願心中那人能達成所願的女子。

  那古靈精怪的女子,看似無心無肺,其實情深入骨。

  牧嗔要飛升,那紀若真的吃下絕情丹了嗎?

  不知道牧嗔見了那深愛自己的女子再見自己便如同陌生人一般是何感想?

  樂至心中憐惜紀若,不過轉念想想,牧嗔道心甚艱,如今終於得到成仙,對於牧嗔,也算以償夙願,好事一樁。

  許多年前,他心中眼中只有畢景一人,而牧嗔便是他唯一的好友。

  如今摯友即將飛升,他又怎能不前往觀禮呢?

  樂至心中主意已定。

  歸仙城。

  此城位於人妖魔三宗交接處,登仙台便設在此城之中,由古時神仙搭建而成,是凡人登仙的唯一之路。

  人妖魔三修殊途同歸,最後都要由登仙台入仙界,這登仙台的位置在此處,寓意頗深。

  歸仙城四周一片平地,無靈山靈脈,所以這整座城中並無修真世家,由於臨近魔修,連尋常百姓都很少見。

  牧嗔即將飛升,這荒廢了近千年的歸仙城也活了過來。

  所以樂至入歸仙城的時候,見到的便是一派繁華之景。

  長長的街市兩旁擺滿了小攤位,一邊賣著凡間的小食玩偶,一邊賣著修真界靈石與符籙。這生意做得不亦樂乎。

  普通人,一般修者,還有那大能修者,一時擠滿了歸仙城。

  樂至踏著雲彩而來的時候,只因那容貌引來幾下側目,並未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樂至找了一間離登仙台較近的客棧,那客棧是一築基老道所開,那老道生得十分瘦弱,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

  「那牧真人可在這歸仙城中?」樂至問道。

  老道連忙站了起來,拍著胸脯道:「離登仙之日只有五日了,牧真人近日便會來到。我這客棧離登仙台最近,牧真人肯定會在此落腳休息。你在此等一兩日,便可見牧真人真顏,如假包換。」

  前廳坐著的許多人都熱切地看著老道,眼中閃爍著好奇與狂熱。

  看來這老道靠這一招招攬了好多客人。

  樂至便要了一間房間,在此稍作休息。

  他與牧嗔幾百年難得一見,但是這也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這歸仙城中真氣實在少的可憐,樂至吐納片刻,卻並未吸收什麼真氣。三十年前,他丹道合一,已經是分神期的修為了,自那之後,每次煉丹耗費的真氣也越來越少,靈根通暢,修煉起來也十分快。

  分神二階的修為,已經可以分出神魂,騰雲駕霧。

  踏入仙門,不過幾百年的世間便躋身修真大能境界,樂至這輩子……簡直是走了狗屎運。

  走了狗屎運的樂至無心修煉,便起身來到窗前,打開窗。

  這靠窗的房間被那老道誇得絕無僅有、舉世無雙,花了樂至兩顆上品靈石才換來的。

  無甚美景,入眼的全是飄過的修者,御劍而行,乘著靈獸,偶爾有騰雲駕霧而過的,有些甚至是擦著樂至的窗戶而過,還跟樂至打了一聲招呼。

  樂至剛想關上窗,耳邊的風聲疾了幾分,有一個東西直直地朝著樂至的窗戶撞了過來。

  樂至身形快速動了一下,那東西從窗戶飛了進來,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樂至靠近了幾分,貌似……是個人?

  黑不溜秋的人也撞暈了,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才爬了起來,找著那縫隙便要往裡鑽。

  樂至看著那一直要往自己床底鑽的人,伸出腳,踩住了那人的長裙。

  那人鑽了許久,毫無進展,後知後覺地看著樂至。

  兩人四目相對,都是一驚。

  「紀若?」

  「樂至?」

  紀若一臉黑灰,樂至還是認出了她。

  「快把窗關上。」紀若一臉急切道。

  樂至一頭霧水,還是小心地將窗關好。

  再轉頭,紀若已經鑽進了床底,完全不見了人影。

  樂至站了一下,便聽見了敲窗的『咚咚』聲。

  樂至並未立即開窗,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將那丹藥掰開。這丹藥無味,無味便是一種特殊的味,可掩蓋氣味。樂至一揮手,這屋中便形成了一個氣罩,將紀若擋在其中。

  樂至看了那床底一眼,才打開了窗。

  窗外一人踏在雲霧之上,黑色長袍,面容俊秀,配上那紅髮,便可以用『旖旎』來形容了。

  那人的目光越過了樂至,往他身後看去。

  可騰雲駕霧,便至少是分神修為,樂至以神識掃過,並未探出他的修為。是個麻煩人物,而且是由紀若引來。

  樂至心中閃過許多念頭,臉色卻未變,而是問道:「道友有何事?」

  那人看了許久,未果,才看向樂至:「可曾見過一女子?」

  樂至笑道:「這世上除了男子便是女子,莫說一個,就是千千萬萬個也見到過。」

  那人皺了皺眉,透出一抹不悅來。

  樂至似無所覺。

  那人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拂袖而去。

  樂至見那人遠去,才小心地關上窗,然後走到床邊。

  「出來吧。」

  過了片刻,才有一個人從那床底爬了出來。

  紀若扯了扯自己凌亂的頭髮,朝著樂至露出一個媚笑,嗲著聲道:「多謝樂哥哥~」

  樂至後退兩步,臉色頓時黑了:「你為何成了這副模樣?那人是誰?你為何要躲著他?」

  「我在逃難。」紀若哼著道,然後湊到鏡子前,看著鏡子中自己的模樣,小臉頓時皺成了一團,嫌棄道,「真醜!」

  紀若轉過了腦袋:「我要洗浴。」

  「那人是誰?」

  「我要洗浴。」紀若嘟起了嘴巴。

  「他抓你作甚?」

  「我要洗浴。」紀若的眼神變得可憐兮兮起來。

  樂至無奈,只能去替紀若打水。

  隔著一層珠簾,裡面陣陣水聲,紀若洗的十分歡,樂至在外面看著書。

  過了許久,珠簾拉開,紀若穿著一身白色寬大的長袍走了出來。紀若原來那身已經髒得不能再髒了,這一身是長袍時樂至的,穿在她身上大了許多,空落落的模樣,完全掩蓋住了那玲瓏的身形。

  樂至眯著眼睛看著她。

  紀若在樂至身邊坐下,甩著長袖道:「那人是我師兄,也是鬼谷門的門主。」

  「你為何要躲著他?」樂至繼續問道。

  「他要把我抓回鬼谷門,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姑奶奶才不回去!」紀若氣嘟嘟道。

  「他為何要抓你回去?」

  紀若轉過了腦袋,狠狠地瞪了樂至一眼:「為何問題這般多?」

  「因為你穿著我的衣服,若是我將結界開了,他很快便可以找到你。」樂至慢悠悠道。

  以前樂至修為低微,所以看不出紀若的修為,如今卻看出來了,元嬰期的修為,也算修者中的佼佼者了。

  紀若馬上換成了可憐兮兮的表情:「小樂兒這般好,怎麼會見死不救?」

  樂至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紀若頓時苦下了臉:「師兄知道了我的事,然後不准我出鬼谷門。」

  一片痴戀,最後換來一顆絕情丹,也難怪那門主會作此決定了。

  樂至遲疑了片刻,才問道:「那顆絕情丹,你吃了?」

  紀若頓時眉飛色舞起來:「是啊,味道可好了,可惜只有那麼一大顆,幾口就吃完了。」說完,還舔了舔嘴唇,似乎那吃的是人間美味。

  看著她這般模樣,樂至心中五味雜陳:「何不留在那鬼谷門中修煉,又跑來此處湊熱鬧?」

  紀若臉上的笑撐不住了,眼神也黯淡了下來:「吃下那丹藥之前我便想著,絕情丹不能白吃,我一定要看著嗔哥飛升成仙,看著他了了願望,從此我便安心修煉,再無他想。」

  恩愛已了,執念尚存。

  不知道這執念可否撼動牧嗔那半仙之體。

  這幾日,紀若便躲在樂至設下的結界之中,轉眼便到了牧嗔登仙台的日子。

  登仙台是一座高台,高台之上連著無窮無盡的台階,遠遠看去,似乎通入雲霄。

  只要沿著那台階一階一階往上爬著,爬到不知年歲幾許,爬到柳暗花明,便可以看到來接引的修者。

  樂至站在人群之中,遠遠地看著那高台,紀若緊緊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如今樂至比她厲害,也算抓到一個靠山,萬一被師兄發現,也可依靠幾分。

  登仙台下擠滿了修者。

  登上仙台是修者一生所願,今日站在這裡修者眾多,而來日可登上仙台卻不知道有無。

  眾人睜大了眼睛盯著那登仙台,眼中儘是好奇,還有艷羨。

  空氣中隱約飄來一陣仙樂聲。

  樂至抬頭看去,便見一人踏著雲霧而來。

  即使要登仙了,那人面容還是那般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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