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高壓秩序


  王城中央的位置是國王所在之處。

  而聖殿則是緊緊貼在旁邊,甚至於聖殿的建築比王宮還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位於這麼明顯的地方,吳亡自然也不好大白天的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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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得先看看城裡現在是什麼情況再說。

  離開城西的住宅區域,沿著小巷往主街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見的行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友善,偶爾有人擦肩而過哪怕不認識也會向他點頭微笑。

  他走到一個包子鋪面前停下來,從兜里掏了枚銅板買了倆熱騰騰的肉包子,驍背上裝的行囊里雷恩將軍塞了不少錢,也算是讓吳亡在城裡不至於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賣包子的是個老太太,把包子遞過來的時候盯著吳亡的臉看了看問道:「小伙子新來的吧?面生得很啊。」

  吳亡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道:「嗯,從外面來城裡探親,大娘,您在這城裡住多久了?」

  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本就話多。

  聽到吳亡的問題,她掰著手指數道:「哦喲,那可有些年頭了,得有四十來年吧,我嫁過來的時候街邊那桂花樹都不大點兒,現在都長房頂上了。」

  吳亡就像是個好奇的陌生人,極其自然地問下去:「那您覺著這幾年城裡有啥變化沒有?」

  這話讓老太太臉上和藹的笑容頓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間又恢復正常了。

  「你說變化啊?那當然有了。」

  「聖殿把街道修得越來越整潔了,城裡越來越太平了,咱們這些老百姓住著都安心了不少,挺好的,挺好的……」

  但她說完這番話之後,就低下頭去擺弄蒸籠里的包子,不再抬頭看吳亡了,完全沒有剛才那副話癆的勁兒。

  對此,吳亡也沒有過多糾纏人家。

  啃完包子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便打算轉身離開。

  回頭時正好瞥見老太太的頭頂,在花白的髮絲間綁著一根天藍色的細繩系住頭髮。

  他的目光稍微凝重了些。

  剛進王城時是比較走馬觀花似的粗略掃了一下,現在仔細端詳之後可以發現,聖殿這代表著秩序的天藍色似乎隨處可見。

  不僅僅是老太太綁頭髮的繩子,還有路上行人的耳環和手鐲,哪怕是四處跑動的小屁孩脖子上戴著的長命鎖也是天藍色……

  所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這樣的色調。

  這色調鋪滿了整座城市,讓人見了習以為常不會去深想。

  他繼續沿著主街往城中心逛過去。

  走到一條十字路口時停了下來。

  在其左手邊有座四五層樓高的鐘塔,指針指向九點二十七分的位置。

  鐘塔下面圍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事情發生。

  他稍微湊近兩步,偏頭問向旁邊一個賣烤餅的小攤販:「這是在幹什麼?」

  對方此刻手裡正用夾子翻動著麵餅,聞言下意識地說道:「在等聖鐘敲響唄,每天九點半、正午十二點、下午五點以及晚上十點聖鍾都會被敲響。」

  「這鐘聲一響啊,全城的人都要停下手裡的活兒,面向最近的鐘塔誦念一段感恩母樹的禱告詞。」

  「你不是本地人吧?」

  吳亡點了點頭。

  隨後繼續胡扯問道:「這規矩啥時候有的啊?我記得自己前幾年來都不這樣啊。」

  這話讓小攤販恍然大悟拍腿道:「難怪你不知道,這規矩兩三年前才有的,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現在嘛倒是無所謂了。」

  聽到這裡,吳亡忽然問道:「那要是不念禱告詞會怎麼樣?」

  小攤販聽此翻餅的手都停了一下,隨即笑道:「您說笑了,誰不念呢?大家都念的,沒人不念,嗯,沒人不念。」

  他這最後重複的話語,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某種態度一樣。

  吳亡見此隨口哦了一聲。

  然後就站在原地等待時間流逝。

  三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頭頂也適時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震顫。

  咚——

  聖鐘被敲響了。

  不止這一座,遍布在王城各處的聖鍾同時響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吳亡入眼所及之處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鐵匠放下錘子,賣布的夥計收回了正在展開的布料,提著菜籃子的婦人駐足在原地,就連追趕皮球的孩童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紛紛面向鐘塔的位置。

  每個人都雙手合十微微低頭,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什麼,就像是寺廟的僧人在誦念經文。

  吳亡站在這個靜止的畫面中央,好似一個電影鏡頭的穿幫的部分。

  他默默地看著那些路人。

  鐘聲持續了十五秒的樣子。

  隨著餘音緩緩消散,所有人像是被按下播放鍵的錄像帶一樣,立馬又恢復到了此前正在做的事情上。

  仿佛剛才的停頓只是一種錯覺。

  這種切換顯得如此詭異,卻又讓每個人都習以為常。

  吳亡收回目光後繼續往前逛著。

  走了快二十分鐘的樣子後,主街開始一點點變寬,兩側的建築也從尋常人家的商鋪變成了更高大上的樓宇。

  這裡顯然是更加繁華的地界。

  吳亡瞅見一棟在這些樓宇中也特別顯眼的建築,坐落在主街和幾條巷道的交匯處,外牆刷得雪白還嵌著天藍色的某種紋章徽記,門口還立著兩根雕刻精緻圖案的石柱,門楣上刻著一行大字——

  【聖殿便民堂】

  大門是敞開著的,立馬能夠看見幾排長凳再櫃檯前。

  還有好幾位穿著天藍色短袍和聖殿侍從制服有些相像的人坐在櫃檯後面。

  正對大門的長凳上有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頭。

  他朝櫃檯後的年輕男子哀求道:「大人,上個月家裡老太生病了,夜裡咳嗽整宿睡不著,鄰居嫌吵舉報了咱家三次。」

  「堂里派人來查驗過,說是除了本月的虔誠金以外,再補交一份異擾排查費,我這……當下實在是湊不出來,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

  聽到老頭的困擾,年輕男子面色和語氣都平和地回應:

  「虔誠金和異擾排查費是聖殿統一制定的,堂里沒有減免和推遲的權限,老人家,鄰里關係您得自己維繫好啊,三次舉報說明您家的動靜確實擾亂到街坊的秩序生活了。」

  「按照規定,如果月底不繳清排查費的話,那就要接受行為監察,屆時會有侍從助理上門陪同您生活三日,確認您一家人的日常習慣與母樹的教誨無誤。」

  這話讓老頭的身子抖了一下。

  下意識地重複道:「上門陪同……三日啊……」

  年輕男子點頭笑道:「為了維護您自身權益嘛,若行為確實沒有異常,監察過後不僅費用可以減免三成,還能領到聖殿的安居憑證,日後鄰居再舉報的話,需要至少三戶不同人家聯署才能生效。」

  「這是聖殿的仁政,這是您的福報啊,老人家。」

  老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最後顫顫微微地後退兩步躬身表示:

  「算……算了。」

  「我這就回去籌錢,三日之內必定繳清費用,不必……不必勞煩助理上門監察了。」

  說罷,老頭低著頭轉身就走,還差點兒撞到了正在進門的吳亡。

  櫃檯後的年輕男子也注意到了吳亡的存在。

  抬起眉毛露出微笑問道:「請問您需要辦理或者諮詢什麼業務?」

  吳亡第一時間沒有回話。

  只是上下打量著這【便民堂】的內部環境,以及周圍那些正在和櫃檯後的人詢問什麼的居民。

  撇了撇嘴表示:「哦~這下看懂了,社區居委會嘛。」

  緊接著轉過頭來看向問他話的年輕男子擺手道:「我沒啥問的,就是路過,進來涼快一下。」

  對方笑容不變表示:「沒問題,外面確實太陽烈起來了,您隨意歇腳。」

  「不過……便民堂作為聖殿直屬的基層機構,堂內不允許長時間無意義逗留,還請您諒解。」

  吳亡挑眉過來問道:「那多久算長時間呢?」

  「一刻鐘以上。」對方平和地回答。

  啪——

  吳亡一屁股坐在最近的凳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繼續打量四周。

  翹著二郎腿笑道:「那沒事兒,我卡著十四分半就走。」

  說罷,便一臉無所事事的吹著口哨,年輕男子也懶得理會他了。

  在這裡,吳亡陸續看到七八個人進來辦事兒,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居民,來繳納各種奇怪的費用。

  偶爾有人問能不能減免或者延期,得到的回答只有那套標準說辭——

  【這是聖殿統一制定的】

  只要搬出這句話來,沒有任何人爭執和討價還價,全部都低著頭交完錢轉身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眼看著臨近一刻鐘的時候,櫃檯後的人目光也望向吳亡。

  他卡著最後十幾秒起身朝外走去。

  這也讓他們收回了目光。

  然而,吳亡剛踏出去門口,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又轉身回來。

  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我剛才離開了誒,那是不是現在回來又可以乘涼一刻鐘啦?」

  這話直接給櫃檯後的人氣笑了。

  你丫擱這兒卡BUG呢?

  踏出去就刷新時間是吧?

  隨後直接啪的一下就拍桌站起來收起笑容冷聲道:「你是來找茬的?」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年輕男子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竟然還有人敢在王城找聖殿名下機構的茬?

  對此,吳亡只是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表示:「開個玩笑嘛,真是沒有幽默細菌,走了。」

  他本來就沒打算再停留下去。

  這會兒只是回頭樂一樂,順便再觀察一下對方的反應。

  說完之後轉身便走。

  只留下氣得臉都憋紅的年輕男子重新坐回櫃檯後面,看起來下一個來諮詢他的人免不了被為難了。

  離開便民堂的吳亡還不著急朝聖殿的方向趕。

  他往之前迪恩跟自己說過的那個養獵鷹的隊友尼斯家走去。

  畢竟還有一封遺書在那邊呢。

  吳亡拐來拐去進了一條稍微有些狹窄的巷子,這邊的住宅區看起來都略微有些破舊,兩側的院牆也比主街矮了不少。

  他路過這些屋子時,發現除了代表繳納虔誠金的天藍色絲綢以外,每戶人家的門內都掛著一串拇指大小的鈴鐺。

  同樣是用天藍色的細繩串成的,一共有七顆鈴鐺,從門楣位置垂下來看起來就像是風鈴一樣的裝飾品。

  只不過家家戶戶都有,顯然不止是裝飾品那麼簡單。

  恰好不遠處有個蹲在家門口洗衣服的女人,看外貌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

  吳亡直接湊上前蹲下來笑嗬嗬地搭話:「姐妹兒,跟您打聽個事兒唄。」

  對方下意識地露出警惕的眼神。

  但吳亡掏出自己在軍營中的身份牌表示:「別緊張,我剛從軍營那邊回來探親,好些年沒回來對這城裡的情況不太了解,隨便問問而已。」

  「您家掛那鈴鐺,是啥講究啊?」

  女人聽到他是軍營里回來的人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但順著吳亡的話抬起頭看向門楣上的鈴鐺時,手指又不自覺地攥緊搓衣板上的衣裳。

  隨後,她的聲音細若蚊蠅般說道:「那……那是安居鈴。」

  「咱們城裡住著人的屋子裡家家戶戶都得掛,是聖殿派人上門發放的,說是鈴響能驅散不潔的念頭,讓母樹的祝福常駐家門。」

  「只不過每天早中晚都要自行檢查鈴鐺是否能被風吹響,如果有哪顆鈴鐺不響了,代表有不潔的東西沾染了上來,要立刻找便民堂的人來清理並且修好鈴鐺。」

  吳亡看著她那說完之後就低頭繼續洗衣服,似乎不想再延續話題的樣子也沒有再繼續過問了。

  起身繼續朝巷子更深處走去。

  臉上的笑意稍微有些冰冷。

  他徹底看明白聖殿正在對這座王城做什麼了。

  無論是聖鍾禱告,還是風鈴驅邪,甚至是虔誠金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本質是都是一種服從性測試。

  他們通過頒布各種不合常理的規矩,一點點修改人們的生活和思維慣性,讓居民對聖殿產生一種唯命是從的感覺。

  最後再也無法萌生出反抗聖殿的念頭。

  這和之前在欲望工廠里的各種荒謬的規矩還不太一樣。

  那邊主要是誘導人自身的欲望作為束縛,是你自願不去進行反抗,是你拗不過自己心中的那道坎,甘願被工廠榨乾所有利用價值。

  而這裡呢?

  聖殿頒布的無數規矩,是為了讓整個王城的居民都生活在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心理高壓環境中。

  用這種壓迫來使其徹底沒有多餘的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或者說每當想要做其他事情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思考有沒有違反聖殿的規矩。

  他們信奉的是秩序母樹。

  為了維護所謂的秩序,一切其他問題都是小事兒。

  這秩序的秩,是強制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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