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府太藍·府太藍已不在
第505章 府太藍·府太藍已不在
……那個人的一輩子,如同一場煙雲大霧,永遠活在疏離游散的邊緣,原來都是為了眼下他這一刻。
「府太藍」已消失了。
就像是由顆粒形成的禿鷲,在「黑淵帶」里漸漸離散、不復存在一樣——「府太藍」也在無窮無盡的熵的海潮里,被擊碎、被衝散,像一捧捲入風裡的雪片,被拋於黑夜與大地之間,再無法聚集成形了。
原地留下來的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似乎是一絲念頭。
是張開嘴,未形成言辭的顫顫氣流。
是府太藍想要徹底放棄自己,徹底被某一個人摧毀的衝動。
是他在一望無際的廣闊世界上,在寂靜里,放步奔跑時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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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深處翻湧的,灼熱的,卻從沒有機會被主人意識到的晦暗欲望。
……居民就是這樣誕生的嗎?
留在原地的不知名的東西,就像一塊磁鐵,將無數熵都吸引進來了,在他的「核」上包裹盤旋,仿佛要用欲望重塑出一具骨骼血肉——
啊,怪不得,怪不得凱羅南曾說過,這個世界抵抗熵增的辦法,就是通過巢穴和居民——
但理性的念頭只能一閃而過。
很奇怪,明明是一個嶄新的他正在成形;可是成形的過程,卻像是他對世界反覆的、深深的入侵。
也像是世界對他隱忍的吞噬。
無數「熵」,像是他神智的無數觸角,從世界上或輕或重地抓撓過去,像從後背上劃下去的指甲尖,每一下都是一道血痕,每一下都激起了他身周空間的一次戰慄。
當他慢慢睜開眼睛時,他看見的世界遍布淤青與血痕,正喘息著,發著抖。
……他的體溫似乎灼燙得嚇人。
他皮膚下緊貼著的冰涼地磚,好像也被燙得要扭曲、出汗了;空氣碰見他,就嘶嘶地發出一聲痛叫。不遠處蠟燭下的火光,正在顫抖著伏低下去——仿佛連火也要被燒乾了。
他慢慢地坐起身,小腹肌肉收縮成一道道深深溝壑。
目光所及,他的身體和肌肉的收縮運動,好像與過去那一具人類身體沒有什麼分別。
怎麼與府太藍如此相似呢?
他抬起頭,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
不,不如說是曾經天花板應該存在的地方。
這裡仍然是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地下一層。
但是天花板、以及它頭上的一樓大廳,此刻卻早已消失了,化在崩塌在地面上的碎磚小山,只在半空中留下了一圈犬牙參差的輪廓——整棟建築物竟被深深挖出了一塊巨大豁口,露出了戶外沉沉不見星光的夜幕。
他轉過頭,目光定定地停在了除他之外的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年長女性;在剛才建築物崩塌時,她找到了整個大廳里唯一一個能保護她的東西——橫亘於廳內的巨大蜡燭。
她關掉了一部分火槽,此刻正趴在火槽上,躲在蠟燭之下;剛才坍塌的建築材料,跌落散碎在蠟燭附近,堆成了一處處山丘,幾乎要把她都遮得看不見了。
「……麥明河?」他慢慢地問道。
那個年長女性一震,從廢墟後迅速抬起頭。
從隱約的間隙里,從那一瞬間中,他看見了她臉上乍然生出一片純粹的、完全為他而生的驚喜——仿佛一朵血膩暗地裡忽然開放的雪白雛菊。
……看得好清楚啊,他想。
只是她的驚喜,其實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府太藍?你復活了?你真復活了?」
麥明河手忙腳亂地推開一塊碎石,剛要爬出來,在看見他時卻不由一愣——她立刻別開了眼睛,看著屋外天空,問道:「欸,剛才那隻貓去哪兒了……?」
他慢慢地站起來,掃視了一圈。
他記得那隻貓。從它體內吐出的「熵」,像鉤子一樣,源源不盡地從巢穴里、從世界裡,為他引來了不知窮盡的更多的「熵」……最終在府太藍死後,他才睜開了眼睛。
「它走了。」
他平靜地說,視線依然平靜地留在麥明河臉上,一動不動。「我不是府太藍。府太藍死了。」
「欸?」麥明河一愣,從天空中收回了目光,但只緊緊停在他的面孔上:「可是你——」
「你也可以叫我府太藍。」
畢竟他是從府太藍身體中出生之物。
重新誕生下來的,只是府太藍那一個終於被滿足的夢想。
「我是命運滿足了他的願望後的產物,」他說,「我是一個居民。」
麥明河愣愣看著他。「……真的?你是居民?可是你看起來——」
「走吧,」他說,「外面有人在等著我們呢。」
麥明河一個激靈
「是了——金雪梨和柴司!」
她像被針扎了一下,匆匆想從蠟燭下爬出來,才剛一動,登時抽了一口涼氣,面目都痛得扭曲了。「糟了,十分鐘早就過了,不知道芭蕾舞居民幹了什麼……」
他看了一眼麥明河。
他此刻站在地板上,居高臨下,一眼就看出她的腰間扭曲盤繞著一團抽搐的痛苦——人類肉體內部的傷痛,清楚得幾乎像是眼球上跳動的脈搏。
他轉過頭,抬腳走向了大廳樓梯。
當他一步步踩上台階時,身後麥明河掙扎的動靜、連連倒抽冷氣的聲音,一波波迴蕩在大廳里;他想了想,停住腳。
「……你又變老了,」他說,「為什麼?」
麥明河頓了一頓。「你記得?」
「不能說記得,因為那不是我的記憶。但我都知道。」他慢慢地說,「……府太藍的一切。」
「可是,」
麥明河話沒說完,先抽了一口涼氣。她忍著痛,勉強跪立在地上,一時動不了了。「一個人自我的存續,靠的不就是記憶嗎?你有府太藍的一切記憶,你不就是府太藍嗎?」
他歪過頭,想了想。
「府太藍的存續,對你而言很重要嗎?」他頗有幾分驚奇,「他的存續,對世上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吧?」
麥明河一怔時,他繼續走上了樓梯。
大廳地板很涼,被他的赤足燙得如同驚鹿,在他皮膚下一縮一縮。
沉沉夜幕里不見一顆星光,但是從遙遠的天際,隱約透出了倒扣在巢穴上的黑摩爾市的輪廓。
府太藍若是知道,他以這樣一種方式,終於在死後回了家,應該也會很高興的吧。
***
從一片昏黑幽寂、支離破碎的建築廢墟里,一個全身潔白像月光一樣的赤|裸少年,遊魂似的無聲無息地浮起來。
他一步步走進黑夜,攪起了暗河水波一樣的夜色。巢穴屏息坐在大地上,看著它最驕傲的孩子,在馬路上站住腳。
他朝前方幾人轉過眼睛。
「卡特與凱羅南,」他輕聲問道,「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