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天西·氣味與黃金童年
第511章 天西·氣味與黃金童年
找第二輛車並不難。
今夜的黑摩爾市馬路上——這裡算是巢穴,還是黑摩爾市,也叫人說不好了——幾乎處處都能看見被主人倉皇拋下的、不知所措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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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西打開的第三輛汽車裡,就插著一把車鑰匙。
他「砰」一聲合攏車門,在駕駛座上出了一會兒神,兀自有些怔怔的,一時說不清自己是困惑,還是平靜。
……究竟發生了什麼?
今日黃昏落下的時候,明明與以往千百個傍晚沒有區別。
然而他眼前的、此刻的深夜,就像是一片廣闊大海突然翻了一個身,露出了青筋虬結的肚皮——僅落在眼睛裡,就快要漲裂了人類的認知。
除了低頭接受,似乎再無他法。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希望柴司哥能順利找到凱羅南——之前發生的細節,沒有人與他詳細談過;但對於柴司·門羅今夜即將去做的事,天西卻絲毫不意外。
……就像一隻靴子終於落了地,這一天總算是來了。
那是屬於柴司·門羅的戰爭,他卻也不願意呆呆坐著,軟塌塌地等待早上。
給韓六月打去的電話,依然沒有人接聽。
他已經留了好幾條語音信息;但是看起來,陷在今夜裡無法脫身的,又多了一個人。
天西想了一會兒,下了決心。他發動引擎,朝凱家大宅的方向調過了車頭。
「對不起,你能順路把我送去醫院嗎?」
車后座含含糊糊地問道。
這一驚,差點叫天西一頭撞上路邊歪停著的車——他急急一擰身時,一隻手已經鬆開了方向盤,拔出了手槍。
哪來的人?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管世界上發生什麼變故,他都不可能不先把汽車裡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異樣才坐進去——只是當他的目光和槍口同一時間落在后座上時,迎接他的,卻依然一片空空蕩蕩。
「我好痛啊,」
那個聲音卻還在繼續,游離飄散在車廂里。「拜託你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什麼都看不清楚,腦子也模模糊糊的……我是不是視網膜脫落了?」
天西停下車,一手持槍,另一手打開了車廂內頂燈,昏黃光芒跌進了后座里。
「只要送我去醫院就好……這輛車你隨便用。」
后座上什麼都沒有。哪怕用手機手電筒一點點檢視過去,天西也找不出任何一點能叫他想起巢穴的東西——等等。
他慢慢朝后座探出了身子。
「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聲音像氣霧一樣飄散開,「我丈夫在鄰州出差……我本來想去投奔他的。欸,為什麼要突然去找他來著?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可能正是因為那個意外,我才看不見了。」
它淡淡地碰上了天西的鼻尖。
那是一股氣味。
它混合了泡澡時濕漉漉的哼唱,好不容易爬上公司中層的安心感,匆匆上妝時在唇上綿延的口紅香氣……以及今夜來不及生出不甘,自我認知已與肉體性命一起四散飛濺、蒸騰氣化後,遺留下的氣味。
就這麼粗略地概括了一個人。
此時氣味里最濃的痕跡,卻是醫院的消毒水味;消毒水裡,夾雜著虛浮的、顫巍巍的希望。
……就算不管她,她好像也馬上要徹底消散了。
「我知道了,」天西說,「路上經過醫院的時候,我會把你送進去。」
他去凱家大宅的路上,本來也是會經過醫院的。到時只要在醫院門口打開車門……氣味就會散出去吧。
「謝謝你,」她很周全地補上了一句,「我自己有錢和保險,你放心吧。對不起,我有點累……」
天西沒有說話。
他重新發動汽車,按記憶一路往前開;遇上開不下去的地段時,就退回來,換一條路。
以往在巢穴里積攢的地形經驗,如今也都先後用在了黑摩爾市里。
很多地方一看就知道,不能靠近了——或許比巢穴陷阱都不如。
巢穴陷阱還有規則和生路可言,但黑摩爾市里,有無數剛剛蓬勃地、扭曲地、嘲笑著生長起來的東西,絲毫沒有顧忌。
……比如說,遠遠就能看見的那一家醫院。
它仍如以往一樣,灰白規整,平靜穩重;從玻璃大門裡、一扇扇窗戶里透出的涼光,仿佛能叫最惶急焦灼的人輕輕鬆上一口氣。
當天西遙遙看見它時,他不自覺地將油門踩深了一點——然而在他即將駛近它時,樓上一扇窗戶忽然被人拉開了。
一張頂著黃色捲髮的巨型小丑面孔,打橫從窗後探了出來,幾乎與窗戶一般大了。它黑黑的瞳孔落在馬路上,沖這唯一一輛行駛來的汽車,展開了一個鮮紅的、巨大的笑。
那並不是一個生物——或者居民——究竟是什麼,天西不知道。
在小丑面孔上方——也就是樓上的窗戶里,緊接著又伸出了一隻裹著白手套的巨大手掌。
隨著它熱情地朝天西搖擺起來,天西也聽見了一陣跳躍的、洋溢的歡快音樂;他急急踩下剎車時,正好能一眼看見醫院的旋轉大門。
它沒變,卻也不再是一道單純的旋轉大門了。
門下地板上被劃出了一道道顏色鮮艷各異的分區;遠遠地,好像每個顏色的格子裡還寫著文字——讓天西想起了遊戲節目裡常見的幸運轉盤。
天西不需要親自下車去試,就已經大概猜出了旋轉門如今的作用。
……立在轉盤一樣的地板上,原本的玻璃旋轉門,不就成了一個指針嗎?
同樣的歡快音樂,在他目光投上大門時,已經又一次從醫院深處躍進了黑夜裡;就像一個人早已失落的黃金童年,即使只聽見了碎片似的音符,已經叫人忍不住生起了幾分嚮往與悵惘。
「我們到醫院了,」
天西回過頭,對車后座說:「我把車門解鎖,你能自己下車嗎?」
車后座上靜靜的,沒有響起半點聲息。
天西又問了一次。
這次他等了好一會兒;但是除了一下下敲擊著車窗,想要鑽進來的醫院音樂,車內始終是一片死寂。
他也沒再聞見車后座上的氣味了。
天西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發動了汽車。
他離醫院還有一段距離,除了一陣陣召喚他過去的音樂,與樓上機械性緩慢搖擺的大手,醫院似乎不能強行將他留下。
那之後,開回凱家大宅的一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順利而平靜——只要遠遠避過不該靠近的地方,等上了高速路,離開黑摩爾市之後,就幾乎和平常車程無異了。
幾乎。
從黑摩爾市里伸出頭來的巢穴,正在一點點往四周擴散蔓延——只不過它漸漸伸開手指的速度,暫時還未能趕上天西的車速。
凱家大宅里燈火俱暗,除了一樓側廳里,一盞小檯燈獨自撐起了黑夜。
……值班的獵人也不見了。
天西走到檯燈前,伸手拿起了一張便簽紙。
那是今夜值班的獵人留下的,字跡倉促潦亂,說自己家裡出了一點事情,他必須要趕緊回去;他已經把VoIP統一通信系統打開了,若有人先他一步回來,可以檢查一下是否有同儕留下來的語音信息。
天西看了看電腦,果然發現了一個語音留言。
「……我是韓六月,」
天西的手指在滑鼠上凝住了。
「我今晚在巢穴遇到了一點意外,我本人沒事,不過我這邊多了一個……總而言之,我現在人在黑水醫院。這是我從巢穴里出來以後,離我最近的一家醫院。」
她頓了一頓。
「我不太明白黑摩爾市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你們最好還是派一個人過來,接應我一把。我可能需要有個照應……咦?」
與她最後一個字同時響起的,是忽然一截歡愉、遙遠而模糊的音樂。
……就像人生里短得抓不住的,黃金似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