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柴司·寂靜的夜


  第510章 柴司·寂靜的夜

  柴司倚在汽車門上,抱著胳膊,一言不發地看著面前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的人。

  他仰起頭,是低沉黑暗,死寂無星的天幕。

  過去那一個他習以為常的、持續了二十五年的熟悉世界,似乎被今夜隔在宇宙深處,成了射線一樣遙遠的幻覺,再也回不來了。

  其他人或許覺得,他正處於人生最憤怒、最痛恨的時候,所以輕易不來跟他搭話——憤怒痛恨,種種情緒,倒也沒有錯。

  但只有柴司知道,他還沒有上路,就已經如此疲憊。

  ……仿佛只要閉上眼睛,就再也不必睜開。

  這個世界啊。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好像不管你經歷多少,長到多高,力氣有多大,它永遠在等待著一個機會,附上你的耳邊,小聲告訴你,你還不行呢。

  你抵抗不住這個叫作命運的東西。

  人生於世,似乎只有這兩個選擇:要麼撕碎別人,要麼被撕碎。

  他眼前的眾人,此刻正輕聲交談,時不時試驗一下手中偽像,或催問一句府太藍的進度……每個人心中緊繃著的忐忑,都未付諸於口,都被同一裘黑夜籠住了,看上去,他們幾近平靜。

  幾乎看不出,這是一群即將送掉性命的人。

  柴司輕輕閉上眼睛。

  ……死也可以。

  這一條命,原本就是給凱家留著的。

  或許是因為他早已接受了這個尚未發生的結局,所以當他又掃了一眼現代藝術博物館時,他只感到了一片波瀾不生的寧靜。

  那個芭蕾舞居民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必他去搜索答案了吧。

  它的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從想盡辦法要抵抗凱羅南的勝利,到幾乎把凱羅南認定成唯一勝利者,二者間僅僅隔了一場府太藍的死亡。

  府太藍還不至於那麼了不起。

  布莉安娜後來曾經提起過一句,芭蕾舞居民好像知道了一個什麼訊息,她卻探究不出來。

  這不是很奇怪嗎?

  芭蕾舞居民一直緊緊跟在他們身邊,沒有居民來找過它,它也沒有與任何人聯繫過。

  它只是站在那兒,看著眼前變故迭起,然後忽然下定了一個決心——凱羅南會勝利;而且凱羅南的勝利對於巢穴,並不算是壞事。

  布莉安娜從它身上讀取的信息里,大多都是廢話,唯有一個概念,反反覆覆,如同中了病毒。

  帶領我,帶領我,引導我,躍入燈光里

  「引領」它的人,它認為會是凱羅南嗎?憑什麼?

  ……這個訊息是哪裡來的?

  雖然居民可以接受巢穴的信息,但顯然這一個信息並不屬於巢穴的「版本更新」內容——否則布莉安娜、府太藍都該知道了才對。

  既然它沒有與任何人交流過,訊息它是從哪裡拿到的?

  當麥明河剛才問起時,柴司簡單解釋了幾句,低聲總結道:「……這就是我們的燈下黑。它一直在我們眼前站著,一舉一動都被我們看著,我們卻不知道它幹了什麼。」

  想到麥明河,他才意識到,耳機里的音樂停了。

  那真是一首工整僵硬、毫無情緒的歌,與其說它是音樂,不如說是一些有節奏的音符,換著節拍擊打耳膜而已。

  他身上那些濃烈的、嘶鳴的、痛苦的斷裂,仿佛正在嘲笑這一首工業流水線生產的歌;傷勢絲毫沒有軟化跡象,不肯退讓,不願給他喘一口氣的機會。

  「你感覺怎麼樣?」

  柴司幾步走到麥明河身邊,將耳機彎腰遞給她時,麥明河仰頭問道:「傷勢好點了嗎?」

  「嗯,」柴司應了一聲。「你來吧。」

  麥明河身上似乎有一種引力,總能牽引著年輕的孩子,在她身旁停下腳步——金雪梨此刻就正與麥明河肩並肩地坐著,已經嘰嘰呱呱說了好一會兒了。

  就算路過一個鬼,金雪梨都得問問人家是怎麼死的;此刻她一抬起臉,柴司就知道她那張嘴又要開始朝自己發功了。

  「我看府太藍不行,」她壓低了聲音說。

  ……偶爾她也會說點值得說的話。

  「他擺弄那個刀片都多久了,有十分鐘了吧?」

  金雪梨一張臉,都因為疲憊而失了顏色,仿佛浮動在夜色里的一小團霧。她抱著膝蓋縮在路邊,更顯身子單薄,仿佛一小塊正被一層層削去白肉的大理石。

  「如果他能根據刀片追蹤到凱羅南,他早就知道該怎麼辦了。」金雪梨抬起眼,看著柴司,十分誠摯的樣子:「要不你給你養父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我是說,萬一——」

  柴司已經轉身走了。

  「天西,」他叫了一聲,「下來。」

  天西從駕駛座上朝外掃了一眼,二話不說推門下了車。

  「你自己去再找一輛車,」柴司用手敲了敲汽車前蓋,說:「然後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這輛車,我來開就行。」

  天西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你不用我跟去嗎,柴司哥?」他不由自主直起後背,渾身肌肉都緊了幾分。「但你受了傷,你身邊必須有人——」

  「用不上你,」柴司打斷了他。「你回家派去。」

  今夜當天西趕到時,凱羅南早就走了;他沒有親眼目睹凱羅南究竟幹了什麼、能幹什麼。

  但是哪怕只看柴司與其他人的模樣,他也該知道,此次眾人去找凱羅南,大概是一件有去無歸的事——所以他緊緊地跟著柴司,一言不發,已經無聲地把自己算作了出征的一員。

  「柴司哥,」

  天西沉下了面孔,下頜繃緊了。「你覺得我不行嗎?」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叫柴司下意識地往旁邊掃了一眼。

  ……是布莉安娜。

  她從剛才起,就總是一眼一眼地瞟柴司,偶爾也把她那沒人想要的、居民獨有的、尖刺似的注意力,分一點給天西——盯得天西都有點坐立不安了。

  布莉安娜用雙臂支撐自己,靜靜立在一旁,並不插話,也不走。

  「不,」

  柴司並沒有菸癮,卻忽然希望在這一刻,能找出一支煙來。他垂下眼睛,說:「你是凱家的獵人。名義上,你應該效忠的對象,是凱羅南。」

  天西似乎強忍住了情緒,眨了一下眼。「但是我……」

  「沒有必要把你陷入道義的兩難里。」柴司慢慢地說,「你走吧。」

  再怎麼輕微的為難也好,思慮後咬牙下定的決心也好,都是本來就沒有必要的東西。

  凱家獵人都清楚,當柴司下達一個不可更改的命令時,他是什麼語氣。

  天西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咬著牙說:「……是,我知道了。」

  柴司一時還想說點什麼——命令下了,卻不決斷,又還絲絲縷縷地牽扯著什麼東西似的狀態,他幾乎從來沒有過——又終覺無話可說。

  他最後只是輕輕一拍車頂,轉過身,沖遠方馬路抬了抬下巴。

  然而天西還不等邁出腳,布莉安娜就一步迎上去,把他攔住了。

  「你要回凱家?我……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她終於要張嘴了啊,柴司一邊想,一邊朝她垂下了眼睛。

  他以前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在一個居民臉上,看見希望,看見恐懼,看見……看見她恨不得趴伏進塵埃里,命運或許就會從她頭上滾滾涌過的僥倖。

  「……韓六月,」

  布莉安娜小聲地、顫抖地說,「你能請韓六月聯繫我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