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布莉安娜·非常禮貌的府漢
第517章 布莉安娜·非常禮貌的府漢
他們在府太藍家流連多久了?
體感上,自己好像是十幾分鐘之前進來的,拜訪才剛剛開始。
但如果從談話、情緒、交流的信息量來說,布莉安娜覺得,他們簡直已經在這兒坐了一個星期。
不止是對時間失去了把握,當她回想起來時,甚至連事件的順序先後也分不出來了——比如說,府漢與柴司的談話,到底是發生在他與自己談話之前,還是之後?
仿佛有四五場對話,在一段時間流中,重疊交織、擦身而過,回音飄蕩碰撞在一起。
明明只有一個府漢,卻在十幾分鐘裡,與每個人都深談了至少半個小時。
就算她是半個居民,也沒有在巢穴里體驗過這種錯亂感啊——啊,不對,她現在還算是半個居民嗎?
「我還算是居民嗎?現在?」有人問道。
等等,那就是她的聲音——是布莉安娜自己問的。
只不過變成半居民之後,她已經很久沒再聽見過自己曾經的嗓音了;那個年輕女孩柔和清亮的聲音,如今聽起來幾乎像是陌生人。
府漢微微前傾過了身子。
他注視著布莉安娜的眼睛;像獻上祭品一樣,他獻上了自己所有誠摯而全無保留的注意力——那一瞬間,布莉安娜忽然明白了府漢的魅力。
並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世上好看而味同嚼蠟的人很多。
精力、時間和心緒是如此寶貴的東西,如此全無保留地傾注在另一個人身上,從某種角度而言,是一種慷慨得令人眩暈的事——而慷慨本身,就極具誘惑力。
「我認為你現在不是居民了,」
府漢極認真地答道:「而且這並不是我給你製造出的幻象。你應該也能想到,是我把你們拉進這裡來的。」
布莉安娜心下微微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府漢不會主動戳破這一層窗戶紙。
在場每個人都不是傻子,也沒有被洗腦、中幻術;他們都猜到,自己忽然進了這一個公寓,跟府漢脫不開關係。
「我說過,我目前的存在形式,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世上大概沒有人有答案。」
府漢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說:「按理說,我的形成,應該與巢穴有很大關係才對,畢竟是在巢穴入侵人世之後,我才變成這樣子的。可是在我家裡——」
他朝臥室里一擺手,說:「巢穴的規則和力量卻消失了。不,不能說是消失……更像是『模式』被打斷了。所以在我這裡,拉長你身體、迫使你一直爬行的力量,中斷了。」
布莉安娜在好幾秒鐘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抹去了左眼裡的淚花,顫聲說:「中斷了,我就恢復了?」
「因為我希望看見你最初的樣子,」府漢微笑著說。
近乎戰慄地,布莉安娜小聲問道:「那麼……我、我能一直保持這副樣子嗎?我現在……是人類了嗎?」
「……那個時候,是我人生里最漆黑無光的低谷。」
府漢卻正在對麥明河傾訴。他垂著頭,肩並肩坐在麥明河身旁,並沒有抬頭看她。
與對待其他人時不同,府漢反過來占據了麥明河的注意力。
「我當時才二十出頭,身邊卻已有了一個不足一歲的孩子。因為巢穴,他媽媽的存在痕跡,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除了我,誰都不記得她曾經存在過。那種恐怖……或許沒有人能理解我當時對巢穴產生的恐懼。」
麥明河已經被他的講述抓住了心神。
「我帶著太藍去找他外公外婆,希望他們幫一把手的時候,他們以為家裡來了瘋子,差點報警……自然不可能認下這個幾周前還疼愛得不行的外孫。」
府漢慢慢地嘆了一口氣,氣流發顫。
「我十七八歲時就沒有父母了。所以我沒有辦法,我只能自己帶著他,在我自己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我甚至不是一個成熟的人。我現在知道了。」
他似乎想要笑一笑,但是聲音被一個沉重之物壓下去,壓得逐漸湮滅在黑暗的喉嚨里。
「然而已經太晚了。那個孩子,是在對我的徹底失望與極度痛苦中,離開這個世界的。」
麥明河眼眶都紅了,開口時,嘴唇都輕輕發顫。
她似乎想忍住自己,到底還是沒有忍住,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府漢胳膊上。
她說了什麼,布莉安娜沒注意——因為她聽見的,是柴司的回答。
「……那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柴司松下了身體。布莉安娜第一次見到他舒緩開了身體肌肉,倚在單人沙發里的樣子;沒有喝酒,聲音神色,卻幾乎像是有了幾分微醺醉意一樣。
「所有人在這個地球上的時間,都是借來的。」他喃喃地說,「我借的時間,特別短一些。」
府漢全神貫注地聽著,一言不發。
「……我們拚盡這一條性命,只為了能在永恆夜空里,微弱地、短暫地閃爍一下。」
布莉安娜真沒想到,那個柴司·門羅,竟然還有這樣詩意的一面——出乎意料,還挺有文化。
「今夜之後……」
柴司拉長了音調,最終卻沒有說下去,只是化作了含混的一聲笑。
「我們也叨擾得很久了,」
金雪梨有點手足無措,似乎一時不該往哪裡看。看臥室床上屍體,總好像不大對勁,但看著府漢,她又不好意思。
……這女孩真是好奇怪的一個人。
說她沒有經驗,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她的侷促緊張,和一點害羞,又全是天然真實的。
怎麼,她還能夠把自己的經歷忘記嗎?
「那個,你之後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嗯……比如葬禮一類……」
府漢溫柔地笑了一笑。
「你也知道現在的情況。」
他的坦誠,簡直聽上去有幾分縱容似的,好像金雪梨這點傻氣,實在是非常可愛。
「畢竟你們是他的朋友。我把你們拉進來,看一看你們原本的樣子,也讓你們跟太藍告一聲別,這就夠了。過去人世里的那一套……也沒有必要了。」
金雪梨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她忽然抬起眼睛,目光從府漢臉上一划而過,如飛鳥掠過湖面。
「所以你會放我們走?」
這個問題來得叫人猝不及防——像是精心計算了時機問出來的,也像是一個小孩子忍不住的脫口而出。
府漢一怔,隨即笑了。
「當然,」他一攤手,說:「我為什麼要留下你們?你們想走,隨時都可以走。」
「那麼……」金雪梨的眼睛轉到了臥室床上。「他……」
「他終究是我的孩子,」府漢說,「他的最後一程,就由我來送吧。」
布莉安娜也不知道為什麼,金雪梨在這一刻,突然朝她投來了目光。
看我幹什麼——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金雪梨微微一皺眉,仿佛在布莉安娜臉上看見了一個什麼奇怪東西,吃了一驚——但她沒有問,只是又平靜地轉開了頭。
「那我現在就走吧,」她對府漢說,「你也問問其他人的意思,免得他們不知道。」
……她在我臉上看見什麼了?
布莉安娜知道自己現在恢復了原本容貌,按理說不應該有任何異樣才對——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啊,右眼一直還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