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布莉安娜·碎裂的月亮


  第516章 布莉安娜·碎裂的月亮

  ……發生什麼事了?

  仿佛有人正往她血管里一針一針地打碎冰,布莉安娜全身都在一陣陣地劇烈顫抖;假如不咬緊牙關,她甚至怕自己會發出聲來。

  即使徒勞,即使她此刻只想在狂喜中尖叫,她依然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試圖壓住渾身肌肉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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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雙腳腳跟深深吃進地毯里,好像下意識地想要借來一點大地的穩實,穩住自己。

  是的,雙腳腳跟。

  布莉安娜睜大雙眼,在淚水模糊中,看著自己的雙腿——肌肉筆直纖長,皮膚曬成了淡棕色,腳上套著一雙舊帆布鞋。

  噢,是了,她都忘了,左邊大腿上有一塊淡淡的小胎記。她有多少年沒見過它了?好像有一輩子了。

  她甚至還記得這雙鞋。

  後來它們和自己雙腿一樣,被世界裹卷吞噬去了哪裡,她不知道。

  布莉安娜在一陣陣不可自抑的顫抖里,再次問出了同樣問題——發生了什麼?她在哪裡?——隨即慢慢地抬起了頭。

  她眨了眨眼。

  右眼感覺有點硌硌的,不太舒服;她用手指把眼皮壓住了,只用左眼去看,頓時好多了。

  ……這下,什麼都想起來了,一切清清楚楚了。

  這裡是府太藍家。

  是吧?

  她又有點懷疑起自己來了。

  今夜她和柴司、金雪梨、麥明河一起,到了雲頂帝國大廈樓下;眾人原本是為了追蹤卡特與「KEY」而來的,卻在大廳入口遇見了府漢——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府漢。

  至於府太藍,府太藍已經死了。大家都知道。

  府漢一步步走了過來。

  儘管誰也說不好如今府漢究竟變成了什麼,但他身上人類本性似乎還未全部褪去。

  應該說,他看上去簡直與人類沒有區別——不,甚至可以說,比一般人類看起來更加舒心悅目些。

  是誰說了一句,他很美來著?好像是死去的府太藍。

  雖然她對男性不感興趣,但也得承認這是事實。

  布莉安娜的記憶並沒有出問題;她當然記得,府漢在邀請他們進門之前,先低頭把車頭燈燈光吞掉了。

  然後他才張開口,打開府太藍家客廳里的燈,語氣沉緩柔和地請眾人一一落座。

  「……你們都是我兒子的朋友,我很高興你們最後能來看一看他。」

  府漢陷在一張單人扶手椅里,看起來年輕得驚人。

  他並不完全像是一個成年版的府太藍——府太藍仿佛永遠籠罩在遙遠煙霧裡,永遠是夜雲依稀之間的涼星;但府漢不一樣。

  他像是一種光源。

  明亮,感性而柔和;那光並不直直地打在你身上。

  但是當他向你投來注意力時,就好像有一塊月亮跌落、粉碎、臣服在你腳下了——碎月蒙蒙亮的,柔霧一樣的光,灑濺在身周空氣里,慷慨柔和地把人包裹住了。

  此刻府漢正將那一種光籠罩在金雪梨身上,含著笑意問道:「……你想喝點什麼嗎?你喜歡什麼酒?我儘量辦到。」

  布莉安娜看了一眼金雪梨。

  柴司和布莉安娜一樣,坐在兩側的單人沙發上,二人正好面對面;金雪梨卻是和麥明河一起坐在長沙發上的,面對著府漢。

  金雪梨竟然有點臉紅了。

  「其實我不愛喝酒……」她怪不好意思似的說。

  府漢傾聽她說話時的樣子,誠摯專注,近乎著迷——仿佛世界上除了金雪梨,再也不存在其他人;又像是金雪梨的無聊喜好,是世界上最有趣、最驚奇的話題。

  「不用麻煩,」金雪梨甚至開始結巴了,「那、那個,我不喝東西……」

  府漢堅決拒絕了她的客氣。他又周到地問過了其他幾人的喜好,還向布莉安娜笑了一笑:「你冷不冷?我給你拿個毯子,你蓋蓋腿吧?」

  布莉安娜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自己短褲外的大腿——那一瞬間從她皮膚上炸開的雞皮疙瘩,完全是出於純粹的狂喜和愉悅。

  她差點沖府漢笑起來,差點向他伸手要毯子。

  就連柴司,好像也不能將那副討人厭的樣子百分之百地發揮出來了。

  當府漢堅持要為幾人去拿飲料時,麥明河出聲叫住了他。

  ……似乎只有麥明河,既不更加柔和,也沒有生出戒備,態度仍一如既往。

  「府太藍呢?」她柔聲問道,「他在哪兒?」

  府漢怔怔站住了。

  過了幾秒,他慢慢跌坐在椅子上,已經忘了周到。

  「在房間裡。」府漢低聲說,「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不明白……我現在還不明白。他的能力那麼強,那麼聰明。我都沒死……他怎麼先我一步……」

  「對不起,」金雪梨忙說,「請你節哀順變。」

  失去孩子的父親……原來是這樣悲痛的嗎?

  她當初死於巢穴里時,韋西萊曾有片刻工夫,也這樣惘然地坐在椅子上,渾然忘了一切嗎?

  大概沒有的。

  大概死得並不冤枉。

  死——死得不冤枉——是她殺的,是了,韋西萊是她殺的,與府太藍一起,他還說——

  「你們想去看他最後一眼嗎?」

  府漢正低聲問道:「如果他知道他的朋友們都來了,他或許也會感到安慰的。當然,要是你們感覺不舒服……」

  「沒事,我們去看看,」麥明河第一個站起身,說:「實不相瞞,我跟你一樣,也總感覺有點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怎麼突然死了呢?我總覺得他還在……」

  布莉安娜站起了身。

  不是錯覺,不是幻象,儘管她感覺到了一陣一陣眩暈;她想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這輩子從未有過呼吸機會一樣。

  她站起來了。

  她的雙腳穩穩地撐著她,肌肉每一次發力,伸展收縮,抓地再鬆開,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腦里。

  雖然不知道府漢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他此刻的性質,顯然並非與居民共享同一個生存邏輯——結果就是,將布莉安娜像橡皮泥一樣越拉越長的力量,在這兒失效了。

  太好了,布莉安娜心想,如果我還有另一個可能性——

  如果我還可以站起來——

  府漢推開了走廊深處一扇門,轉過頭,示意眾人跟他進去。

  從剛才起就不知去了哪兒的、死了的府太藍,原來回到了他的臥室里。

  少年歪著頭,深深倚在厚枕頭裡,仍沉在一個叫不醒的夢中。

  好像只要靠近他,就能聽見他細微平穩的呼吸聲。

  但是……真死了。

  布莉安娜確信,就算柴司現在走上去親他一口,府太藍都不可能再睜開眼睛了——死人嘛。

  「他身上……」

  柴司定定地望著府太藍,似乎有一件事,一時叫他無法理解,低聲說:「我記得,他穿的衣服是天西給他找來的。」

  府漢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著,輕輕撫開了府太藍臉上一綹碎發。「我很感激你們,在最後關頭那麼照顧他,即使他死了,依然把他當成府太藍看待。」

  府漢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柴司。「假如這孩子擁有你的力量與心性……就好了。」

  柴司一怔,沒說話。

  「我雖然沒死,但也成了一個非人類非居民的生物。有了新的力量,也獲知了世界的另一面。」

  府漢在床邊坐下來,將月光一般的注意力,毫無保留地籠罩在柴司身上。「所以你的許多事……我希望你別介意,但我已經清楚了。」

  柴司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我很佩服你。」府漢輕輕笑了一笑,「如此忠誠,如此堅韌……」

  柴司依然沒出聲——但即使他不出聲、面無表情,也依然讓人生出一種感覺,好像他剛剛輕輕地,疲憊地呼出了一口氣。

  勉強支撐了他太久,在胸腹中開始陳舊變質的一口氣。

  好像他在荊棘叢里走得血肉模糊時,被涼風短暫地撫慰了一瞬間。

  布莉安娜的目光從屋內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去。

  疲憊與撫慰,狂喜與希望,好奇與想靠近……

  ……發生了什麼事?

  布莉安娜模模糊糊地想。她對一切都清清楚楚,但她對什麼都把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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