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布莉安娜·匱乏與渴望
第520章 布莉安娜·匱乏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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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明河、金雪梨、柴司……
或者說,頂著他們名字、身份、聲音的那三個陌生人,已經魚貫離開了。
布莉安娜隨著他們一起進了走廊,看著府漢抬起手,好像在牆上找開關似的,一按,從黑暗與虛無中拽出同一間光亮客廳。
當她慢慢走到客廳中央時,她停住了腳。
燈色柔亮,地板光潔,隱約映出了她雙腿的倒影。
……沒有地毯了。
布莉安娜明明記得,不久之前,她才坐在同一把沙發上,雙腳腳跟深深扎在地毯里,試圖穩住肌肉顫抖。
除了地毯,還有什麼跟上次不一樣了嗎?
不過她那時太激動,哪有心情觀察環境,此時大多細節都回憶不起來了。
如果是一直存在的客廳,只有燈光明滅的區別,那自然不會出現這麼大的差異;可如果每一次都是重新生成的……
布莉安娜走神的這麼一會兒工夫,另外三人就走了。
府漢沒有叫她,另外三人也沒有催她一起走——即使是鬆散的聯盟,似乎也被大家忘記了。
布莉安娜倒不在乎;很顯然,府漢不能把居民怎麼樣——至少暫時還不行。
……要先把真相搞清楚,其他的,總來得及。
再說,她跟那三個人又不熟,哪來那麼深感情,非要救人啊?
如果他們真的倒在了府漢手下,那也指望不上他們能對付凱羅南——不如說,府漢倒是為她未來贏得「統治遊戲」而掃平了三個障礙呢。
這麼說,府太藍也是同理……
她卻沒法乾脆地走出去,再也不回頭看那個少年。
布莉安娜嘆口氣,轉過身,重新來到通往府太藍臥室的那一條走廊口。
它再次陷入了一片沉沉的漆黑。
不,這麼說並不準確。那一條由光亮形成的走廊,不知何時已四裂化散,消退後撤,重新讓位於黑暗了。
即使布莉安娜伸出手,也無法從黑暗中碰觸到它——因為它本就不存在。
臥室自然也不存在;府太藍或許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歪著頭,飄浮著,沉睡在黑暗深處。
「怎麼了?」
府漢輕輕在她耳後問道。「你改變主意了嗎?你想留下來?」
布莉安娜一個激靈,退開兩步,上下掃了他一眼。
她沒說話,只是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
手機一轉,雪白手電光筆直落進了黑暗裡——頓時把府漢的目光也引過去了,效果好得出奇,簡直像是貓見了雷射筆。
……果然抗拒不了「光」的誘惑嗎?
府漢盯著手電光柱,沒有動。
但是那一柱落入黑暗裡的白光,卻正在寸寸分解、迅速消融,沒過幾息工夫,眼前就再次只剩一片徹底黑暗——儘管手機屏幕上,「手電」這一個選項依然是開著的。
就像車頭燈一樣。
當光徹底湮滅時,府漢看了她一眼;有幾分不好意思似的,他笑了一笑。
「牆壁,地板,沙發,茶几,酒杯……」
布莉安娜的手在客廳劃了一圈,最後轉到了自己的雙腿上,「我的腿。」
她輕輕一碰下巴。「我的臉。」
她的手指尖一轉,指著府漢那一張年輕得驚人的面孔,說:「你的臉。」
府漢微笑著沒說話。
「都是用『光』做成的?」布莉安娜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好了,「『光』,是你的……『磚塊』?『原材料』?」
府漢出乎意料地坦誠。
「是,」他很乾脆地應了,「所以對我來說,『光』越多越好,無論多少我都歡迎……」
他的聲音慢慢低啞下來,字詞之間扯出一絲絲黏稠。「同樣地,看見光的時候……我也無法抗拒。」
布莉安娜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光』……不止是物理意義上的吧?」她低聲問道。「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都願意為你回答。」
布莉安娜不懂,為什麼他這麼配合。
但既然他現在仍然配合,她自然沒有理由不利用這個機會。
「……麥明河、金雪梨與柴司,他們三個人,還是本人嗎?」她輕聲問道。
「那要看你對『本人』的定義是什麼了,」府漢很和善地笑了一笑。「如果是自我認知與記憶的完整延續,那麼當然,他們都是本人。」
「哪怕他們連樣子都變了?」布莉安娜沒忍住語氣中那一絲嘲諷。
「一個人整了容,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嗎?」府漢反問道。
布莉安娜不耐煩了。「我不傻,你這話難道是想告訴我,他們變的只有模樣?你糊弄誰呢?」
府漢笑著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樣子。「對不起,你說得對。你問。」
「……一個人靈魂里的『光』,也可以被拿走嗎?」布莉安娜盯著府漢問道。
府漢點了點頭,表情近乎滿足。
「可以啊,」
他嘴裡嘶嘶啦啦地說,仿佛吐出的每個字,都能牽扯出空氣的筋路血管。「比物理意義上的光,更充盈,更彈牙呢……後勁兒很綿長。」
府漢將目光投向黑暗,低聲說:「但是嘛……因為一個燈泡滅掉了,不亮了,你就能說那是個不同的燈泡了嗎?我並沒有傷害他們。他們從這兒走出去,照樣可以按照他們的喜好,繼續他們的人生。」
這話簡直歪得好笑,人又不是燈泡,如果連人格都變化了,還叫什麼——
但是就在布莉安娜剛要張口反駁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跳進腦海,叫她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
「我沒有興趣跟你遛嘴,」布莉安娜壓著氣說:「你是怎麼拿的?你並沒有張嘴包住他們。」
「我跟他們拉拉雜雜聊了這麼多話,難道是因為我喜歡社交嗎?」
府漢笑起來,說:「我知道他們是誰。我閉上眼也感覺得到他們的『光』。人類可不是什麼包裝嚴密的東西……人類就像一包袋裝蔬菜,袋子上全是透氣孔。只要找到透氣孔,手指扎進去,一拽——」
他舔了一舔嘴唇,沒說下去。
似乎是嫌這話繼續說下去,就顯得不夠文雅了似的。
「從很久以前我就意識到,要在世上生存,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行了……這件事,恰好我天生就擅長。」
布莉安娜沒說話。
她閉上了雙眼——她正在做一件自從她死後,她就極力避免去做、甚至連想也不願意去想的事。
非常噁心非常不舒服憑什麼她不得不做這種事真是的府太藍把她捆在這個境地里真是不公平她又沒有要求他幫忙憑什麼好討厭好討厭
府漢的聲音仍然在繼續。
「沒有人是完整的。每個人都有殘缺。每個人都有匱乏……都有欲望,都有求而不得。一般來說,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只要揪住了人藏於陰影處的匱乏與渴望,就像揪住了人偶的吊線。」
府漢似乎笑了;但布莉安娜仍然閉著眼睛,看不見。
「一個理智而富有邏輯性的教授,可能做夢也想不到,他要的不是他人對他智力的認可和尊重……所以他閒來放下書時,總覺生活里似乎少了點什麼。
「我有一任女朋友,在我的幫助與引導下,成功嫁給了一個白手起家的商業大亨。她除了美貌,並無所長,甚至在他們約會之前,我還得先輔導她一遍。我自己不願意以婚姻攀附有錢人,但是……要做到,並不難。
「連人也可以被操縱,被驅動……所以,只是在交談中,找到一個可以讓我抓住的小孔……自然再簡單不過了。」
府漢好像往她身邊走來了一步。
又一步。
布莉安娜忍住了,沒有睜開眼睛——沒有讓「府太藍家」里的燈光,觸及她的眼球——她馬上就能抓住了,還差一點點。
「要說什麼讓我吃了一驚,大概就是……我沒想到,第一個下意識將自己與『光』連接起來的人,竟然是那個柴司·門羅吧。」
府漢頓了一頓,忽然笑了,聲音離她如此之近,幾乎像是包裹住了她的整個頭顱。
「不,或許也不出奇。他跟太藍那孩子,實在是很像呢。」
布莉安娜緊緊攥著拳頭,抑制著自己睜開眼睛的衝動。
還差一點點……就快了。
馬上就要感覺到了。
「太藍啊……」
府漢輕輕地嘆息著,生出了無限惆悵與遺憾一樣。「假如他沒有把自己表面上的渴望當了真,他也不會死。」
布莉安娜忍不住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低聲問道。
「他要的不是父愛,也不是自由。」府漢慢慢地說,「那孩子真正渴望的,只是被人牢牢牽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