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柴司·灰濛濛的人形概念
第550章 柴司·灰濛濛的人形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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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聲,是第一個回歸的。
像暴風雨時天際深處響起的滾雷;心跳聲從遠及近,從沉悶遙遠,越來越響,到隆隆地震動著耳膜神經——接著,意識才從一片白茫茫里掙脫出來,身上已儘是冷汗。
柴司定定站在原地,一時仍無法確認,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槍聲離他那麼近……沒有打不中的道理。
他怎麼還站著?
會像電影裡一樣,在幾秒鐘之後,他的生命才徹底熄滅,直直栽倒下去嗎?
念頭升起時,柴司的餘悸也漸漸褪去,冷靜下來了——他沒有中槍。
保鏢離他不過幾步遠,這麼近的距離,都沒有打中,原因自然只有一個。
「……謝謝,」柴司咬著後牙,從嘴唇里擠出兩個字。
道謝歸道謝,後半句話該說還是要說——「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出來了呢。」
話音落下,柴司也轉過了身。
保鏢不知道何時甦醒過來的,一雙眼睛,此刻瞪得比槍口還圓;他坐在地上,一手仍舉著槍,死死盯著半空,連柴司正朝他走來都沒有意識到——「誒?……誒?」
他看得這麼入神,讓柴司也不由端詳了子彈一會兒。
即使此前見識過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幕實在挑戰人類認知。
明明是射進空氣里的子彈,有重量,有動能,有體積——然而此刻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像是一張平面的畫一樣,隨著「紙張」一起,從中間被扭曲、被拉扯變形了。
子彈像是印在一張膜上的圖,膜被人拉拽起來時,圖像也就被拽成了一個拱形——一顆在半空中突然貓起腰的子彈,自然再沒法擊中柴司了。
「噹啷」一聲,子彈跌落在地上,仍然維持著「人」字形。
「我也覺得這不公平,」柴司用腳尖踢了一下子彈,對保鏢一笑。「不過我這個人……沒辦法,就是運氣好。」
保鏢抬起頭時,驚醒過來的警覺、戒備和緊張,這才躍然臉上——這也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生出戰鬥反應。
相比起一個人誕生時的艱難、哭叫、期待與手忙腳亂,把一個人從世界上抹去時,只需要輕輕按下一個小小扳機。
槍響落下後,就好像他從沒有來過這世上——肉體還在,人已消失了。
他曾有過的擔憂、希望、小癖好、喜愛的歌、珍重的信件、惦記的地方……對任何人都不再有意義。
柴司放下槍,心想,人活著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呢。
我又何嘗不是呢。
死在他手下的人,這保鏢不是第一個;讓他不由自主,生出一線感慨,卻大概是因為柴司自己的性命,也未必能越過今夜,再向未來延續了吧。
他摸了一下媽媽的耳釘。
他死在今夜之後,不知道它們將何去何從。
「卡特,」
有人輕輕叫了一聲,從大樓下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卡特此時已從地上坐起來了——他或許以為趁柴司出神的時候,有機會逃走?
「你……你是誰?」
卡特被一叫,動作僵住了,眯眼看了看來人,依然滿面迷茫驚慌。「柴司,你認識他?」
「別一副我跟你很熟的樣子。」柴司說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手上火藥味濃而刺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聞見火藥味,就能讓他生出一種亂世中摸到繩索般的隱約安定感。「我猜,那是府太藍。」
卡特似乎沒有聽懂。「啊?」
這卻是柴司的實話——因為他也認不出來人是誰。
理智上,他知道對方是一個人;但僅此而已——一切辨認,到這兒就結束了。
來人是男是女,多大歲數,什麼身形,甚至連對方穿的什麼衣服,都像被蒙在一團認知灰霧裡,無法在腦海里形成任何概念。
……能產生這種效果的,自然是偽像。
至於是什麼偽像,柴司也有猜測。
「你把『身份卡片』給麥明河了?」
柴司走回卡特身旁,手槍槍口垂向地面,仿佛一隻俯首而無害的動物。他盯著那一個灰濛濛的人,說:「你讓麥明河頂著你的身份,上樓了?」
「別生氣嘛,」
來人即使沒有臉——沒有可供辨認的臉——一張嘴說話,卻立刻露出了府太藍的那副德行。「她知道的,也同意了。」
「讓我換個方式說一次,」柴司說,「你讓麥明河頂著被認成你的危險,上樓了?」
卡特茫然地二人之間來回看了幾眼,好像也回過味來了。
「樓、樓上的府太藍……」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府太藍?這個人才——才是?」
「今夜誰能不冒一點險呢?」
來人說完,轉頭沖卡特一笑。「是我。好久不見了,卡特。」
卡特仿佛被棍子捅了一下似的,直直從地上跳了起來,連柴司正持槍站在一旁都忘了——柴司只需反手一擊,就能讓槍柄吃進他的臉里,將他重新擊倒在地。
然而肌肉剛剛一緊,他就在一瞬間將這份本能壓了回去。
柴司往旁邊讓開一步,看著卡特跳了起來。
「不可能啊,」卡特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剛被放了一馬,「就算一樓的攝像頭被打壞了,我還有望遠鏡呢!我是親眼看著那老太太跟在他身後——」
他說到這兒,還一指柴司,說:「跑了出去,去救那個年輕女的了!」
……這倒不能怪卡特·摩根笨了。
他沒有接觸過「空白卡片」,不知道它的特性;但柴司卻立刻明白了。
府太藍拿著麥明河的卡片,跟在自己後面跑出去,但不必真跑過馬路——他只要繞過大廈入口,找個視線死角,在雲頂帝國大廈樓身上拍一下,就能失去「麥明河」的身份,恢復原狀了。
那之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潛回去,再讓麥明河拿著「府太藍」卡片上樓——反正府太藍就擅長在見不得光的地方行動。
所以陰影里的人只是看著柴司跑過去,卻沒有動手;也只有在以為府太藍上樓後,卡特·摩根才敢趁機下樓離開。
不過……既然府太藍現在依然是一副灰濛濛、沒有身份的模樣,就意味著麥明河在樓上還沒有碰到任何一個人類。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柴司不知道。
「你提問是什麼意思,」府太藍笑了一聲,「你覺得我們誰會給你做出解答?」
卡特沉默了幾秒。
「所謂在商言商,這句話用在獵人圈子裡,就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的行事或許過分了,但換你坐在我的位子上,我不信你就能光明磊落到什麼地步。」
卡特·摩根竟然還是有幾分傲氣的,柴司心想。
他對柴司又肯割讓偽像、又願意低聲下氣,是因為柴司與他無冤無仇;面對府太藍,卡特就一句也不求了——大概因為仇恨太深,沒有必要了。
「府漢的事情……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了。我願意把KEY給你們,算是我的賠償。這該夠了吧?」
卡特朝車下的皮質手袋一抬下巴——他這一抬下巴,實在是一個陽謀,就差把話挑明,讓他們二人自己決出一個高下,分配KEY的歸屬了。
柴司與府太藍都沒有動。
「你搶走我的東西,」府太藍慢悠悠地說,「再用它賠償給我?」
卡特靜了靜。
「……我發誓,如果我能走,你絕對不止有這一點好處。」他忽然慢慢地說道。
這句話,並不是說給柴司或府太藍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