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柴司·盲盒1
第570章 柴司·盲盒1
三個人一起進入醫院大門的計劃,果然失敗了。
柴司獨自站在一片昏黑里,圍繞他的,只有自己浮動的、熱熱的呼吸。
他慢慢伸出手,向四周黑暗裡壓去,但黑暗吞沒了他的視野,也吞沒了他的感知——所以他可能實際上一動沒動,「伸手」這個動作,只存在於他的想像里。
醫院入口旋轉門很大,足以容納三人同時進入;為了不分散,他們前後腳緊緊跟著彼此,一起擠進了旋轉門裡,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輪盤格子上。
……結果卻還是失敗了。
柴司甚至都不敢肯定他們是怎麼失散的。
他走在麥明河和金雪梨前面,她們兩人在後頭手拉手;柴司一腳踏上了「盲盒1」,聽見後頭二人也緊跟上了自己,踏進了同一格子裡——然而隨著他視野一矮,他就意識到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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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扶梯往下滾動時,會從平面一階一階降下落差、形成階梯一樣,柴司腳下寫著「盲盒1」的格子,竟也忽然筆直往下一跌,就在他與後方二人之間形成了高高的台階差。
金雪梨與麥明河離他再近,也不是坐在他肩頭上的,雙方之間總有空隙。
正是從那窄窄一線空間處,「盲盒1」落下去了,而金麥二人所在之處仍是平地——柴司下降的速度極快,當他反應過來後一扭頭時,他的視線已與二人小腿平齊了。
在墜入「盲盒1」的黑暗之前,他的目光從麥明河腳下地面一掃,看見了一行字:藥品房探寶。
那二人手拉著手,應該是一起進了「藥品房探寶」,起碼倒算是有了照應。
但盲盒1里,又有什麼東西等著他?
黑水醫院的門口出現了一個輪盤,是巢穴入侵後產生的異化,還是因為凱羅南?天西也踩進了輪盤嗎?
柴司心中無數問題起伏,一時之間,卻也只能等著黑暗淡去,等著命運露出臉。
黑水醫院沒有叫他等太久。
西瓜。
柴司一愣。
西瓜,而且是半個西瓜——就像是從一個焦點展開的電影畫面一樣,從西瓜開始,以它為中心,這一幅畫面逐漸清晰,逐漸完整起來:半個坑坑窪窪的西瓜里,放著一隻不鏽鋼勺子,勺子柄被一隻幼童的手緊緊握著。
他低下頭,意識到那原來是自己的手。
「……你看,我自己曾這樣幸運,於是我也想讓別人體會到同樣的幸福。」
凱羅南的聲音緩緩響起來,像遠方天幕下一條長河,在日復一日中侵蝕著河岸,一點點帶走了大地,沙土與時間。
「畢竟你的童年才剛開個了頭,就斷了,實在令人喟嘆啊……柴司。」
……凱羅南竟然還有膽子提他的童年?
柴司一時之間,幾乎要笑起來——儘管視野中,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五歲幼童,但他的心神智力仍然清清楚楚,屬於成年後的柴司。
這感覺,就好像是他正在打遊戲,正操縱著一個小孩子的角色。
這個小孩,應該就是他自己吧,柴司心想。大概無非是又要用他媽媽來使他脆弱,打破他的防備——同樣的招數,用一次是出其不意,用兩次就是黔驢技窮了。
他是重情,可他在面對一段已過去、已定型的歷史時,卻也不會一次接一次地失去理智。
果然,柴司又挖下來一勺西瓜肉時,聽見了媽媽柔和的聲音:「……好吃嗎?別吃太多了,一會兒還要吃晚飯呢。」
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呢?
五歲那一夜之前,倖存下來的記憶也不多了,還都模模糊糊、碎片一樣;哪一天吃了西瓜這種小事,更是早回想不起來了。
就當是重溫——
好像還不足五歲的幼年柴司抬起頭,一口西瓜還未咽下去,登時悚然一驚。
媽媽正彎腰下來,用臉上一個漆黑深洞看著他。
頭髮、脖子、耳朵都在,身體也正常;唯有臉上皮膚五官全都消失了,被一個深深黑洞給吞噬了——就像是她臉上深深陷下去一條沒有盡頭也沒有燈光的隧道,不知通往何處。
來不及產生怒氣,一塊西瓜就滑進了氣管;柴司登時猛烈咳嗽起來。
人在窒息時,除了胸腔中憋悶欲炸的恐怖,是無暇顧及身周一切的,他跌了勺子,倒在沙發上,一下一下拚了命要將那塊西瓜咳出來。
「柴司,柴司?」
臉上是黑洞的媽媽,似乎驚惶起來了,立刻從桌上起了身,卻不走近來,只一疊連聲地問道:「你沒事吧?你嗆著了嗎?柴司,你快回答我!」
嗆著了還怎麼回答你?
一邊是成年柴司近乎憤怒的反問,一邊是幼年柴司無法呼吸、無法自救的痛苦與恐懼,共同混合成了同一個問題:她為什麼不過來幫忙?
媽媽脖子上、頭髮下那一個黑洞,在幼年柴司的模糊視野里,很著急一般搖搖晃晃,探頭探腦。
「你被嗆著了嗎,」她還在問同一句傻話,「柴司,你咳得好厲害呀。媽媽好擔心。媽媽真的非常、非常擔心。」
不行,喉間那塊西瓜太大了——再這樣下去,即使死了也不出奇——
年幼柴司無法靠自己吐出卡在氣管里的西瓜,唯一一個能幫他的,就只剩下了桌子對面的媽媽。
然而她只知道看著他,反覆說「你想讓媽媽幫你嗎?你快點讓媽媽幫你,你想想,媽媽會怎麼幫你」一類的鬼話;她在焦急之下,聲音尖得簡直像是指甲撓黑板,卻始終不走過來。
必須要柴司求救才行嗎?但說不出話,還怎麼讓她救——
成年柴司的思緒頓了一頓。
……是誰在說話?
那分明不是媽媽的聲音。
剛才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時,柴司之所以會認為那是「媽媽」,並非是因為他認出了媽媽的聲音——他此刻就像是身在一個遊戲裡一樣,自己操縱著的是一個小孩子的角色;桌子對面的人,似乎也被分配了一個母親的角色。
所以他一聽見她開口,哪怕聲音與媽媽不符,也下意識地自動將她當成了母親。
然而桌子對面的「母親」,穿著寬鬆衣物,看不出身形,臉又被黑洞代替了。
理論上來說,她可以是任何人。
任何一個母親在看見孩子快要被噎死的時候,都不可能要先等小孩開口求救才施以援手——這不合理。
分配了角色身份,卻沒有角色自然而然的行動邏輯……
是因為那個黑洞嗎?
可他該怎麼辦?
「仔細想一想,」凱羅南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了起來,「你這麼聰明一個人,答案不難想到。這裡缺少了什麼?」
幼年柴司已不知何時跌在了地上——成年柴司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否真有過一次差點被噎死的經歷,但是他知道,他要是再不找到突破之法,就要遊戲結束了。
……缺少了什麼?缺少的當然是臉。
媽媽的臉。
理論上來說那一個可以是任何人的「媽媽」,要從「任何人」變成「柴司的媽媽」,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一個最大的、可供辨認的身份特徵——對於人類來說,這就是臉。
怪不得她不走過來救他,因為她還不是媽媽;要讓對方先變成媽媽,就要把缺少的東西補上——是這樣嗎?
媽媽的模樣、媽媽的模樣……
年幼柴司拚了命地回憶起媽媽的樣子。
黛菊·門羅是很好看的長相。
她偏窄長的一張臉,鼻樑、眉骨和下頜都堅硬清晰,一雙細長眼睛,有點兒女生男相,但又留著一頭濃密的深棕色長捲髮。
從小到大,柴司眉眼間,都很有幾分母親的影子;但不知從哪一年開始,他照鏡子時已不會再想起黛菊·門羅了。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他已不再想起黛菊·門羅了。
成年的柴司,幼年的柴司,清晰與模糊的視野交疊著,目光一重重鎖在桌子對面的女人身上。
媽媽,救我。
在他瀕死的急迫、恐懼、愧疚與希望中,桌子對面的女人,漸漸生出了面孔五官,變成了黛菊·門羅。
「柴司!」
在面孔清晰的那一瞬間,她也驚叫了一聲,一步繞過餐桌,撲向了幼年柴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