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凱羅南·散播幸福
第569章 凱羅南·散播幸福
毛莉是一個好人。
假如毛莉不是一個好人,乍見「爸爸」遊蕩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也不會是先把凱羅南推開,與他一起躲在牆後了。
她不做獵人的話,大概是生活中那一種會幫鄰居拎東西的熱心腸吧?
好人做壞事時,往往是擰巴、心虛、慢半拍的——因為要先把自己扭曲成一個不熟悉的形狀,再用那形狀去扎人。
即使毛莉做了多年獵人,已把心腸削尖了,什麼也瞧慣了,可在望著一個剛剛喪母、無辜失措的少年人時,卻依然難免會泛起一些屬於好人的陳年舊渣。
「我們離出去只剩一道門廳了,」
明明直接動手就行了,她卻還要多說兩句,仿佛是想把不得不害死一個少年的時刻,儘量往後推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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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需要用你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毛莉語氣放得輕軟,但手上鐵鉗似的力道一點不松。「如果等我出去,劇本結束,你還活著……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凱羅南冷冷地想。
親手害過一次的人,沒有死,最該做的必然是補上一刀,讓對方再沒機會站起來復仇。毛莉既然當了獵人,肯定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也並非做不出來。
只是說一說這種台詞,緩解愧疚,讓自己好受些而已。
對於一般人來說,假如沒有麻醉劑,是過不完這一生的。
她要緩解愧疚,他自然不能令她得逞。
凱羅南愣愣望著毛莉幾秒,終於低下頭,吐了一口氣。
「算了,」他說,「沒關係的。」
毛莉一怔。
「我本來也出不去了。」
凱羅南低聲說:「認一具死屍做媽媽,大概是不管用的,人死了才去認母,怎麼能算是建立起了母子關係呢。橫豎我都要死在這裡,假如我這一條命能換你的生路……也算不虧了吧。」
在濃郁一息停頓後,他又說:「你也不必苛責自己。就算我活下來,出去了,也沒有意思。我媽媽已經不在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已沒有親人了。」
最能觸動另一個人類的,永遠是真心——凱羅南最後一句話,完完全全發自真心。
「對不起……對不起。」毛莉低聲說。
她下一步要做什麼,凱羅南心知肚明:這個劇本里,有好幾個東西都可以吸引「爸爸」注意力,他們剛才一路走來的過程里,毛莉就往口袋裡塞了一張學校處罰單。
單子上的內容是,___在學校與同學打架時,不慎砸破了一扇玻璃窗,因此在受到處分的同時,家長也必須做出賠償。
名字的地方是空白。
處罰單背後沾著免撕膠,往誰身上一貼,名字就會變成誰的。
它必須要貼在身上,暴露在空氣中,且與「爸爸」距離不超過三十米;一旦滿足這幾個條件,「爸爸」就會朝你走來——而你絕不希望他朝你走來。
能貼上身,自然也能撕下來,所以毛莉必須要用武力緊緊壓制住凱羅南,不讓他有機會撕下處罰單,直到「爸爸」的陰影籠罩住二人——凱羅南苦笑了一聲,說:「你把單子給我吧。」
毛莉盯著他,沒動。
凱羅南被她扭住手臂,勉強轉過半個身體,將肩後亮給她。「你貼上來就好,我不會撕下它。你按著我手,我也撕不下來。」
毛莉一手從褲兜中抽出單子,抖開,將它按在凱羅南後背正中央時,低聲問道:「……為什麼不生氣,不恨我?」
從連接著下一個房間的門口處,空氣、灰塵與陰影甦醒了,層層涌動起來;地板「咯吱」一聲響。
「這不是一個好地方。」
凱羅南並未湧起眼淚。他面色近乎漠然,目光越過毛莉頭頂,投向房間門口那一片龐然陰影。
「巢穴不是一個好地方,外面的人世也不是。我媽媽辛苦了一輩子,卻落得病痛纏身的下場,後來連再高劑量的嗎|啡也不管用了,每一日都在求我救救她,幫她止痛。我什麼也辦不到。所有的錢都付了醫療帳單,我不能上大學了,因為負擔不起。從那個人世到這個巢穴,沒有什麼地方值得我非要活下來。」
毛莉嘴唇顫動,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要殺人的人,自己反而先鼻酸落淚了?
這一番話落下時,「爸爸」已經走到二人身旁了,在毛莉背後停住了腳。
毛莉沒有回頭——處罰單是貼在凱羅南身上的,「爸爸」只會對凱羅南下手,因此她並不驚懼。
「你躲開吧,」
凱羅南仰起頭,看著「爸爸」高高揚起的手。「他要打下來了。」
毛莉不必他提醒,在「爸爸」的掌風襲到之前,已就地一滾,從凱羅南身旁撲了出去。
然而她並不知道,凱羅南在她撲向一旁的同時,揚手將一支小瓶往她身上扔了過去。
他剛才扭過身子,就是為了將那一支小瓶威士忌捏在手裡。
凱羅南早就想好要在這個劇本中找一個目標動手,又怎麼會一點準備都不做?
能吸引「爸爸」注意力的,也不只有被毛莉收起來的處罰單。還有比它更管用的。
「爸爸」的目光像是一條被釣魚線吊住的魚,立刻被小瓶勾著一轉;他打下來的手頓時失了後勁和準頭,讓凱羅南擦著掌風、連滾帶爬地躲了過去——毛莉被酒瓶砸上後背時,還沒穩住腳步,更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下意識地轉過了身。
「什——」
「爸爸」的手,擊進了她的胸口。
凱羅南一把拽下了自己背後的處罰單。
他看著「爸爸」的巨手裹著風、落下去,抓住那一小支威士忌;他看著毛莉從半空中橫滾著飛出去,撞進一團昏暗中,悶哼聲剛響起就斷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因自己死在巢穴里的人——不,毛莉還沒有死。
毛莉還不能死。
「我不會讓你死的,」凱羅南喊道,「我這就去結束劇本!」
口頭上的話,當然是越好聽越要多說。
他將處罰單貼在了牆上,姓名處頓時又變成了空白的下劃線。在「爸爸」張開嘴,咕咚咚灌下了威士忌的時候,凱羅南衝過去,一把拽住了毛莉的胳膊,使勁將她拖向了房間門口。
毛莉已經痛得神智不清了,一張嘴,滿牙縫都是血紅,舌頭泡在血沫里,沾濕了氣管,呼哧呼哧作響。
那麼重的力道,筆直打進胸口,胸骨肯定骨折了;她竟然沒有被胸骨扎穿心臟當場死亡,已經算是運氣不錯。
「怎……怎麼回……為什麼他……」她被凱羅南從房間中拖拽出去時,依然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凱羅南說,「你別說話,省省力氣。」
從門廳里逃出去,就從劇本里逃出去了,再說它本來也到了尾聲。他拖著毛莉,一步步踉蹌著、跌撞進了夜裡,終於體力不支,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不要閉眼,」他氣喘吁吁地鼓勵道,「外傷而已,治好就行了。你家派里的獵人呢?什麼時候來?」
毛莉咳著血,從血泡里破開幾個字,是「我不知道」。
那就現在動手吧。
「別動,」凱羅南說著,從後褲袋裡將一個小小的偽像攥進手裡,又將手撫慰似的,放在毛莉肩膀上。「你先休息一會兒……」
毛莉一雙眼睛,從閃爍淚水裡看著他。
「對不……」她說,「對不起……我不應該……」
「你活著就好,」凱羅南溫柔地說。
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因為他第一次跌入巢穴時獲得的第一件偽像,個性太刁鑽。
眾多條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是必須要一動不動貼在將死之人身上至少十分鐘,才能把一個活人變成一座礦產開採——經驗,智慧,專才,優勢,力量,壽命,記憶,銀行帳戶密碼……凡是你想得到的、一個人身上有價值的東西,都要在十分鐘後才能變成礦產。
「跟我說說話,別閉上眼睛,我們等你的同儕過來,你就有救了。」凱羅南低聲說。
毛莉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搖頭。
「我支撐不住了。」她的語速很慢,但口齒忽然清晰了一些,讓人擔心這是不是迴光返照。「我知道的……我要死了。」
那也不能現在死啊,凱羅南心想。
「我這一輩子,也沒少干惡劣之事……並不值得你這麼好一個孩子,對我不計前嫌。」
毛莉低低地說:「但是,假如你真能原諒我,不怪我,那麼或許……或許我的死,也能替我彌補一點對你的罪過。」
凱羅南一怔,心下隱隱明白了。
「你說得對,認一個死人做母親,不算建立了母子關係。」毛莉在血里扯開一個污糟糟的笑。「我今年43歲,要是以前努努力,也能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了……如果你不介意……就讓我幫你離開巢穴吧。」
果然是這樣。
毛莉果然是一個好人。
凱羅南緊緊握住她的肩膀,低下頭,泣不成聲。
「媽媽,」
他聲氣顫抖地叫了一聲,就停不住了,必須要再叫一聲,再叫一聲。
「媽媽,媽媽……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不是你的錯。你也沒辦法。」
毛莉柔和地說,竟抬起了一隻手,慢慢抓住了凱羅南的手。「我能做一次你的媽媽,我很……我很高興的。」
凱羅南一邊哭,一邊不住點頭,一邊在心中計算著時間。
到十分鐘了嗎?
她能撐住十分鐘嗎?
但就算撐住了,能把她當成礦產開採了,他也不能妄動,他要等一等……
凱羅南要伏在母親死去的屍身上,先痛哭一場。
站在一旁的男人,從陰影中慢慢走上來,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原來毛莉還有一個兒子,」他低沉沉地嘆息道,「她竟把你也帶進了巢穴……」
與毛莉約好碰頭的家派獵人,來得實在太是時候,恰好聽見了「母子倆」最後的告別——卻沒有聽見前面的鋪墊。
他帶凱羅南回了家派;因為凱羅南說,無論如何,也想追尋母親的腳步,繼續做一個偽像獵人。
他那時已把毛莉身上的一切資源開採完畢,對她生平歷史清清楚楚,回到毛莉的高層公寓裡時,簡直就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熟悉,連冰箱裡還剩幾個雞蛋都知道——因此偽裝成她的兒子,並不擔心會露出馬腳。
那時凱羅南就知道,做一個像毛莉一樣的普通獵人,用命去找偽像換錢,只是把自己當成了消耗品。
要往上走,要成為掌握消耗品、掌握力量的人,就得有自己的家派。
而一個獵人家派,本質來說,就是黑幫與公司的結合體。
黑幫的部分,凱羅南天生不需要人教。
公司的那一半——比如客戶網,比如貨源地——他可以找上一個目標,就像盯上毛莉一樣,接收併吞噬掉它就好了。
巢穴里光怪陸離,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自然不能排除毛莉死前精神錯亂之類的可能性;所以那一個獵人家派,也是凱羅南吞噬掉的第一個家派,一開始對他並不是毫無戒心的,沒有一下子就接納他。
「測試真心話的偽像,目前好像黒摩爾市中還沒有人找到過,在那之前,不妨先過一遍測謊儀吧。」
家派的獵人主管,是一個看起來好像會計似的男人。他坐在凱羅南對面,一個接一個地問問題——比如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毛莉為什麼從來不說自己有個兒子,毛莉為什麼在出家派任務時帶上了凱羅南,凱羅南又是什麼時候進去與她會面的……
凡此種種,巨細無遺,把該問的不該問的都問到了。
「最後一個問題,」
家派獵人主管抬起頭,忽然頓了頓,笑了。「就算是我想了解一下我過世的同事吧……你能講一講你的童年嗎?」
凱羅南一怔。
「……我有一個黃金般的童年,一個非常寵我的母親。」
他十八歲時的嗓音,在年歲里漸漸沉下來,沉出了一河泥沙。從無數泥沙與屍骨上方,他的聲音像知曉一切又無動於衷的河水,緩緩流過去。
「你看,我自己曾這樣幸運,於是我也想讓別人體會到同樣的幸福。畢竟你的童年才剛開個了頭,就斷了,實在令人喟嘆啊……柴司。」
距離上次請假,又過了一年零八個月
朋友來我這邊看演唱會,我這個找不著道的東道主,今天在熱情奉陪中。其實她們說我可以回家碼字,不要耽誤我,於是我說:
接下來幾個月也見不著了,看一眼少一眼。
……
剛剛終於薅著她們陪我看完了Obsession,之前一個人不敢看(不管是生活中任何一個方面,我都是又慫又愛玩)。
很好看!(發出了一聲遲來的感嘆)真不愧是我以前從短片就開始跟的導演!
其實如果我們結束得早,我也可以早點回家碼字的……如今凱羅南終於寫完了,大劇情終於要拉開帷幕,感覺好鄭重啊,必須嚴陣以待的感覺,畢竟偽像在兩年之後,也終於要迎來結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