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柴……羅……盲盒……南……1
第573章 柴……羅……盲盒……南……1
這裡不是現實。
柴司知道這裡一切,只是他的回憶。
然而只要神智清楚,知道自己在哪、在幹什麼,不就行了嗎?偶爾任自己再被回憶縱容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柴司成年後,有時覺得自己願意花一切代價,再回到過去一次——那時他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短短几年,一切都那麼新奇明媚,閃爍生光。
幼童看不見狹窄公寓裡的斑駁磨損,只注意著媽媽回家時,「咚」一聲放在桌上的購物袋,知道裡面一定有零食;他不知道跟人擠一張床應該是逼仄不適的,因為他還從沒有體驗過兩米的寬床,但一入夜,他就能睡得極香、極沉。
那時世界如此寬容,處處柔軟;它願意當他的畫布,任他把對於人生的想像,鋪展揮灑在畫布上。
……那麼飽滿快樂,無所畏懼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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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是黑水醫院給他的一點福利好了,柴司心想。哪怕這一點點甜蜜後面,跟著劇毒。
可是劇毒遲遲沒來。
黃金一般的童年,竟延展了這許多年,簡直叫他有些惶恐了——假如命運是公平的,後面會有什麼等著他?萬一自己沉溺於此,不願意離開了怎麼辦?
他今年也有十三四歲了,童年已經過去了,這一段記憶馬上要結束了嗎?
結束以後,要面臨什麼?
此時此刻,日子卻還在一天天地過。
那個沾了一點鼻尖肉色的小姑娘,如今也大了,不怎麼跟他一起玩了,但仍然像小時候一樣,總往他手裡塞她愛吃的零食,尤其是一種酸酸的軟糖——她喜歡柴司,這軟糖也只分給他。
鄰居家的兩個哥哥與他年紀相近,他們從一起玩玩具到一起跟人打架,從攢錢買球鞋,到討論哪個女孩子好看……幾乎就像兄弟一樣。
小公寓裡擠滿了跑叫笑鬧的孩子,每一天都浸透了西海岸的陽光。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柴司開始漸漸從骨子裡生出一種煩躁。
他很清楚,眼前並非他全部的人生。
未來有一個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他。
有一個龐大的、耀眼的、遠遠超越凌駕於尋常人生的東西,正在等待著他;他知道,自己有事要做,卻仍被困在這一段仿佛要無限延伸下去的黃金童年裡,結束不得。
總不會是要他在這一場人生里被憋死吧?
怎麼還不來接他走?
他十六七歲時,媽媽也老了。家裡只剩媽媽、他和小妹三人,相依為命——媽媽身體一日比一日差,他就更走不得了。
再說,走了之後,往哪裡去呢?
「哥哥,」小妹叫了他一聲。「你怎麼考慮的?」
柴司醒過神來。
「……我還沒有想好,」他略帶煩躁地說。「再說了,我考慮有什麼用?我有選擇餘地嗎?」
他知道母親就在不遠處的廚房裡,兄妹倆的對話,她能聽得一清二楚。
但柴司依然沒有忍住情緒,也沒有放低聲音。
小妹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黛菊·門羅端著一隻鍋子走出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聽見似的,招呼道:「吃飯啦。今天這個牛肉,好像燉得有點過頭了。」
她頗有幾分吃力地把鍋子墩在隔熱墊上。她的手指粗短腫脹,漲出紫紅色,好像血液要在她體內窒息了,叫人看著她時,也不由生出了窒息感。
黛菊·門羅早已被年歲搓磨得不像是同一個人了。
她的身軀從沒有這麼沉重礙事過,哪怕是往椅子上一坐,也像是快用盡了力氣;睡覺時,隔著門也能聽見她粗沉費勁的呼吸。
唯一不變的,就是她那張柔和的、總含著笑似的短圓面龐。那雙圓圓的眼睛,隨著年紀增長也垂下去了,但每每看見柴司和阿眉,總要亮起一層光亮。
「牛肉好吃嗎?」母親有點擔心似的,「是不是燉得太爛了?」
「沒有,正好。」柴司說。
只是沒有放鹽。
小妹果然叫了起來,跑去廚房拿了鹽回來,黛菊·門羅低下頭,一臉侷促窘迫,直說自己老了,不記事了,腦子總轉不過來,剛剛要做的事,轉頭就能忘——這都是事實。
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
有時候,她甚至要愣愣端詳柴司好一會兒,才能認出他來。
但凡她只得個糖尿病都算好的,起碼不影響他離家前往黒摩爾市;可是如果繼續按眼前情況發展下去,她好像再不可能獨自生活了。
……他才十幾歲,卻好像即將無緣大學,而不得不照顧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母親了。
「要我說,你得去,」
母親正好也說到了他的心病上。「這種機會千載難逢……你去了,你這一輩子就再也不會是一個平常人。這是階層躍升的最好機會。」
只有中學文化的母親,竟能說出這種話,叫他吃了一驚。
小妹垂著臉,不吭聲。
她當然不願意自己離開家,不然母親這個龐大負擔,就都落在她肩上了。
「你教練也說了,你的前途無量。進了黒摩爾大學,就能參加大學賽。如果被NFL球隊選上了,你就會成為職業球員……職業球員!」
母親激動起來,說:「這不光是錢的問題。我知道你一定有大出息,跟其他人不一樣,從你小時候我就知道這一點。有時候看著你,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是我這種人生下的孩子。」
他點點頭,又輕拍了拍她的手。
那是一種被母親認可時的隱隱驕傲,又混雜著一點對她的憐憫、一點高高在上,以及幾分對於母親認得清她自己位置的欣慰。
「你放心,你儘管去,不必擔心我。」
母親用紙巾抹了一下嘴,但臉上仍殘留著污漬。不管她擦幾下,好像總擦不到地方。「我早就打算好了。我有個遠房表姐,一直住在阿肯色,這兩年她一個人年紀也大了,總希望我能過去陪她。我就去她那兒,住進老人院裡,我們互相有伴,也有人照應。」
小妹騰地抬起了頭。「什麼遠房表姐?」
「你沒見過,」母親說。
「那我呢?」小妹問道。
「你不是要住校嗎?」母親說,「神學校也不允許你常常往外跑。」
「你就不管我了?」小妹說著,嘴巴扁起來,好像要哭似的。
母親搖頭嘆氣,連連勸了她好一會兒,說這是為了柴司的未來,不能拖累他,保證自己會常去看望她、給她打電話;只是以母親的身體狀況,誰都知道,這只是一場空虛的安慰罷了。
「什麼時候動身?」他咽下牛肉,問道。
母親看著他,眼皮腫而鬆弛,遮住了半隻眼睛。
僅從半隻眼睛裡,也能閃爍起如此複雜明亮,像是希望又像是失望般的淚光。
「很快,很快……」她說,「你希望我什麼時候動身?」
小妹從學校回來那一晚,發現母親早已收拾行李走了的時候,氣得在客廳里嚎啕大哭。
「我說了不讓她去的!她為了不讓我攔著,自己才偷偷走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刺耳得很。「你為什麼不把她送到阿肯色?」
「我也要上學啊,」他說。
小妹無話可說,只能又哭起來。
「媽媽走了,你也要走了,以後我一個人怎麼辦?」她抽抽噎噎地問道。
「你還有一個爸爸,」他提醒道。「你不像我,你知道你爸爸是誰,還有聯繫。」
所以於情於理,小妹都不應該由他來負責——後來也的確沒有由他負責。
只是與小妹分別時,他確也感到了幾分不舍。
那一天,他準備出發前往黒摩爾市了;幾乎半個高中的人都來送別過了,因為他是學校里的明星橄欖球員。人人都說,他未來在NFL里也會是第一流的球員——甚至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好的球員之一。
「你知道,媽媽主動離開,全是因為不想拖累你。」
小妹紅著一雙眼睛說,「她沒有錢,拿什麼住養老院呢?而且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咱們家在阿肯色還有親戚。我有時真的很想在電話里問問她……但我不敢……」
「問她什麼?難道你怕她實際上不在阿肯色麼?」他失笑道。
小妹搖了搖頭。
「我想問問她,她身邊是不是真有人照顧她。日子是不是真的……過得下去。」
他沒有應聲。有些話不去應最好;有些問題不問出口最好。
帶著幾分失望一般,小妹擦掉了眼淚,沖他一笑。「你也該走了……到了大學之後,給我打電話,羅南哥哥。」
劇毒來了。
一個念頭驀地撞進了腦海里——莫名其妙。
它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閃而過。
「你叫我什麼?」他問道。小妹連他名字都搞錯了嗎?
「柴司哥哥啊,」小妹睜大眼睛說。
對,對……
這裡一切,並非真正現實,只是黑水醫院為他重現的回憶。
他的名字是柴司·門羅。他的媽媽,名叫黛菊·門羅。
他萬沒想到自己在黒摩爾市上大學的時候,機緣巧合之下,竟找到了自己的生父;但出於對過世母親的緬懷與敬重,他始終保留了母姓。
不——不,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柴司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不能說。
生父早已再婚,另有一妻一子,手下有一個龐大的獵人家派。
即使生父喜愛他、誇獎他,說他簡直與自己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他也知道,二人之間終究欠缺了許多年的情分。
因此,柴司更不能表現出迫切與渴望,不能一躍躍過多年隔閡,巴巴地湊上去——他要矜持,要猶豫,要時時刻刻表現出對母親的敬重與深情,要一直堅守著她的姓氏。
……才能叫凱羅南心懷愧疚,高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