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麥明河·家長會
第574章 麥明河·家長會
「那不是你!」
麥明河驀然一起身,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正值盛年、肩寬腿長的凱羅南,坐在寬大沙發里,垂著眼皮,神色不動——不,不對,怎麼連她也叫錯了?
那不是凱羅南。
她自從進入醫院,只聽見了凱羅南的聲音,還從未見過他。
屏幕上,一手搭在沙發上、靜靜聽著旁人匯報的,是柴司——五官面龐都沒有變化,氣質神色卻已陌生得令人心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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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不見,你激動什麼。」
凱羅南的聲音緩緩響起來,柴司的畫面定格了。
亮著白光的小小房間,被靜寂浸沒了好幾秒鐘,他才繼續說:「你們都踩上了不同的輪盤格子……他離你遠著呢。」
「你對柴司幹了什麼?」
麥明河質問時,目光又在小房間裡繞了一圈。
這房間一片慘白無聊,乏善可陳:六米見方,對面立著一道綠門。天花板里嵌著白燈條,除了投影儀、屏幕和一把椅子,什麼都沒有,簡直像是有人把病房改造成了審訊室。
真叫人沒法把「藥品房探寶」,與這個房間聯繫在一起。
假如金雪梨也進來了,大概第一個問題會是「寶在哪裡」吧?
即使麥明河與金雪梨是手拉著手、一起走進醫院大門輪盤的,她們卻依然失散了——起因其實還是柴司。
在柴司驀然身形一矮、整個人朝開裂地面中落下去時,那一瞬間,金雪梨與麥明河都驚怔住了,一時只能呆站在「藥品房探寶」格子裡。
等麥明河反應過來時,她下意識搶上一步,想伸手把柴司拽回來——這時,她仍然踩在「藥品房探寶」格子裡,也仍然牢牢牽著金雪梨的手。
金雪梨卻在這時,忽然小小驚呼了一聲,似乎還踉蹌了一下,簡直像是被人從後拽了一把。
她掙開了麥明河的手。
「藥品房探寶」格仿佛立刻尖聲高笑起來了,裹著麥明河,筆直向下墜落,急速墜入一片黑暗;遙遙地,她聽見金雪梨的呼喊聲,如同波浪一樣打過黑暗,仍帶著潮氣一般隱約的驚惶。
「……麥明河!」
聲音猶在耳邊,眼前卻早已是這一個寂寥泛白的房間了。
麥明河彎下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該節省體力,就要節省,因為不知道凱羅南接下來還為她準備了什麼。
只讓她看一看柴司的遭遇,肯定不是最終目的。不過,說起這個——
「為什麼要讓我看它?」她揚聲問道。
房間裡沒有播放器或音箱,凱羅南的聲音卻清晰平穩,分辨不出來源,仿佛是透過房間裡每一塊磚,一起發聲似的。
「……看你這年紀,肯定也養育過孩子,是不是?」
別說生育經歷了,麥明河連自己穿了什麼顏色的襪子都不想告訴他。
凱羅南顯然把她的沉默當成了默認。
「大概是出於一個父母對另一個父母……忍不住的一點傾訴欲吧。」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或許人上了年紀,會一邊固執起來,一邊脆弱下去。我遠比年輕時更重視感情,重視家人了……養育柴司的這些年,只有另一個做過父母的人才會懂。這也是我願意讓你陪我一起看的原因。」
麥明河愣了一愣,才意識到,「養育柴司的這些年」指的不是過去一二十年;而是此時此刻,柴司在黑水醫院中經歷的一切——也是她在屏幕上看見的「盲盒1」。
她簡直要氣笑了。
麥明河這一輩子看書不少,此時卻找不到一個詞能夠形容凱羅南,生硬笑了幾聲,怒氣越發滾漲。
「他都已經三十歲了,早就有自己的心性人格。」
她一指屏幕,硬邦邦地說:「用這個巢穴劇本一樣的東西迷惑他的心智,叫他忘了本身,你反而管那叫『養育』?養育什麼了?你那叫洗腦!」
說得來氣,她忍不住連柴司也埋怨了一句:「這孩子,明明記得自己是在黑水醫院製造的幻象里,為什麼依然信了,連性子也變了?」
凱羅南慢慢地笑了一聲。
「麥明河……你能活到今日,說明你不是一般庸俗老太,你不該用這麼濫俗無趣的角度,去看待養一個孩子這件事。」
屏幕上的柴司忽然閃了一閃——就像信號不穩定一樣,畫面帶著他消失了。
再次浮起來的畫面,是一張嵌著黑洞的人臉。
這是柴司在進入「盲盒1」後,他和麥明河見到的第一個黑洞,就在黛菊·門羅的臉上。
……這是要幹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她問道。
「我少年時很不解,想不通人類為什麼會生兒育女。」
凱羅南平靜地說:「養大一個孩子,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金錢和精力。人生最年富力強、最有效率的時光,都要被生兒育女所擠占。可是孩子養大了,幾乎一點用也沒有。但一代又一代人類,前仆後繼,孜孜不倦,都在生養孩子……對了,你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假如現在說了實話,或許凱羅南的分享欲會突然消失——哪怕為了柴司,也得哄他多說一點。
麥明河知道自己不擅撒謊騙人,乾脆說:「我不想告訴你。」
凱羅南寬容而理解地笑了一聲。
「可是當我長大成人,與海珀結婚之後,我卻逐漸意識到,原來我也未能免俗,我也希望有自己的後代。這不是一個理性計算後的決定,這只是我們的基因要複製自己罷了。人類基因如此自私,我們只是承載基因的工具。基因只想要確保它能流傳下去,散播得越廣越好。」
他悠悠嘆口氣,說:「當然,這並不是什麼罕見冷門的知識——尤其是對年輕一代來說。如今人人都知道,繁衍只是為了基因的延續。」
麥明河看了一眼屏幕,催促道:「你到底想說什麼?柴司身上又沒有你的基因。」
「生子只是為了基因延續,那麼基因以外的東西呢?」
凱羅南沉沉一笑,仿佛回憶起了半生,腔調拉長了。
「為了傳遞基因,才生下了達米安。那麼,為了延續其他東西……比如脾性,心智,態度,手腕,比如頭腦,比如靈魂……為了延續這些,才要有柴司,不是也很正常嗎?二者有什麼不一樣?」
他幾乎是在邀請誰來反駁他一樣,近乎愉悅地揚聲說道:「為什麼你要裝作一副你就更無私的樣子呢?你生育只是為了世上有個小麥明河,我也只是要一個年輕時的凱羅南罷了,本質而言,是一模一樣的行為。
「常有父母說,看著孩子越來越大,就像另一個自己一樣,心中十分安慰……我看著柴司走過我的路,一點點與我加深了相似與共鳴,我也老懷欣慰。
「柴司是一塊璞玉……我早該這樣雕琢他。可惜我直到今日,才有了機會。
「到今日,我才後繼有人了。」
麥明河使勁閉了閉眼睛。
「他會想起來自己是誰的,」她啞聲說,「騙人的,終究不會長久。虛假的、植入他頭腦的記憶,畢竟不是真正的歷史——」
凱羅南驀然笑了起來。
畫面上那一個用臉上黑洞,筆直盯著麥明河的女人,忽然搖搖晃晃地動起來,一步一步朝屏幕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就在麥明河以為她快要從屏幕里鑽出來的時候,她卻停住了——黑洞緊緊貼在「鏡頭」上,將整個屏幕都化作了一片黑暗。
「你忘記了?還是你以為,讓柴司用記憶去填補黑洞,只是為了好玩?」
凱羅南真是精透了。
無用的感慨,他說了半日,但真正涉及到他是如何將柴司「改造」的部分時,他卻不往下說了。
「麥明河,我用一個父親的絮絮叨叨,耽誤你這麼久,實在過意不去。」
麥明河心中一緊,仿佛預感到了危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藥品房探寶』,現在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