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麥明河·明悟
第652章 麥明河·明悟
麥明河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編織絲線的老婦人,只不過她拿在手裡的,不是羊毛。
她不管把手伸到哪兒,摸到的都只有一團又一團濃重灰濛的厚霧;她要想方設法將濃霧攏住,將它們梳開、理順,捏住每一絲每一縷,才能編織成清楚而有條理的念頭。
「……真正的黑水醫院,也就是凱羅南的身體,這二者現在是同一個東西。這一點已是確定了的。」
在麥明河思考的時候,天西先一步下了電梯;他看出她的心思壓根不在眼前地板上,於是小心地先替她探起了路,等自己找到牢固地方站穩了,才回頭伸出手,將麥明河一點點牽過去。
「假如凱羅南把真正的黑水醫院化整為零,融進了倒影醫院裡……」
麥明河的目光,一次次從眼前戰場似的廢墟上掃過,但心神卻全被那一個古怪的感覺捕獲了——有一個什麼東西,正在隱隱推撞著一層屏障,好像只要她再使勁想一想,那東西就會衝破屏障,露出陣容。
「那麼為了不讓人發現哪裡是真正醫院,哪裡不是——換言之,為了不讓人發現規律,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到處都砸壞,是不是?這樣一來,不管是什麼蛛絲馬跡,都會隨著醫院一起變成坑窪的破爛。」
天西停住腳,看了看前方地面——有大概連續三四米見方的區域,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塊砸爛了的奶油蛋糕,觸目所及儘是碎磚亂石。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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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可能主動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這樣。」麥明河嘆了一口氣,「說實話,雖然這是掩藏蛛絲馬跡的好辦法,可是說不通啊。為了不讓人發現哪裡是真正醫院,主動把自己砸壞,這不是本末倒置了麼?」
她也跟著天西在一地殘磚裂洞前,停下了腳。 「可我總有一個感覺,好像是有一件事,明明白白就在眼前,我就是看不見似的……」
天西驀然一扭頭,定定地看著她。
「怎麼了?」麥明河問道。
「今晚不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話了,」天西說,「在布莉安娜——在布莉安娜徹底陷入昏迷之前,在她意識恍惚的時候,她最後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就是『我知道我疏忽了一件事,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但我就是想不出來』……這跟你剛才的話太像了。」
麥明河怔住了。
布莉安娜也有同感的話……說明那一件事是眾人都有共識的,都知道;而且奇怪的是,大家還都疏忽了,沒有去仔細想它。
為什麼會這樣?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可是越伸手去撈,腦中厚厚迷霧就越浮散飄離;思考這件事有時就是這麼奇怪,使勁兒去想的話,好像反而會把答案趕得遠了。
「要不我們先穿過這一片地方再想,」
天西說著,擡腕看了看表,又將目光轉回了地面。「柴司哥與金雪梨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哎,地面都成了這個德行,真不知道該怎麼穿過去才好。」
「就是,」
在麥明河差點不小心把腳腕崴了一下之後,她也不由抱怨了一句:「倒影醫院不都是由凱羅南掌控的麼,搓圓捏扁都能任他處置。現在布莉安娜已經不是威脅了,他怎麼也不知道把這地方修——」 像是被一把攥住喉嚨似的,麥明河的話頭戛然而止,突兀得差點讓她自己咬了舌頭。
「不是你說的嗎,修復好之後,可能會看出來哪裡是真正的醫院啊。」天西一邊領路,一邊頭也不回地搭話道。
不,不不,不對。
她剛才整個就想岔了。
砸壞倒影醫院,肯定不是為了掩蓋真正黑水醫院的蛛絲馬跡;而是另有用意——那個念頭——
那個差點又要滑走的念頭,終於被麥明河捉住了。
那是一句話。
就算把倒影醫院恢復成完好無缺的樣子,他們短時間內輕易也分辨不出哪一部分是真正的黑水醫院——如果黑水醫院也是完好無缺的話。
但是,她怎麼會沒有聯想到呢?
明明她剛才自己還說了一遍呢,不是嗎?
真正的黑水醫院,就算原本是完好無缺的,在凱羅南與它融合後,恐怕也不會再是了。
……因為凱羅南受傷了呀。 麥明河站在一片殘缺廢墟前,幾乎想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了。
一切都合理了。
最後一塊碎片,一直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卻直到現在才終於被她想起來,被她捏起來,嵌進了今夜這一個謎團中。
「……怪不得,怪不得。」她喃喃地說,「我終於明白了……」
「什麼?」
「凱羅南今夜受了那麼重的傷,原本來醫院是再合理不過的行動。但是今夜的黒摩爾市早已不是正常人世了。他來到黒水醫院以後,還有醫生嗎?醫院還在正常運行嗎?急診還能救他嗎?」
麥明河不知不覺加快了語速。
「我猜,以上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當他來到黑水醫院的時候,凱羅南發現,救治他肉體的途徑已經被毀了。他的傷勢不允許他拖延,也不允許他再去其他醫院碰運氣……換句話說,他那時的情況恐怕已經危在旦夕。
「這麼說來,為什麼凱羅南會與黑水醫院融合為一體,答案就清清楚楚了。」
因為人的傷如果得不到救治,是會持續出血、加速惡化,急速逼近死亡的。
但是建築物不會。
如果一棟建築物上被鑿出一塊缺口,哪怕塌掉了一大片,只要沒有第二次砸擊傷害,那缺口就會維持原狀不變——絕不會因為過去了幾個小時,而沒有建築工人來修,整個建築物就徹底崩塌消失。 換言之,只有與黑水醫院融為一體,凱羅南才穩住了自己一條性命。
「你——你的意思是——」天西結結巴巴起來了,自打出了藥品房,他臉上第一次浮起了希望的血暈色。「真正的黑水醫院,有一處地方是被砸爛了的?」
麥明河朝眼前廢墟一般的走廊,一擺手。
「沒錯,」她低聲說,「真正黑水醫院的『傷』,被藏在了倒影醫院的殘缺里。藏木於林,恐怕才是凱羅南真正的目的……他不希望我們找到他身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