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雙子座


  隕海西邊的民變突然爆發了,根據沿海受害工廠主一把鼻涕一把淚,做作的描述:這些個刁民無理由地堵住了工廠,並且挾持了他們的家屬,也就是女人和孩子。

  工廠主找來了一大批「受害者」哦,也就是工廠里那些拿著高工資的小頭目們,他們操著標準的京腔、不帶任何土音地哭訴:官府一定要鎮壓這幫刁民啊。

  事實上,官府的反應速度非常快,只是前來彈壓的車輛,在半路被路上大坑陷了進去。

  官府的巡防營只能徒步到現場來「調解」。

  但巡防營面對洶湧澎湃的民意,以及那些顯然背著土槍的村里巡防隊員們的高度戒備,官府巡檢們只能命令下屬將步槍收起來,開始對憤怒的民變帶頭人講道理。

  「你們的領頭人是誰?」巡防營的官差們還是準備先找到頭目。

  但是護鄉隊的人只用假名和他們交流。在交流中,雙方對峙一點都沒有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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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穎國的步槍體系雖然已更新換代,裝備的已是連發步槍,而這些護鄉隊伍的青壯們,手裡很多還是兩百年前的霰彈刺槍,其標誌特點就是槍管很短,一隻手就能握得住,前面是一體化的槍刺,但在面對面僅約五十米的彈壓火併中,連發步槍並不能占據上風。

  更何況這些彈壓的車隊暴露在馬路上,護鄉隊在路線兩側堆砌了沙袋掩體,這些沙袋掩體前面還掛著偽裝網,等待車隊到來時才突然顯現,負責彈壓的軍官拿著望遠鏡看過去:好傢夥,沙袋陣地上好像還有炮!官府派來的巡防營軍官在幾輪對話中,發現對面也在打太極。

  尤其是在飯點的時候,這些鄉武裝人員在沙袋陣地前輪換換防去吃飯,對於巡防營則是連一口水都不供應。

  巡防營不得已放飛信鴿報告:此地無法無天,彈壓不可行。

  說起隕海西邊,穎朝是通過武裝墾拓拿下隕海西部的,這就意味著現在的本地豪門大族,是當年制式化軍隊的後代,霰彈刺槍雖是爺爺輩傳下來的,卻有著統一形制。

  許多刺槍因多年使用磨損,有的中途斷裂,卻被鐵匠重新熔焊,加裝了更長的槍刺。哦,這槍刺中段加長部分用的白蠟杆。

  鄉下的這種「創新」改造,確保刺槍重量趁手的前提下,整體槍長足足兩米,這使得拿著刺刀對峙時,護鄉隊伍隔著一步之外就能先一步把刺刀抵在對方脖子上。

  至於巡防營拉過來的機關槍,護鄉隊對應拿出來的的武器是「擲彈筒」和「單發火炮」,也先一步的架設沙袋掩體,搶占制高點。

  話說這幾十年來,不止一任郡守官員想要收繳武器,卻都因豪強們反對而終止。一一穎朝西部擁槍這件事,比獨生代時期燈塔西部牛仔的擁槍行為還要「正確」。

  話說宣沖在親歷這個時代後,也明白花旗國為什麼改不了「擁槍」法律,表面上看是一群紅脖子個體在強調個人自由。實際上是一群大地主為強化自身集團對地方個體的鎮壓合理性,而推動的。擁槍其實和個人自由壓根就沒有任何關係。楊基佬的個體戶即便家裡放了幾把槍,面對聯邦警長們的壓制,該被膝蓋頂著脖子還是得認!

  但西部掌握大量土地的大地主卻不同,「擁槍」意味著他們手下的幾十號、數百號人在土地上擁有絕對權威。

  楊基佬官方不可能在廣袤土地的每單位面積上都部署相同人數的警力,最後只能把治安權下放給這些地主們。而這些地主們可以在官方給的編制之外摻入大量的「義警」,而所謂個人擁槍權,就意味著豪強們可以合法武裝這些中樞編制之外的力量。

  如果取消擁槍權,實質上就是取締這些地主們在地方上的「暴力組織」。

  作為對照組,獨生代幼年時期,當養殖業和鄉村工廠等經濟體崛起後,也誕生了一些地方土豪,但他們能夠建立的威懾力要低得多。

  因為在「合法結社做生意」且必須無槍的環境下,受欺負的個人仍然有面對這些地方惡霸仍然有抵抗能力一一可以對這些老闆們掀桌子。

  回到現在,登潮郡護鄉隊這個類似團練的暴力組織的暫時掌握在樂貽手裡,樂貽現在正努力把這個權限變成「永久」,進而護持自己團伙的利益。

  官府的彈壓隊伍停下來後,城中也發來回信:先穩住,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這讓巡防營的軍官丟下帽子,直接罵了一聲,然後打道回府了。

  護鄉隊伍爭取到「講道理」的機會,不是因為穎國的州官們「仁者無敵」,全是樂貽籌劃的結果。…點子王孵化巢…

  在帳篷中,樂貽對自己這第一批共義之士們開始謀劃下一步。

  在沙袋壘成的臨時房屋中,第一步成功後,眾人開始總結,同時派遣骨幹去給起事的鄉親們和弟兄們進行講解,今天為什麼勝利。

  一個個帳篷搭建起來,鄉村教導的課程也開始擴展。

  每一個帳篷中,教導員正在向參與堵路行動的人傳遞思想,黑板上寫著:多算多勝,少算少勝,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其中冷醒然的帳篷里,開場白是這樣的。

  冷醒然用粉筆敲黑板:首先要知己,我們這一方的人能做到什麼程度?諸位清楚嗎?是裹挾著與官府對抗,直接掀桌子造反嗎?

  冷醒然擺了擺手:大家是來討公道的。上面在面對這種討公道的訴求時,有兩個選項,第一就是給予公道進行安撫。這種可能性在我看來很小,因為在官僚體系看來,我們這些「要公道的訴求」是無止境的,他們官老爺退一步,得不到我們的感激,我們反而會更進一步。

  於是乎他們會選擇第二個選項:鐵腕鎮壓。沒錯,現在站在這裡「要公道」的大部分人,都是基於上面老爺會講道理,才會跟著咱們鬧。如果上面老爺們不講道理,直接用鐵甲戰車來沖,那麼大部分人會暫時放棄「討公道」的訴求,轉而追求活下來,即咱們這些簽了名單的傢伙,會直接面對鐵腕。

  冷醒然敲了敲黑板:各位跟著我簽生死狀,我不可能帶著同志們就這麼去送。

  在營地外,樂貽在巡查,確定冷醒這邊在上課,點了點頭,在本子上打了一個√,

  樂貽心裡默念:這個冷醒然有潛力,值得培養。

  …文武相濟…

  樂貽的團隊謀劃以及精準力度把控,讓穎國郡縣鐵腕下鄉的過程卡殼了。

  樂貽表現出了「造反」的能耐,卻卡在了造反邊界上,這讓上面的大老爺們投鼠忌器!這些官老爺不怕下面真的反,怕的是下面「反了」的責任落到自己身上!

  這就是官僚們的特性,背靠穎國體系肆無忌憚地揮霍,拿著名義壓著人。但是一旦涉及到自己問責,就立刻束手束腳起來。

  工廠這邊傳回了信息:沿途的道路已被破壞,一個個大坑被挖出來,還灌滿了水,汽車的輪子在半路上被釘子直接扎爆了。所以只能下車徒步,趕到現場。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如果他們車修好了,繼續前進,前面的橋樑可能會因年久失修突然崩塌。

  由於這一眾不確定性,原本城市中被官僚說服的眾多廠主們,對於進一步推進投資的計劃也開始打退堂鼓。

  由於沒有車輛,所以原本能鐵腕鎮壓的力量,到了現場就只能「調解」。

  城市裡面的官府人員瞅著周圍制高點已經被這些「武裝刁民」們牢牢地控制住。官吏們盤算著,就算車輛過來了,也得繼續拖延實施緩兵之計。

  而另一邊,不知怎麼回事,事情鬧大了,城裡巡查御史台的書辦們也來了。

  這些書辦類似於二十一世紀的記者,職責是「風聞言事」。

  官府巡防部隊過不去的水坑,御史老爺們的車輛卻被鄉下漢子們直接抬著越過了障礙物,只留下那些巡捕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這種「差別對待」。

  末了,周圍圍觀的鄉民嘲諷道:「看什麼看?就你們這些黑皮子,能和御史台的老爺們比嗎?」…區別對待…

  而鬧事的現場,宣沖也不單單是堵住工廠大門了事。

  單純堵門的話,門內門外就會形成對抗線。

  工廠主狗腿子們對廠里的外地工人招呼著「別在一旁袖手旁觀!」,用「沒有工錢」來鼓動對抗。當然城裡派來的經理人們還是沒有鄉下經驗,他們遇到鄉下的民變,還是習慣於用城市中的法子,認為快速主動調動力量來平息事端就能解決問題。

  結果這些個經理人忽略了鄉下的複雜性。

  城市裡面那是「家庭模式」,即一個壯勞動力可以養全家,但是對群體暴力抗性也是弱,所以可以被鎮壓,鄉村單體勞動力效率低,必須抱團,但是對群體暴力抗性則是強的。

  經理人由於過於精明,卻沒有拿出實際的利益拉攏工人。

  護鄉隊進入廠房並快速與工坊工人們建立對話機制時。現場當地人群情激奮。工坊工人們則是袖手旁觀通過工人內部傳遞的消息,樂貽在調查工廠時,成功鎖定了這幾個化工廠老闆的住宅以及高層管理人員家屬的住址,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接衝進去控制了家眷。(這一招是和霍去病學的)

  當然,在扣住的同時也對他們進行保護,要求工廠那邊提供足夠的伙食費!

  也就是要讓工廠那邊給錢來支持自己這邊鬧事。

  御史台書辦們在場時,現場的秩序很好,民變的農夫和廠里的工人一起在一個棚子下面等待,並且有一些人故意在御史身邊討論著,「等東家協商好,大家都能拿到工錢」之類話。

  總而言之,御史們提筆記錄中,這不能算民變。

  啥,刁民們扣押人質?哪有的事!在御史台的照片中,刁民們在地上蹲著喝著涼白開,老爺們的家屬在棚子裡面坐著喝著茶,有瓜子,甜點,甚至周圍運來的瓜果都在這裡,現場秩序井然有序。看到這樣的照片後,讀者們會產生疑問:工廠的老爺們到底去哪了?競然丟下家人,對當地人也不管不顧。

  一些愛看熱鬧的御史台書辦公子們覺得這既安全又能博取名聲,甘願和人質們同甘共苦。一一樂貽也相當配合地繼續展現鄉下人的淳樸,免費供應瓜果涼茶。

  登潮郡,郡城中,老爺們的電話已經一個接著一個。

  郡守老爺收到重禮後,開始調動自己的力量,一封封信息直接發往御史台,讓那邊把人撤回來,別招惹這事兒。

  事態蔓延到更高層,以至於郡級別的大人們聽說情況後,準備召集更多力量前去封鎖事態、進行鎮壓。但就在登潮郡郡守下達命令後,一個僕人突然打開信件,發現東邊有遊輪直接駛來,剛好靠岸。登潮郡郡守原本沒在意,但是看到遊輪上某人的身份,以及這傢伙所謂的自駕游直接進入的區域時,頓時表情抽搐:

  因為這位郡守剛準備以雷霆手段控制住事態發展,結果現在節外生枝了。一一湯郡郡守的大公子不知道抽了哪門子風,剛好跑到了民變區了。

  湯郡是工業郡,也是對淪州諸多郡縣投資的大戶,所以有人來並不奇怪。

  …沖入亂局…

  在遊輪上,原本是來「觀測天文」的堅爭「恰好」碰到了赤潮,輪船本要立刻駛離這腥臭的沿海地帶。然而堅爭拿到關於「當地赤潮起因」的報紙後,決定直接來這個「腥膻之地」調查。

  堅爭到達現場後,事情的性質變得嚴肅起來,該壓的事壓不下去,可是要上報的,若是上了報,會影響登潮郡上下官府的名聲。

  當地官府只能期待於鬧事的漢子講道理,同時盼著外來公子堅爭早點膩煩這鄉下無聊的爭吵,心灰意冷地離開。

  但出乎意料的是,從小錦衣玉食的堅爭遇到痞里痞氣的樂貽後,兩人相談甚歡。

  沒人知道,這兩個人在本地的房間內談論了什麼。

  儘管登潮郡派來的官僚提示堅爭:鄉里人刁鑽奸猾,千萬別被騙了,但是堅爭堅持對話。

  …支流,幹流…

  樂貽看著堅爭,頗為欣賞地打量,想上手卻頓了頓又放下。身份是一個鴻溝,就如同閏土第二次見到了少爺時的那種生疏感。

  堅爭也看著樂貽,比起在精確到秒的學習和考核中緊繃的自己,這個在鄉下自由散漫、能大膽謀劃的自己,才是理想中的模樣。

  堅爭抬起手摸著樂貽的頭:咱們百年之後,意識是要合併的。

  作為再生個體,這是目標宿命,即年老後帶著信仰沉澱和某種希望,把各個自己揉合在一起送給下一任自己。

  當然所有支流都有著相同的「自我淨化」標準,能夠自我控制,不會污染主幹的自己。

  這和維度中某些執念化的意識不同,那些執念化意識會「黑化」會「聖母化」,只為當前自己的個體負責,沒有「自己整體」的概念。具體差異是,宣沖這種分出支流,走的是「一人成文明」的路,而執念體是走不了的。

  樂貽微微一頓,摸了摸自己頭摸頭說道:那個,咱們,現在。

  此時樂貽吞吞吐吐。因為的身份的鴻溝很大,在遠程通訊樂貽出於「天高皇帝遠」還能和堅爭聊上幾句,而線下面基時,樂貽就變成了「少年閏土」了。

  堅爭:出生境遇不同的人,差距會很大。

  樂貽頓了頓,略有些附和道:是的。

  突然之間,樂貽感覺到自己在另一個自己面前有些自卑,堅爭這邊同樣也感覺到放不開。這就是個體分裂。

  堅爭頓了頓,努力用粗俗的話說道:你特麼,據說在鄉下娶媳婦了。

  樂貽頓了頓,聽他說得熟絡,嘖嘖道:乾巴巴的,捏著沒感覺。你呢,在城裡怎麼樣?

  堅爭開玩笑道:我嘛,可以上青樓,(掰著手指)十個,不,二十個絕色佳麗都圍著我轉。樂貽嗬嗬搖頭:呸,身上一點香水味都沒有,你糊弄誰啊。

  每個人都有天生的缺點,但為了不斷迎合外界的目光,會表現得足夠完美。實際上自己的缺口藏得很深,只有至親之人才能知曉。相互了解彼此缺口的人,默契會更強。

  作為獨生代,向來是獨自一人面對世界的規訓,從小被學校、家長過剩管教,早就在「社交」層面安裝了牢不可破的限制。成年後社恐是普遍現象,成為了原子化社會中最優異的材料。

  樂貽和堅爭擁抱在一起,感應著另一個自己的心跳,然後相互望了望,點了點頭。

  未來有大事時,兩個自己要勝過一個自己。

  堅爭:我現在這個身份可以幫助你度過當前的危機,而未來我的身份遇到危機時(可能被吊路燈、撥亂反正),你的身份則是我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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