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踏蛟渡河(1010)


  第82章 踏蛟渡河(1010)

  泰山本來是中原頂尖的福地所在。

  鎮壓幽冥,又勾連地脈和人道氣運。

  以前泰山公還在的時候,這裡處處寧靜,沒有任何邪祟,妖魔敢於靠近,可是泰山公忽然不見,人間又出現了亂事,妖邪橫生,人心變化。

  慢慢的就有些膽大的妖怪靠近過來,山下土地公眼見著這些妖邪橫生,卻不擅廝殺,無能為力,只能看著這泰山周圍,漸漸荒僻。

  才兩年時間裡,這些妖怪,精怪對於泰山的敬重就開始崩塌。

  

  泰山的位格在於鎮壓,又和人道氣運勾連。

  當人間太平盛世不在,曾經封禪的君王忽然變得昏庸,人間戰亂四起,死傷者逗留於人間,不能歸於幽冥,妖邪四起的時候,泰山本身代表的意義,就已經受到了衝擊。

  土地公甚至於覺得,這樣荒唐的事情,其實是為了對泰山公進行衝擊,他一步步走到泰山最高處,到了泰山公的洞府之中,見到裡面一座石碑,上面泰山公的痕跡已經黯淡。

  旁邊放著一卷書卷,在虛空中懸浮。

  有幽冷幽冥的神意散發。

  土地公仍舊還在擦拭著這石碑,道:「泰山公,您何日歸來啊?群山諸水之神都各自為戰,幽魂在人間遊蕩,泰山威嚴旁落……」

  土地擦拭石碑的時候,本來黯淡的石碑,忽然泛起流光。

  嗡——!

  泰山地脈,再度搏動一次。

  方圓百里,那些靠攏過來的邪魔妖精,只感覺到了頭皮發麻,下一刻,都盡數跪在地上,土地公怔住,他一下竄出去,爬到高處,大口喘息,伸出手撥開了泰山上的松樹。

  然後,他看到了天穹雲海翻捲起來。

  金色的流光逸散,暈染著泰山山頂上恢弘從容,而在土地公離開之後,泰山地脈核心處的石碑上,緩緩出現了新的文字,匯聚整合。

  【君】。

  念誦鈞天守歲之名者出世。

  只是單個文字出現,又像是流淌的黃金一樣,緩緩消散了,無論法力也好,道行也罷,哪怕是泰山公所留下的權柄都只是得到了一縷。

  只占據了那開口第一聲的便宜。

  言出法隨。

  語言本就是最初的法門。

  君字消散開來,只剩下了一絲絲細微的金色痕跡,終究沒有徹底湮滅。

  雖如飛鴻踏雪泥,但是終究,我已來過。

  一切皆是後來者。

  而在夢境空間中,周衍感應著這玉符的特性,沒有任何的法力提升,也沒有力量的增幅,唯有一個能力,便是給予敕封,可敕封不敕封,也不是他自己說了就算的。

  如果說簡簡單單的話,青冥坊主也不必要以各種手段尋找符合要求,自有秉性和道心的妖魔,或者以言語,誘惑,引導不同的妖怪墮入邪魔之道,再行掌控。

  需要對方從心底的認可,需要和大地山川的感應。

  煌煌大道,具備有這種統帥山川水系的神性的資質,已經是極難了,靠著強力要讓萬山服從,更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周衍神意一動,這玉符飛入玉冊之中。

  對他來說,能壞青冥坊主的事情,在對方要做的事上打一巴掌,這一張玉符,就已經有很高的價值了,周衍的目光垂落,看向這夢境空間之中,還有這殘留的渣滓。

  就像是那邊殘留的一團黑色霧氣,還在掙扎著,呢喃著:

  「坊主,坊主……」

  是黑風殘留的魂魄。

  剛剛周衍幾乎和青冥坊主拼了,沒有閒心思去管這傢伙。

  在青冥坊主被周衍鎮壓之後,黑風竟然就靠著那個殘留的印璽,掙扎著匯聚起來了,目光兇狠暴戾,幾乎只剩下了恐懼和執念。

  在這個過程中,黑風逸散出的部分,則是被玉冊吸收了,化作了另一頁玉符。

  黑風執念鎖定了周衍,張口發出的聲音已經是渾濁,猙獰的了——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我要活!」

  他撲殺周衍,周衍感應到了玉冊中新封印的另一張,在這夢中,並指起決,淡淡的法力流光逸散而出,黑風嘶吼的攻擊被周衍躲避過去。

  他身軀一晃,繼續撲殺,雙目猩紅。

  已經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已經付出這麼多的辛苦。

  已是卑躬屈膝。

  已是磕頭如蟲。

  要活下去,要不計代價地活下去,變強。

  他雙手化爪,爪子的鉤指鋒利,帶著腥臭,帶著執著,但是下一刻,一柄刀,就這樣從他的背後穿過,穿透了黑風胸口,讓他身軀凝滯。

  自由的風吹拂來,黑風不甘心,道:「誰……」

  他的背後,是個人立而起的蒼狼精,穿不合身的粗布大褂,消瘦,耳朵機警地立著,身上衣裳像是百家百戶不要了的破布,一雙目光,敏銳。

  手中握著一把刀,穿過了黑風自己的後心。

  「清泉山下蒼狼遊俠。」

  「黑,風!」

  九州巡遊使黑風凝滯,認出了那是記憶中意氣風發的自己,是自己被劈斬下來的半身魂魄,張了張口,一時間心中劇痛。

  只是不知道,那是魂魄被刀鋒刺穿的劇痛,還是年少時佩刀的鋒芒。

  攪動的風撕裂,黑風的魂魄被毫不猶豫地撕裂開來。

  周衍玉冊之中,屬於黑風的那一頁上,徹底完成了,那是一副寫意的水墨畫卷,機警的蒼狼,腰間破布刀,肩膀扛著包袱,在月色下大步走著,目光清朗,似乎在大笑著說什麼。

  周衍在剛剛,喚醒了玉冊玉符上的那一頁里,留存的黑風神意,因為其中蘊含了黑風的一半魂魄,在夢中竟化作了另一個『黑風』。

  或許應該稱呼為,黑風魂魄的半身,是他尚且沒有被捨棄,卻永不可能歸來的曾經,那機警的狼妖收回了刀,看著散去的魂魄,道:

  「還以為是什麼妖怪,沒想到,是我自己的啊!」

  他撓了撓頭,爽朗笑著道:

  「看來,我以後,也成了個妖孽啊。」

  「嘿嘿,幸虧被郎君你阻止了啊。」

  在親自斬殺另一半的靈性之後,這個蒼狼遊俠剩下的靈性也無力支撐,逐步開始散去,只是這裡畢竟是夢境空間,這個散去的過程被大幅度延遲了。

  周衍看著這一團靈性,道:「若是你願意留下,在這夢境裡面,或許可以保留一定的神意,可以活下來。」

  這蒼狼妖盤膝而坐,撓了撓頭,耳朵晃了晃,爽朗道:

  「活下來嗎?」

  「哈哈哈,這可太好了,還能夠喝酒,吃肉,不過,還是讓我的好友活下來吧!」

  他也知道之前發生的事情,道:

  「那個我,對我的好友動了狠手,不趕快把邪法解決的話,我的好友會直接變成沒有理性的瘋子,還請郎君幫我一次。」

  「我還想要和我的朋友,再見一面。」

  「還想要再救他!」

  明明看上去還是黑風,但是這個消瘦的蒼狼卻有一股豪氣,周衍道:「好。」

  現實中的周衍睜開眼睛。

  看到了沈滄溟,碧痕則是已消失不見了,殷子川迅速地說了情況,是打算直接帶著周衍飛走的時候,被沈滄溟逼退開來了。

  周衍看到了涇河水系之中,躺在那裡的巨蟒。

  已是昏厥過去,鱗甲之中,多有破碎,鮮血灑落在水中,周衍並指一招,黑風的殘魂神意匯聚,出現在他旁邊,殷子川打了個激靈,雙手握拳,警惕姿態。

  那蒼狼卻是道:「郎君,我去了。」

  周衍點頭。

  蒼狼大笑,化作一道黑風朝那巨蟒飛去。

  ………………

  巨蟒迷迷糊糊,他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家被摧毀了,他從家中流浪出來,黯然神傷,只潛藏於水波之中,躲進泥土裡面,吃些魚蝦,不敢出來,只是後來,有一天夜間出來吞吐月華的時候,看到有妖精對月飲酒。

  那妖邀他共飲,邀他遊覽山川。

  豪情勃發。

  後來……

  「喲,老泥鰍,醒了?」

  巨蟒緩緩睜開眼睛,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夢境之中,看到消瘦的蒼狼遊俠,盤膝看著自己,手中握著酒壺,天上明月清朗,就像是初遇的時候。

  巨蟒下意識道:「你回來了?!」

  蒼狼遊俠看著他,大笑:「是啊,回來了。」

  巨蟒道:「為什麼這麼慢?你為什麼,變得如此虛弱?」

  蒼狼笑著舉起酒杯,道:

  「我剛剛,斬殺了我此生需要討伐的。」

  「最後一頭妖孽。」

  「那你可以留下來了嗎?」

  「不行,我還是要上路的。」

  「所以,來看看你啊……」

  「很久沒有和你喝酒了,吾友。」

  那蒼狼遊俠笑著和巨蟒飲酒,然後緩緩消散開來。

  巨蟒從渾濁的夢中醒過來了,祂眼角帶著淚,看著眼前的少年俠客,周衍手中是破碎的印璽,涇河的水變得安定下來了,陽光下泛起細碎如同黃金的漣漪。

  那一條百丈巨蟒平靜在水中,額頭的蛇皮破裂。

  兩根蛟龍的角生長出來。

  巨蟒的聲音沙啞:

  「郎君,吾的故友呢?」

  周衍回答:「他斬殺了此生最後一頭要討伐的妖魔。」

  「繼續,踏上前路了。」

  玉冊之上,那一頁里,消失了全部的神意。

  最後在陽光下和故人飲酒之後,蒼狼遊俠因為親自斬滅自己的一半魂魄而煙消雲散。

  亦是斬妖,除魔。

  ………………

  涇河附近,人族聚集之地,常有一落拓豪客獨飲。

  自稱蒼九,嗜飲烈酒,恣意妄為,卻和尋常百姓打成一片。

  方圓百里之地,若有豪強欺壓弱小、貪官草菅人命,若有妖邪虐殺生靈,當夜必遭懲戒:豪強珍寶不翼而飛,贓款散於貧戶門前;貪官床頭多一猙獰狼爪印,嚇得告病辭官。

  恣意驕縱的妖邪亡命。

  官府懸賞捉拿盜賊,蒼九大笑揭榜,於鬧市現出半妖本相,黑風席捲,爪撕榜文,放聲大笑:「某家行事,隨心所欲,爾等狗官,人皮妖魔,也配拿我?」

  「既是山野之輩,那自是——」

  「有情有義,無法無天!」

  言畢化作黑風遁去,唯留狂笑。

  【玉冊·妖——黑風】。

  巨蟒化蛟,看著天空和寧靜下來的涇河,許久許久後,主動道:

  「郎君,你們要渡河嗎?」

  周衍點了點頭,蛟蟒,亦或者說,這一頭初生的蛟龍垂首:「是我撞碎了郎君的船隻,就由我來送郎君吧。」

  巨大的蛟蟒低頭。

  周衍灑脫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邁步。

  輕輕踩在了蛟蟒的頭頂。

  【泰】字玉符,在這個瞬間,微微亮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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