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餘波(中)


  第293章 餘波(中)

  「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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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述桐連忙打量起四周:「你也在醫院?你呢,你————」

  「你先告訴我你現在怎麼樣?」

  「我沒事,沒受傷,剛才躲床下面了————」

  「好啦,那你先聽我說!」

  顧秋綿這才飛速地解釋道:「我不在醫院,但有人給我爸爸打電話了,說剛才那裡可能有場很小的地震,我知道你每天中午去醫院包紮,需要我派人去接你嗎?」

  張述桐這才問:「你又在哪?」

  「我在家,今天媛媛轉學,中午在一起吃飯,我姨父現在在外面,讓他過去接你」

  「你在家有沒有感覺到地震?」

  「你現在就去醫院門口等————」

  「我這裡有車,和清逸老爸在一起————」

  「你先想辦法從醫院裡出來!」

  他們說了幾句,驢唇不對馬嘴,往往還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又急著拋出新的問題,「你家在半山腰更危險!」

  「停!」

  顧秋綿說:「我爸爸確認過了,」她先是頓了一瞬,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背景里是男人在打電話,顧秋綿壓低聲音,「只有醫院那裡震了,你先不要擔心我。」

  張述桐這才放下心來:「學校那邊也沒事?」

  「嗯。」

  「我這裡也沒事,不用擔心,」張述桐說,「我先給我爸媽回個電話。」

  「有事聯繫。」

  他們匆匆掛了電話。

  張述桐又給老媽撥了過去,他轉過身,看到清逸一臉不情願地被老爸抱在懷裡,杜康和若萍也都在報著平安,打電話的不只是他們,整條走廊上都充斥著嘟嘟嘟的等待音。

  他後知後覺地想,這場地震的幅度真夠小的,信號沒有被破壞,相隔幾公里的地方甚至沒有感受到震動————

  「你在醫院外面等我!」

  老媽命令道,能聽到汽車的引擎在咆哮:「別僥倖,那棟樓太老了,再來一次說不定就會塌,你現在就和他們去外面,越遠越好,你媽在這方面什麼時候錯過,而且這次地震不太————」

  「不太什麼?」張述桐忙追問道。

  「總之你不要怕,等媽媽到了再說,現在公司市里省里都和我聯繫了————」

  電話被掛斷了。

  張述桐把這些話轉述給清逸的父親,男人隨即決定先帶他們幾個下去,樓梯依然被堵得水泄不通,男人頂在最前面,可即使如此,每一次挪動腳步都艱難無比,張述桐看到台階上尚未打掃的血跡,不知道是何人留下的,這個人現在又怎麼樣。

  好吵。

  嘈雜的人聲充斥在雙耳間,實際上現在他的耳膜還嗡嗡地響個不停,張述桐問了幾個死黨,發現他們也是這樣。

  「不過我是被若萍貼在耳朵邊喊的,」杜康掏著耳朵,小聲說,「你說我都讓她抱了,怎麼還連哭帶喊的?」

  他剛說完就被若萍反手掐了一下,成了幾人中第一個傷員。

  「述桐,你說那個狐狸浮雕?」清逸擔憂道。

  「估計是沒了。」張述桐嘆口氣,他欲言又止,現在實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若萍抽著鼻子問:「你們下午出不出島,我媽說她準備去搶票,把咱們幾家的一起買出來。」

  「不、不至於吧。」杜康訥訥道。

  「你不知道,現在碼頭比醫院堵得還要厲害,人都像瘋了一樣,誰還敢待在島上————」

  「也行啊,反正學校肯定要放假了,」杜康語氣一轉,歡快起來,「哎你們說這次要放幾天假?」

  大家都沒理他。

  張述桐則在想,剛才和顧秋綿通話的時候,就聽到收拾東西的聲音,風險未知,顧老闆肯定會帶女兒出島,說不定會安排一架直升機飛過來。

  死黨們也準備走,他們幾個都要去往市里,說不定住同一家賓館、這個夜晚會是另一種熱鬧,可是————

  「終於出來了。」清逸的父親呼出口氣。

  他們來到了室外,可也好不到哪去,像從一盒沙丁魚罐頭走進了另一盒被打開蓋的沙丁魚罐頭。

  等若萍將一瓶水貼在他臉邊的時候,張述桐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回到了車上。

  「應該沒有傷亡吧。」杜康趴著車窗張望著。

  「沒,」清逸也在到處看,「沒看到哪棟建築塌了,也沒看到救護車。」

  兩人接著討論起放假的話題,相比之下若萍忙得多,她還有幾個好閨蜜,要挨個打電話,這時候她又成了一副大姐頭的樣子,安慰這個鼓勵那個,誰能想到手裡還攥著擦眼睛的衛生紙。

  「喂,你要不要給靜怡說句話?」

  若萍舉起手機。

  「我和她有什麼好說的,學校里又沒出事。」杜康連忙說。

  張述桐看到他偷偷將手機熄滅了。

  他們幾個精神好了不少,車廂里偶爾響起一陣輕笑,張述桐沒有參與進幾人的對話,而是獨自發了會呆,也許過了幾分鐘,也許過了十幾分鐘,等大門外的人差不多散去了,清逸問:「要不要去醫院後面看看?」

  「去啊,憋死我了。」

  「說不定有餘震呢!」

  「就在外面看看,你讓我下去我也不敢————」

  「爸,我們去找個廁所,」清逸打開車門,「若萍她————」

  若萍狠狠瞪著他,點了點頭。

  可惜清逸的爸爸生怕他們從眼皮底下溜走,醫院附近正好有個公廁,一行人剛來到公廁前,他們幾個互相看看,若萍忽然抱起了肚子,疼得小臉都皺在一起,問有誰身上帶了紙。

  「我去買!」

  張述桐轉頭就跑。

  「我也去!」

  清逸緊隨其後。

  「我————」

  「你也去嗎?」清逸的爸爸驚訝道。

  「我不去了。」杜康欲哭無淚。

  張述桐和清逸飛快地穿過了小巷,巷子裡的路面竟然完好無損,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這就奇怪了————」張述桐停下腳步,喃喃道,可這時有隻手抓住了他的後領。

  扭頭一看,熊警官像座小山一樣堵在巷子口,他身後跟著幾個警員,便是派出所的全部警力。

  「小伙子,別添亂,地震這種事不是你能參與的。」熊警官沉聲說,「現在這裡被封鎖了,你們快去避難。」

  張述桐本想刷下臉,可熊警官毫不鬆口。

  他和清逸只好又從巷子裡出來,這時候大家的父母差不多趕到了,若萍撲在媽媽懷裡眼睛又有些發紅,清逸的父親一直在道歉,說當初沒跟幾個孩子一起上樓、是他的失職,其他人的爸爸媽媽紛紛說誰能想到這種天災,我們感謝還來不及呢,幸虧有你陪著他們————

  說到這裡,幾個大人卻同時嘆了口氣。

  張述桐跟著他們的目光望去,一個擔架從醫院裡抬了出來,上面蓋了塊白布。

  還是有人死了。

  學校給家長們群發了簡訊,要求學生先回學校里集合,他們學校有個寬闊的塑膠操場,顧秋綿爸爸捐的,這種時候待在空曠的地方,某種意義上要比跟家長回家安全。

  出島的票已經搶光了,一時半會走不了,幾人的父母都有事情要忙,尤其是張述桐的老媽,時不時有個電話打進來,焦頭爛額,大人們便一致決定先把孩子送到學校,唯恐他們亂跑。

  明明是午後,天色卻暗了下來。

  幾分鐘前鉛色的雲層從半空中聚集起來,壓在了人的頭頂,寒風怒吼著,路青憐的髮絲在風中飛舞,有幾縷沾在她白皙的臉上。

  ——

  她抱著一隻老式鋁飯盒,默默注視著遠處的天空,天台上很久沒有清掃過,一片枯葉被風捲起,搖搖欲墜地升上天空,最後落在了她的肩頭,那片樹葉停了很久,路青憐將它捉下來,起身下了天台。

  今天走廊里所有燈都在亮著,愈發襯托出黯淡的天色,到處亂糟糟的,數不清的學生擠在窗前,偶有一位老師匆匆經過,厲聲維持著秩序,還有幾個學生背起書包出了教室,神色慌亂。

  這天的天氣預報里不曾提醒有雨,可無處不在預示著一場暴風雨的降臨。

  她靜靜地穿行在走廊上,並不關注外界的聲音,可學生們口中談論的幾乎是同一個話題:「聽說了嗎,剛才地震了。」

  「我媽說待會就接我走,希望沒事吧。」

  「你消息落後了,現在改成讓咱們所有人下樓集合。」

  「瘋了吧,這麼冷,再說學校這邊又沒出事。」

  「醫院那裡死人了。」

  「醫院?」路青憐扭過臉。

  「嗯————地震了,你不知道嗎?」

  這條消息十幾分鐘前就在學校里傳開了,可她表現得像是第一次聽說,耳邊忽然傳來砰地一響,吳勝宇嚇了一跳,原來是一陣巨大的風吹開了窗戶,路青憐似乎也愣住了,他連忙解釋道:「哦,差點忘了你在天台上,你趕快回去收拾東西,準備集合下樓,剛才徐老師說————」

  可路青憐只是失神了一瞬,便轉過身子,她腳步很急,馬尾還在半空中打著轉,就已經走出幾步遠,她拿出一隻翻蓋的手機,卻看也不看屏幕,只有手指在鍵盤上跳動著,可只是一剎那的功夫,她手中的動作就頓住了。

  吳勝宇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四道身影走上了樓梯,為首的男生叫杜康,身後跟著幾個形影不離的死黨,逢人在吹噓著什麼,像是如何拉住了張述桐,如何護住了馮若萍————

  原來他們是那場地震的親歷者,難怪衣服有些髒了,但精神都很不錯,還有心思開句玩笑。

  幾人來得正巧,在路青憐停下腳步的同時,張述桐笑著與死黨們揮了揮手,直接從前門走進了教室。

  「述桐,搶到船票了我告訴你————」

  不等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班主任就走進了教室,她沉聲說:「現在、所有人,都去走廊里排隊,一刻也不要耽誤,儘快!」

  這一次不需要班長維護紀律,所有人都快步出了教室,學生們竊竊私語著,張述桐聽了片刻,大都是關心下午的安排。

  不安、茫然與慌亂在隊伍中蔓延著,他們沉默地下了樓梯,來到了操場上,校長已經在升旗台上站著,他本就不多的頭髮被寒風一股腦地吹起來,卻沒有人偷笑,所有人的心情如頭頂密集的雲層,變得壓抑。

  體育老師的嗓子已經吼得破音了,可他能鎮住搗亂的學生,卻鎮不住那些輕輕的抽泣聲。

  「同學們,安靜一下,先聽我說。」校長舉著話筒,「大家一定要保持鎮定,市里已經派了專門的調查團來調查這次的情況,一旦有了新的消息,我會隨時通知大家。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聽從班主任的安排,無論是上廁所還是喝水————」

  從前大家最不耐煩的就是校長的講話,可今天巴不得他多說一點,偏偏校長面色嚴肅地走下升旗台,換了教導主任上去,向學生們宣講著地震時的逃生注意事項。

  所有人席地坐在了地面上,張述桐拿著手機,和死黨們聊著天,他們倒想聚在一起,可眼下老師們盯得緊,再調皮的學生也不敢造次。

  「我媽說,她覺得不像地震。」

  眼下他在群里打下這段話。

  其實張述桐也覺得不像,哪有地震只影響到醫院那一小片區域?可就像冷血線後那場莫名其妙的大雪,他也無法一口咬死。

  醫院後方被警察封鎖住了,想要探明情況,只能繞路去教師宿舍,從那間地下室通往狐狸的祭壇,但現在沒人會冒著餘震的風險偷偷潛下去。

  張述桐也知道學校的反應有些誇張了,可他們在小島上,出了事連救援的物資都很難送到,只好先進入緊急狀態。

  他又想起了那輛黃色的小車,為什麼出事時地下室男人正好在醫院附近,要知道,對方一直很擅長掩蓋自身的行蹤,張述桐本就沒指望能在醫院再次碰上他。

  張述桐也沒有看到路青憐。

  他抬起頭,遠遠地張望一下,原來各個班的班幹部都去了升旗台前,領一些物資,像是礦泉水和餅乾。

  他低下頭,又給老媽發了一句話,她是臨時調查組的一員,眼下就在現場勘探情況,可張述桐最關心的不是這場地震,而是——

  「晚上還有空回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媽回了消息:「可能回不去了。」

  他繼續打字道:「你多注意身體,不要擔心我,晚上我會立刻回家,晚飯也會在路上解決,不會湊和。」

  張述桐閉上眼,滿心希望下一秒屏幕上出現一個「好」字。

  可她畢竟是親媽,仿佛看出了張述桐的心思,直截了當道:「沒事,你爸現在正想辦法從島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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