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餘波(下)


  第294章 餘波(下)

  張述桐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老媽不可能這麼輕易放他出去。

  他立馬撥通老爸的電話,可話筒中傳來不方便接聽的忙音,張述桐又耐心打了一遍,依舊如此,他又撥通老媽的電話,不等張述桐開口:「你今天地震的時候又想幹嘛?」

  老媽的聲音頗為狂躁:「我說了這麼多話你是不是全當放屁了,不是他們三個拉住你,你又想去幹什麼,啊?」

  張述桐意識到有人把病房裡的事說了出去,他掃了眼三個死黨,吐出口濁氣,本以為會迎來一通怒罵,可老媽的語氣出奇地平靜下來:「兒子,我馬上要下醫院後面那條防空洞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也可能等我下去那裡就塌了,所以我現在不想和你發火,今天,只有今天,張述桐,別和我耍什么小心眼,你爸剛和我保證過,今晚會看住你,他那個人的性子你也清楚,答應我的事從沒有做不到的。」

  老媽沉默了一會,又說:「這一點上,你真該學學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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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就這麼被掛斷了。

  張述桐卻一直忘了把手機從耳朵旁移開,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向校門口望去,不久前他還在判斷這偷偷溜出去的成功率有多大,可現在這些念頭全都煙飄雲散了。

  下課鈴準時打響了,廣播室里空無一人,只是喇叭們在忠實地執行著一段早已被設置好的程序。

  「第三條、有序撤離————」

  教導主任不知道將那份逃生手冊念了多少遍,他機械地強調著每一條規範,可張述桐聽得出那句話上一秒分明念過一遍,風將他手裡的紙吹得嘩嘩作響。

  頭頂是烏泱泱的雲層,周身是烏泱泱的學生,偶有一道光線如破曉般從雲層中穿過,照在操場上,但並不讓人生出暖意。

  學生的隊伍里開始出現了一些騷動,起初老師們還會呵斥一句,可後來都放棄了,他們的親人又身處何處?

  三個死黨跑來一班坐下:「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述桐媽媽那裡應該有第一手消息吧。」

  若萍擔憂道:「港口那裡也出事了,好像有人上船的時候被踩得受了傷,還有的人差點掉進水裡。」

  「怎麼會?」杜康驚訝道。

  「有人想和以前一樣,開著車出去唄,但現在人都裝不下了,哪裡還擠得下車子,都亂套了,我媽說幸虧港口那邊貼了告示,說今天不準備停渡,這才消停了不少。」

  「述桐媽媽不是說了,這次不太像地震,你媽還搶票幹嘛?」

  「她回來了,也是聽人說的,現在不光咱們這裡亂套了,市裡的港口也是,那邊的售票處直接停止售票了,為了加快往返的速度,可還有一堆人急著回來呢。我爸就是。」

  若萍嘟囔道:「他非擔心我和我媽在島上不安全,想回來陪著我們,但我跟他說了不用回來,現在就在港口上干著急。」

  杜康的父母都在島上開小飯館,清逸的爸爸雖然不在島上工作,可今天特意請了假來接張述桐,誤打誤撞留在了島上。

  「你們家呢?」若萍問。

  「我爸差不多,」張述桐解釋道,「不過我媽今晚沒空回來。」

  「去我家住吧。」若萍好像料定了他今晚獨自在家。

  「再說吧。」張述桐只是說。

  他知道老爸只要想回來就一定有辦法,他相信那個男人能做到。

  可就像老媽說的一樣,哪怕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只要是老爸答應了她會看住自己,那就不可能聽張述桐的安排。

  可有些事只有今天才能做,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著急了,但從地震開始,一個午休加一節課的功夫,一個計劃逐漸在腦海里形成,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只有趁著地震,只有趁著今天,找到那封信,錯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碰上,何況他也等不起。

  張述桐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焦慮,用試探的口吻問:「你們,今天誰能幫我打個配合,只是————」

  他本想說只是一個小小的忙,不會有太多危險,起碼不會像上次那樣驚險,這個計劃本來有更合適的人選,可張述桐已經指望不上她了,這種滋味讓他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只好退而求其次,可話沒說完:「不行!」

  三個死黨紛紛變了臉色,大家對他怒目而視,連清逸也是如此,他們原本坐在一起小聲聊著天,可這一刻都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像是要與自己徹底劃清界限。

  「我說了,是因為路青憐的事,」張述桐先飛快地看了眼周圍,發現她不在這裡,才辯解道,「不是為了找狐狸也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你們就當我是在救人好不好?」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還記不記得織————我是說用了微笑狐狸那次,做了個預知夢,夢裡說她的耳朵會失聰,現在這些徵兆已經有了,咱們必須搞清原因是什麼————」

  「你先救救你自己吧。」一道冷冷的聲音說。

  是若萍。

  「我看你快病了,今天在醫院的事難道你已經忘了?杜康說的一點沒錯!」她難得爆了句粗口,「張述桐,你他媽真快瘋了!」

  「是你給我媽說的?」張述桐下意識帶上了些質問。

  「對,是我,怎麼了?」她毫不示弱地向前邁了一步,「你現在這樣子還想怪別人,說啊,有本事把你早上的話重複一遍啊,說我沒資格管得這麼寬!」

  張述桐目瞪口呆:「————你發什麼神經?」

  「我看現在是你發神經!」

  從地震以來一直憋在每個人心中的火氣在此時爆發出來,其實那場地震沒有改變任何一個人的想法,只是強制為一場可以預料的爭吵按下了暫停鍵,現在暫停鍵失效了。

  「好了好了,」清逸跑出來打圓場,實際上已經有不少同學的目光看向他們,他冷靜道,「去一邊說,這裡不是說這些話的地方。」

  兩人只好閉上嘴,壓抑著胸中的鬱氣,幸運的是老師幾分鐘前被喊去開會了,沒人管他們,四人腳步飛快地朝教學樓走去。

  只是離開人群幾米,張述桐就忍不住開口道:「我說了,我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過偵探癮,信我一次行不行?」

  「我們哪一次沒信過你,結果呢?」若萍卻冷硬地懟了回去,「你就沒發現現在不是什麼救不救人的問題,是你就不該有這種想法,行,你不把我們幾個放在眼裡也就算了,你媽總交代過你吧,可你聽了嗎?」

  「我————」

  張述桐知道爭吵沒意義,他準備先把計劃解釋一遍,可他剛一開口,三個人同時捂住了耳朵。

  他想說這次真的不是多麼危險的計劃,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準備單獨行動,也許是他一次次透支了大家的信任,就像一張存摺被透支了無數次,最後不免變成一張廢紙。

  現在他們站在教學樓旁,張述桐自己站在一側,三個死黨站在另一側,就數若萍站得最遠。

  他下意識看向清逸,清逸卻嘆了口氣:「述桐,這次確實是你過分了。」

  張述桐想不到清逸也會有和自己意見不合的一天,明明每次行動都是他們兩個最合拍:「你們好歹聽聽我的計劃再做決定,趁著地震,我去廟裡————」

  可大家似乎對「廟」這個字過了敏,這話一出,竟連清逸也後退一步,他冷靜道:「你根本沒聽進去若萍的話啊,不是你的計劃怎麼樣,而是你現在就不該有這種想法。」

  他又說:「我之前配合你,是因為我覺得咱們於的事還算有趣、還算刺激,能幫些人做些正事再好不過,我是當遊戲來玩的,可你陷得太深了。」

  張述桐已經受夠了心臟被攥住的感覺。

  他又看向杜康,幾乎是請求道:「你呢?」

  「我————」杜康眼神有些躲閃,最後他咬咬牙說,「我也不同意。」

  「可那是為了救路青憐!」

  「你救誰我都不同意。」杜康無奈道,「不是我說你啊,哥們,雖然我不同意你去,可你想救她不該跟她說嗎?對不對,我說句不好聽的,路青憐她比我們厲害多了,真要說誰最能幫得上你的忙,那也應該是她啊。」

  「我是想找她。」張述桐重複道,「我早就找過她,她根本不讓我去,能怎麼辦,你們覺得我那次真想一個人上山嗎?」

  「那你早上說那種話幹什麼?」若萍突然問。

  張述桐沉默半晌,才說:「故意的。」

  「故意的?」

  「對,就是故意的,」他本來不想透露太多,被路青憐發現了就等同於前功盡棄,但現在張述桐豁出去了,「我實話告訴你們,那次用過微笑狐狸以後,我還夢到過類似的片段,未來她無論如何都離不開那座廟!有一次,」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了,可還是咬著牙說,「我們想把她從廟裡救出來,可她早就認命了三人霎時間沉默了,風咆哮著刮過操場,雲層快要壓到人的頭頂,一道悶雷從陰雲中閃過。

  若萍低聲道:「可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不該說那種話啊————」

  「導致那個夢的悲劇就是因為她發現我們想救她!」張述桐不耐煩道,「你們根本不了解她,就算這次我把她說服了又怎麼樣,下次呢?再有類似的情況怎麼辦,越是依賴她越不會讓我參與,只有暗地裡先把事情解決。」

  「你怎麼還是想著暗地暗地,你現在就挖個洞當個鼴鼠得了!」若萍怒道,「我看你腦子徹底壞掉了!」

  「但事實就是只有這個辦法有用!」張述桐低吼道,「我也想過把事情挑明了會不會好點,我試了、我錯了、大錯特錯,那個女人最近不知道在發什麼神經!」

  「你怎麼還能說得出這種話?」若萍不可思議道,「你居然————你居然說青憐是發神經?」

  「而且你也說了是未來的事啊,述桐,」清逸提醒道,「不是今天,而是未來,你現在這個狀態真的該休息一下了。」

  張述桐根本沒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著杜康:「你能不能幫我?」

  「我不同意。」

  「你之前不是喜歡她嗎?現在她馬上就要聾了,去救她啊!」

  可張述桐話音剛落,杜康就一個箭步衝到他的面前,現在杜康的臉上再也沒有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眼神也不再躲閃,他們兩個幾乎貼著胸脯,杜康同樣低吼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張述桐做好了挨上一拳的準備,可這次倒是若萍擋在他前面:「你倆都閉嘴,杜康!他犯病你也跟著犯?」

  杜康這才憤怒又委屈地說:「我一直是為了他好,可他說的是什麼話,我今天惹誰了我,怎麼一個個都對著我發脾氣————」

  「抱歉。」張述桐也沉默了。

  他煩躁地揉了揉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且你們說的話我也聽進去了,說我獨行俠,說我不愛惜自己,可現在我不是在找你們求助嗎?」

  「如果今天地震的時候你沒準備跑出去,他們不會幫你我也會幫,但現在我不敢了。」清逸少見地板起臉。

  「中午的時候不還去過老屋嗎?」

  「那是因為我知道,就算不讓你去你也會去,所以主動提出來了,但去老屋和去那座廟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訓斥道:「述桐,我再提醒你最後一次,無論你的計劃是好是壞,你現在就不該有這種想法,越是這樣下去,路青憐就越不會讓你參與,我們也不會幫你的。」

  清逸還想說點什麼,卻被若萍拉住了,若萍小聲勸了他幾句,又怒不可遏地說:「張述桐,你現在的狀態就不適合交談,看在朋友的份上,今天下午發生在這裡的事我不會告訴你媽,也不會告訴路青憐,但只要你敢偷偷跑出去,哪怕這個朋友從此不做了!我也會把之前所有事原封不動地告訴你家長!原封不動!絕不會像青憐一樣給你留情面!」

  她又被清逸和杜康拉住,最後冷冷地甩下一句話:「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是誰發神經!」

  張述桐一個人站在教學樓下面,默默地看著他們的身影走遠。

  又剩自己一個人了。

  遠處的操場人影綽綽,可這一次他好像真的誰也找不到了,老宋走了,路青憐不讓他參與了,死黨們不再配合了,老媽那裡更是不能再說什麼,他坐在台階上,出神地盯著地面。

  臉頰上感到來了一陣冰涼的濕意,他茫然地抬起頭,這場毫無徵兆的雨還是下了,紛紛揚揚的雨絲如一根根銀針扎在皮膚上。

  張述桐打了個寒顫。

  有人舉著傘過來,臉色同樣不太好看:「接著吧。」

  張述桐接過了顧秋綿遞過來的傘,驚訝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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