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幫幫我


  第295章 幫幫我

  他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你怎麼在這裡?」

  「你昨天晚上回去,不是說找我有事要談嗎?」顧秋綿用力踢了下他的屁股,「但後來怎麼一聲不吭了?」

  

  「我知道,可————可你不應該和你爸出島嗎?」

  「既然我答應了你,就會來。」顧秋綿又踹了下他的屁股,「不像你,說過的話轉眼就不記得。」

  張述桐的確喊過她,可事到如今,他早已無法將準備的話說出口。

  —一因為他最初想拜託的人並非路青憐,而是顧秋綿,所以約好了今天在學校里聊聊,也準備好一清早就和路青憐劃清界限,可那場地震打破了張述桐計劃的一切,他那時候就明白了,就像一副坍塌的多米諾骨牌,昨晚深思熟慮的每一環都行不通了。

  偏偏差了一步。

  眼下無數人擠破腦袋只為了離開這座島,地面的原因尚未查明,出島是穩妥的做法,何況顧建鴻這種大老闆。

  張述桐知道她會走,所以他再衝動也不可能改口讓顧秋綿留下,陪自己一起去做什麼。

  可她還是來了。

  「你爸不準備走了?」張述桐心裡突然一跳。

  「當然走,車子就在校門口。」她漫不經心地抱起雙臂,「走之前聽聽你說什麼,之後怎麼辦看我心情,我最近看你這個人不太爽。」

  「沒什麼。」張述桐的心又沉下去,「電話里也能聊,待會再說吧。」

  他的屁股已經是第三次被踢了,顧秋綿也板起臉:「你猜猜我為什麼從你背後走過來?」

  「為————」

  「你們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她面無表情道,「為了路青憐,對不對?」

  張述桐張了張嘴:「對,她的耳朵————」

  「我知道。」

  顧秋綿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

  「而且我說的那些夢不是假的,她————」

  「我也知道。」

  顧秋綿有些煩地揮了揮手:「我不是說了我都聽到了嗎,你能不能別再重複了?」

  「哦————」

  顧秋綿在他身邊坐下了,沒有嫌髒,教學樓前的台階太矮,兩人只好抱著膝蓋,盯著眼前的水泥地,淺灰色的地面逐漸被雨絲浸染成深灰,他們的劉海前便是片朦朧的水汽。

  「你一直在救人吧?」

  「嗯。」

  「所以一直不停地跑,像只吐著舌頭的狗狗一樣,總是這麼狼狽?」

  「————嗯。」

  張述桐其實想說那個比喻可以去掉,可顧秋綿打斷道:「你昨晚說的,要和我聊的就是這個?」

  「差不多吧。」他低聲說。

  「你覺得我很願意聽你說這些嗎?」

  張述桐無法給出回答。

  他只是下意識搖了搖頭,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搖頭的動作,好像打了個哆嗦似的。

  「我後來想了想,好像明白了。」顧秋綿望著天空,自言自語,「昨天在熱水間的時候,應該被你看到了,所以晚上才會問我,有沒有想跟你說的。」

  「嗯————不過你不問嗎?」

  「累了。」她說,「每一次都是我追著問你,怎麼啦怎麼啦,每一次你都會答應我,不瞞你不瞞你,結果轉眼就忘光了,繼續逼你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你不自在,我也很累。」

  張述桐感到一陣愧疚:「你知道,很多事一旦和你說了,你就想跟著一起去,可我不想你跟著。」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明白了什麼,又變得沉默了。

  「你知道嗎,張述桐,」顧秋綿輕聲說,「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比你想像中還要大,還要有錢。」

  張述桐愣了一下,想說有錢也沒用,那些狐狸與蛇、詭異的廟、肩頭的傷,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顧秋綿看著前面,在手心裡呵了口氣:「準確地說呢,是我爸爸很有錢,他很成功,所以從我出生開始就被人奉承著,你看到了,像我姨媽一家,那些司機啊保鏢啊,還有學校的同學、老師、校長————這還只是你看到的、在一座很小的島上,你看不到的地方只會更多。」

  張述桐努力去理解她的意思,可聽了半天好像是說身邊對她好的人很多,不缺自己一個。

  「行了,不指望你猜到,我想說—」顧秋綿轉過臉,盯著著他的眼睛,「我身邊從不缺擅自為我好的人,從來不缺,要多少有多少。」

  顧秋綿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又問:「你那些朋友,說你在發神經?」

  「我覺得沒有。」

  「其實我也覺得是這樣。」

  張述桐有點傷心了,敢情你跑過來是專門補刀的。

  「但我從前見你發過一次神經,所以勉強能接受。」

  「哪次?」

  「我就不該對你這個人的記性有什麼期待,真是魚也不如。」她忽然生氣地說,「是誰被雪埋住差點死掉的?」

  「可那是為了、為了————」

  「所以還不明白嗎,你現在和那時候差不了多少,你那些朋友沒有說錯,你以為我今天會來找你說什麼?」顧秋綿冷聲問,「不管不問無條件答應你嗎,死了這條心!」

  張述桐早該預料到這個答案的,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解釋了:「我知道————」

  於是他們都不說話了,看著地面上的雨水緩緩流淌著,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操場上只能避難,可不能避雨,他遠遠地看到校長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升旗台上,對方高舉著喇叭,手臂來回揮舞著,滋滋的電流聲在喇叭中滾動,張述桐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也沒有精力去聽,他的耳邊暫時響起了一陣耳鳴,只能看到操場上起身的學生。

  恰逢一滴雨落下,濺在了張述桐臉上,水珠渾濁。

  他擦了下臉,又低聲問:「你待會怎麼出島?」

  「坐船。」

  「聽說港口被圍起來了。」

  「有私人的遊艇。」

  「這樣————」

  張述桐不知道說什麼了:「快走吧,等雨下大了不太好走。」

  「我知道你那時候是為了救我。」誰知顧秋綿忽然說,她低頭看著地面,「我也知道,無論換成誰,你都會盡力救她。」

  「不一樣的————」

  可她像是沒聽到這句話。

  「可我認識的張述桐就該是那樣子,而不是現在這樣,失魂落魄地被困在一把雨傘下面,你一直在救人啊,」她喃喃地重複著,「可你總是在救別人,什麼時候想過救自己?」

  「我很想很想幫你。」

  張述桐猛地抬起頭。

  「但是我不想讓你拼命不想看到你有危險,不想看到像上次那樣被送去醫院裡搶救,你說我該怎麼幫你?」她捂住臉,「我理解你怎麼想的,你沒發什麼神經,你一直都是這樣,可什麼才叫幫你,你覺得幫你拼命真的是為了你好嗎,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下一刻顧秋綿起身沖入雨中,張述桐本想拉她一下,卻來不及阻止,她手裡也有把傘,現在顧秋綿面朝著他,向後退了一步,雨水在他們之間匯聚成流,成了一道灰色的分界。

  「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學他們勸你放棄?我不想那樣,還是帶你出去,可萬一你出事了呢?」

  她咬著嘴唇,語氣儘可能地維持著平靜,一縷被沾濕的烏黑的秀髮黏在顧秋綿唇邊,紅潤的唇瓣卻沒有多少血色。

  她閉上眼又睜開,一字一斷:「讓天決定吧。」

  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硬幣,硬幣正面的數字是「1」,背面的圖案是朵菊花:「正面,我留下來幫你,反面,待會你跟我出島,但無論什麼結果,不論是好是壞,誰都不許反悔。」

  她那雙飛揚的眸子裡此時充斥著複雜的神采:「就這樣,可以嗎?」

  張述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命運似乎就被這麼一枚隨處可見的硬幣決定了。

  「你拋?」

  「————你拋吧。」

  他乾脆不再看顧秋綿手中的動作,她這種大小姐怎麼會隨身帶著硬幣,張述桐知道,她平時分明連零錢都不帶,只能是早就準備好的。這對他是個好消息,不是徹底的拒絕,起碼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拋中正面。

  可也有一模一樣的概率拋中反面。

  顧秋綿伸出了手掌,用力一拋,金屬的圓片在半空中飛旋著,張述桐緊緊地盯著那枚硬幣,連呼吸也忘了,時間的流速在這一刻變緩,下落的雨水、滾滾的閃電、操場上移動的人群,還有她圍巾流蘇上滴下來的水————

  真夠兒戲的,他自嘲地想,可這已經是顧秋綿能做到的極限了,也是他能做到的極限,除了聽天由命再也做不了什麼。

  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垂著眸子,不知道是對著硬幣、還是顧秋綿小聲說:「幫幫我————」

  耳邊一聲轟響,陰沉的天空被照亮了一半,雷電刺破烏雲的時候,硬幣落回了顧秋綿的手心裡。

  反面。

  張述桐閉上了眼睛。

  說到做到。

  他們兩人並不說話,張述桐好半晌才疲憊地撐開眼皮,不曾想顧秋綿也在原地沒有動彈,兩人沉默地對視著,連動一動嘴唇的力氣都失去了。

  顧秋綿還是轉過身去,撥通了一個號碼,換上副開朗的語氣:「叔叔您好,我是顧秋綿,顧建鴻的女兒————」

  原來她是在給自己老爸打電話。

  怨不得誰,可錯過了今天不代表明天就有機會,他仍會被看得死死的,他只是在想,下個機會又在哪裡。

  「他現在狀態不太對————阿姨說的嗎?我已經聽他朋友們說了,嗯,他剛才還沒有死心,又想托我幫忙,所以我準備帶他一起出島————不麻煩,那就晚上見。」

  「你都聽到了?」

  雨更加大了,他放下傘,沒有立刻站起來,撲面的水汽打濕了他的頭髮,張述桐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不自覺抱住了雙肩。

  顧秋綿忽然扔下了傘:「那就給我笑笑看,你有的是時間!從現在,直到晚上!」

  張述桐不知所措地抬起臉,腦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雨水正順著顧秋綿的發梢一滴滴墜下,她卻走上前,輕輕擁住了他的頭:「我救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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