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陷阱」(下)
張述桐愣住了,他下意識動了動手臂,又慢慢放了下去,他就那麼將手垂在身側,路青憐將臉貼在他的心口,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
她的腰也比想像中還要細,身子也比想像中更柔軟一些,張述桐的身體起初很是僵硬,又不知不覺地放鬆下去,他驚訝極了,一切似乎都在轉好,他的視線開始聚焦,才發現這裡更沒有想像中這麼黑,起碼可以看得到她修長的頸子,少許光滑的肌膚從毛衣里露了出來。
也許安寧這兩個字就是這樣的含義一一這一刻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什麼樣的想法都被拋在腦後,若隱若現的氣味縈繞在鼻尖,連胸口也被浸成溫熱的,時間緩緩在周身旋轉著,你閉上眼,分不清它是否流逝。這裡安靜極了,靜得連呼吸聲也很難聽到,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依偎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房門被打開了,卻沒有誰走進來,而是路青憐的奶奶走了出去。
這一次真的只剩他和路青憐了,但誰也沒有說話,兩人反而屏住呼吸,靜靜聽著那道腳步聲遠去,最後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
一秒、兩秒、三秒,張述桐在心中默數著,等數到五的時候,他的胸前倏地一松,兩人先後衝出了衣櫃,眼前恢復了光亮,張述桐貪婪地將空氣吸入肺中,恍若隔世。
他向路青憐看去,想說點什麼,路青憐卻不看他,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房門前,背對著自己,注視著樓梯的盡頭,命令道:
「如果沒事了,就去把竊聽器取下來,趁現在趕快離開。」
張述桐又走到衣櫃前,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臟仍然咚咚作響:
「等一下。」
他調整一下呼吸。
「快一點。」路青憐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她隨時都有可能回來,你……」
「她不會回來了。」
張述桐看著手機,距離他們躲進衣櫃、原來已經過去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裡多了幾條消息,其中就有顧秋綿的,她在手機上問:
「她奶奶怎麼還不來?」
「已經超了兩分鐘了,我還是沒看到人。」
「你們是不是被發現了,看到後趕快回復!」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這裡,一分鐘前,張述桐看到這裡嘆了口氣,心說有一天自己被抓走了你是不是還要問晚上要不要吃飯,他迅速回了條消息,一邊打著字一邊說:
「她也被騙了。」
路青憐終於轉過身子,微微蹙起眉毛:
「她沒有看到有人走進來?」
「應該是,不過我也不清楚她是怎麼看漏的,我剛才說的「她』,是指你的奶奶。」張述桐重複道,「她也被騙了。」
「她等的那個人,」他頓了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
「那枚竊聽器?」路青憐問,「所以那個人提前取消了這次會面?」
「不,我們既被發現了也沒被發現……先把顧秋綿喊上來吧,估計很快就能確認了。」
張述桐說完,才遲疑地看了她一眼,可路青憐又轉過身去,她摘下那頂針織帽,如瀑的青絲傾瀉,路青憐倚在門框上,並不言語,反而輕輕闔上眼帘,像是閉目養神,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如果識趣一點就不會打擾她,電梯門在二樓打開了,一聽就知道是顧秋綿的腳步,她衝進了房門,微微喘著氣問:「怎麼不回消息?」
「她奶奶已經走了。」張述桐言簡意賅,「就在剛才,你沒有發現,她走的樓梯,你走的電梯,正好擦肩而過。」
顧秋綿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
「怎麼會,我一直看著門口啊?」
「你確定一直在大廳里坐著?」張述桐皺眉道。
「出去打了幾個電話,但我真的在門口盯著,」她急躁地扶住額頭,「對了,你們先聽我說……」「先聽我說好了,」張述桐打斷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她有些懵了。
「嗯,那個信號接收器還在你身上?」
得到了顧秋綿的肯定,他又走到衣櫃前:
「我記得你在第一個電話里說,從我們上樓的時候,指示燈就在一閃一閃的,所以才會戴上耳機繼續聽。」
張述桐伸出手指,用指甲將那個竊聽器從木板上摳了下來,他又掏出口袋裡的信號屏蔽器,那是一個黑色的小盒子,他打開盒子,從裡面將另一枚竊聽器取了出來。
張述桐將它們擺在一起,兩個一模一樣的黑色圓片躺在他手心裡。
「對!」顧秋綿用力一點頭,「我開始以為竊聽器壞了,聽了聽果然沒什麼聲音,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又覺得是信號串到你哪裡去了,其實沒有串台,而是它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房間裡。」
「你們看。」張述桐只是說,「現在有兩枚竊聽器,一枚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說著他捏起了其中一個,將它投進屏蔽器的小匣子裡,「而另一枚,就是當初倉促間貼在302的門板上,但等那對男女出來以後,忽然就消失了,接著出現在205的衣櫃裡。」
說到這裡,張述桐將它也投進了屏蔽器里。
接著,他問:
「可如果它根本沒有消失呢?」
顧秋綿和路青憐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三道視線同時匯聚在顧秋綿手中的信號接收器上,那個東西的運行原理很簡單,只要竊聽器收到聲音的信號,它就會閃爍紅燈;如果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或者竊聽器停止工作,就是綠燈。
現在兩枚竊聽器都被屏蔽掉了。
「但信號燈還是紅的。」
張述桐說:
「其實竊聽器不是兩枚,還有第三枚。」
他看向顧秋綿:
「你戴上耳機,現在應該就能聽到。」
顧秋綿已經呆住了,她完全是下意識地將耳機塞入耳朵里,張述桐也拾起一邊貼在耳邊,先是一陣嘈雜的人聲,像是行走在街道上,然後:
「………到底吃什麼,你都逛了半個小時了……」「你明天就要走了,還不讓人家多陪你走走……」
「好好好,我待會餵你吃飯行不行……」
沒了另外兩枚竊聽器的干擾,那對男女的聲音再次毫無阻礙地傳入了他們耳朵里。
顧秋綿一瞬間睜大眼睛。
張述桐又把耳機塞給路青憐,讓她自己去聽,他則走向了房門口,來到了門邊,他微微彎下腰,憑著記憶找到了一個位置,用指節敲了敲,又說:
「302的竊聽器確實不在了,但不是被誰拿走,正在閱讀:第310章 「陷阱」(下),最新章節盡在。而是出門時被黏在了他們的衣服上,你們可能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女人今天穿了一條……」
「裙子?」顧秋綿忽然問。
「對,兩個偷情的人,無時無刻不黏在一起,無論是吃飯、下樓,甚至是出門,我只能推測出一個概率很小的可能,裝那枚竊聽器的時候未必貼得多緊。」
他說著用腿蹭了一下門板:
「也許就是這樣,被她的裙子蹭掉,然後沾在了上面,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張述桐又把那兩枚竊聽器重新倒了出來,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這兩個竊聽器一模一樣。
「我不清楚它們到底怎麼來的,但應該是買的,一種可能是,買它們的兩個人碰巧買到了一種竊聽器。」
「而另一種可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他們其實都是出自你父親手裡。」
顧秋綿明白了什麼,她不住地搖著頭:
「不會……」
「我也希望不會,」張述桐放輕聲音,「可路青憐的奶奶走了。」
房間裡霎時間安靜了,顧秋綿摘掉耳機,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張述桐繼續分析道:
「她要見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來,但和她自己無關,而是我們被發現了,也談不上陷阱,從借那枚竊聽器開始,今天的計劃就被猜得八九不離十,那個人提前知道了我們的計劃,自然不會在這家賓館現身。
「但他也沒想到,這枚早就被藏在衣櫃裡的竊聽器誤打誤撞地串了台,也沒想到我安好的竊聽器恰好被女人的裙子沾走了。然後一路循著線索找到了這裡、這間從開好後就沒有人住過的房間。」張述桐把房門合攏,又把竊聽器扔進匣子裡,確保一丁點聲音都不會傳出去,最後他緩緩說:「那個我們一直在找的、上個周末去了廟裡、又在賓館給路青憐留下了信、把她奶奶喊出來,並且手裡有著第四隻狐狸下落的「故人』,就是你的父親。」
顧秋綿有些失神地跌坐在床上,連額頭上的太陽鏡也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路青憐也意外地轉過了臉,她皺了皺眉毛,還是沒有說什麼,只是側過身子倚在牆上,便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時間三人都不說話了,張述桐也不清楚該不該在顧秋綿面前說出這些,更不清楚她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複雜得可以,還記得那次在別墅的書房裡談話時,顧父就說過,初來島上的時候,他就去拜訪過上一任廟祝。
對方在這件事情里究競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張述桐只知道情況對他們而言很不利,因為他現在在做的事、他手裡掌握的那三隻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為什麼不直接找他們談談?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後到底是開誠布公,還是將計就計,假裝沒有發現過?張述桐也得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他從顧秋綿和路青憐身上掃過,第一次意識到他們的父輩也有著交集,午後的陽光刺入他的眼帘,讓人一陣頭暈目眩。
對方在這件事情里究競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張述桐只知道情況對他們而言很不利,因為他現在在做的事、他手裡掌握的那三隻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為什麼不直接找他們談談?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後到底是開誠布公,還是將計就計,假裝沒有發現過?張述桐也得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他從顧秋綿和路青憐身上掃過,第一次意識到他們的父輩也有著交集,午後的陽光刺入他的眼帘,讓人一陣頭暈目眩。
張述桐揉了揉眉心:
「不過無論怎樣,先從這裡離開吧……」
「不會!」顧秋綿忽然說,「這樣就能對上了,原來就是他!」
「他?」張述桐一愣。
「那個司機!」她急聲道,「那個從我家裡逃走的司機!」
「那個地……那個在尋找狐狸的男人?」
「因為剛才就是若萍給我打的電話,和孟清逸在一起,她說她看到那個男人了,就是那輛黃色的汽車!那輛車子在路上出了事故,她立刻就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可她為什麼不給我打?」張述桐下意識看了眼通話記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車禍?」「對,開始我還沒想到的,就安排人過去看看,但你剛才說路青憐的奶奶走了,賓館裡的那個人卻自始至終就沒有來過,你說是我們的計劃被發現了,」她語速飛快,「可你這個人想事情總是往壞處想,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只是一起意外事故呢?」
「那個人在趕往賓館的路上出了事,失約也是被迫的,這樣的話一切都能說得通了,」顧秋綿恢復了冷靜,她從床上躍起來,踏著靴子在房間踱著步,「為什麼會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竊聽器在這裡,那個人在我家當了這麼久的司機,難免會接觸到這種東西,說不定就是那時候偷偷藏了幾枚。」
張述桐本想說你這分明是護短,可他想到了那把被男人遞過來的手槍,一時間無從反駁:
「也……可能吧。」
「我就說嘛,怎麼會是我爸爸。」她撫著胸脯鬆了口氣,轉而瞪起眼睛,無不氣憤地說,「一直就是那個司機在搗鬼!」
她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張述桐卻不能徹底排除顧父的嫌疑,但他轉念又想,既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再堅持那個人就是顧父沒有意義。他把眉宇間的憂慮藏好,決定先追著眼前的線索去看看情況,這時候顧秋綿已經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她快速講了幾句,深深呼出口氣:
「我家的人已經趕到了,但他們說那個男人不見了。」
「車裡沒人?」
「對,但車還留在那裡。」顧秋綿一挑眉毛,「先過去。」
她說完又撥通了一個電話,讓司機開車來門口接三個人趕往現場,張述桐看她忙得團團轉的樣子,似乎明白了她為什麼會看漏了路青憐的奶奶一一可顧秋綿咬定了她沒走神。
三人出了房門,又匆匆下了樓梯,張述桐跑到一半,又轉身上樓,他去了三樓找到那個保潔,囑咐她不要把他們來過205房的事說出去,否則就把她放陌生人進客人房間的事說給經理,張述桐也不想做這種惡人,也知道未必會有多少效果,可以後不得不隱藏好自己的行蹤,他心裡也不見得多輕鬆,便又付給了保潔一筆「封口費」,一個大棒一顆甜棗,現在他身上的錢徹底花光了,很是心疼地走到一樓。
大廳里顧秋綿也在講著什麼,她把電話交給前台,讓對方刪除了今天午後的監控。
基本不會留什麼尾巴,張述桐又問她,那個被帶走的竊聽器該怎麼辦。
顧秋綿說,既然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黏在衣服上,也就沒什麼所謂。
「但回家洗衣服的時候早晚會被發現吧?」
「是嗎?那正好讓他們疑神疑鬼一會兒吧,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她冷笑著說,似乎對偷情的人怨念頗深。
張述桐聳聳肩,沒有再說什麼。
很快車子開到賓館門口,他們三個人上了轎車,這一次前面有兩個保鏢,他們三個只好擠在後排。張述桐在中間,聽顧秋綿後知後覺地問:
「那她奶奶來的時候,你藏在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