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樹苗」


  「我找你很久了。」

  這樣說著,張述桐直起身子,他一隻手撐住了座椅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摳著扳機,就如同他的語氣一樣,嗓音很輕,卻死死咬住每一個字眼:

  

  「不要耍心眼,我知道派出所有個警察值夜,我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他睡著,否則你也不會回到車上。」

  男人並不說話,他只是緩緩將雙手舉在耳邊,靜得像一尊石質的雕塑,夜風透過車門的縫隙灌進車裡,發出了幽長的哨聲,整個狹小的空間裡仿佛只剩他一個活人。

  「沒用。」

  張述桐卻淡淡地說:

  「你現在在想什麼?找機會拚個兩敗俱傷?還是鬧出點動靜把警察吵醒?我是不想惹上這些麻煩,估計你也是這麼認為的,畢竟這麼晚了沒幾個人腦袋還能保持清醒,不過你不清醒,我可以幫你清醒一下。「你可以隨便去猜我敢不敢開槍,但無論你接下來做了什麼,關鍵不在於我的下場怎樣,而是你隱姓埋名藏了這麼多年、只要在今晚被警察發現了行蹤」

  他緩緩說:

  「你就輸了。」

  話音落下,男人忽地垂下一條手臂,餘光里,某個小巧的東西悄然滑落在了地板上。

  「這樣就好了,何必躲著我呢。」張述桐笑了笑,「現在把車門關上,早點把這件事說清對誰都好。」耳邊霎時間安靜了:

  「你想問什麼?」

  男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樣,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起伏。

  「驗證一些猜測。」張述桐直視著後視鏡,也直視著鏡面中男人的雙眼,「第一個,「泥人化』是什麼東西?」

  「泥、人?」

  「泥人化。」他重複道,「歷代廟祝在世時,身體會逐漸出現泥人的特徵。」

  男人微微搖了搖頭。

  「下一個。」

  他沒有對男人的舉動表露出任何態度,現在他的聲音很穩,持槍的手也穩極了:

  「元旦那天你想要說的內容。」

  「我想告訴你的事,你應該已經發現了。」

  「什麼?」張述桐皺眉道。

  「這座島以外的人,來這座島上尋找狐狸的傳說。」

  他想起了無名線上致使自己回溯的原因,正是一個大媽拍著他的肩膀問路,但這些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張述桐隨即又問:

  「二零五房的衣櫃裡,裝著一個竊聽器,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回到車裡就是為了來取那個東西。」

  男人沉默了半響:

  「你說的這些,和我無關。」

  「證據。」

  張述桐面無表情地說:

  「空口無憑,我要看到證據。」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的防水袋,裡面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匣子,用來屏蔽竊聽器的信號:「你手裡起碼有兩枚。」

  「是有兩枚,所以我會來取接收器,不過其中一枚被我裝到了別的地方,用來處理我自己的私事,無法給你證據,」男人張了張手指,像是示意,張述桐微微頷首,對方從兜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圓片,「而這一枚……

  「曾經貼在我老師的宿舍里?」

  男人點了點頭。張述桐眉毛一挑,伸手將男人手裡的竊聽器拿了過去。又深呼吸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怒意,難怪老宋這些年做了什麼對方都一清二楚,也難怪當初他們發現地下室的時候,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就知道了他們的行蹤。

  車廂內沉默下去,風時不時地拍打在車窗上,玻璃輕輕顫動著,一時間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男人依然保持著雙手舉過頭頂的姿勢,第一次扭頭看向了后座,緩緩道:

  「無論是你說的泥人化,還是賓館裡的竊聽器,我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男人注視著少年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了,如果還不相信……」

  可等待他的不是猜疑與質問,亦或是毫無頭緒的怒火,槍口競利落地移開了,男人有些不解,因為少年的目光不變,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他沒有對眼下的結果感到絲毫驚訝,反倒早有預料,好像心裡的答案得到了驗證,所以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

  「果然。」

  張述桐將手槍放回兜里。

  他不再理會男人的反應,而是一把推開車門,夜風湧來,他的羽絨服還大敞著,衣角便被風吹得呼呼作響,時間的流逝已經無從判斷,這裡除了風聲再也聽不到其他一點聲音。

  身體早已在等待中變得冰涼,張述桐走在無人的停車場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難以從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車與那個男人就被他拋在身後,路青憐總以為他在焦頭爛額地尋找那個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實根本不是。

  身體早已在等待中變得冰涼,張述桐走在無人的停車場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難以從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車與那個男人就被他拋在身後,路青憐總以為他在焦頭爛額地尋找那個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實根本不是。

  顧秋綿也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他跨上摩托車,放下護目罩,引擎在身下嗡嗡作響,張述桐卻沒有立即擰動油門,而是轉臉看向了朝南的方向,派出所位於小島的中部,當然也無法看到那棟位於最南端的別墅。

  該驗證的事情已經驗證完了,那個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進這些事裡。

  因為剛被挖開入口的防空洞,不可能被一個外人將竊聽器安在這麼深的地方。

  他在挖掘機的翻斗高舉在頭頂的時候就知道了。

  「你昨天到底玩到幾點啊,黑眼圈這麼重?」老媽打著哈欠問。

  陽光燦爛的一天,無數縷光線透過擋風玻璃刺入人的眼帘,時值一天中的上午,suv正緩緩行駛在路上。「不小心睡著了。」張述桐懶懶地躺在副駕駛上,順手將座椅放倒,倚在了上面。

  「那你還回家幹什麼?」老媽奇怪道,「我本來還想等等你的,結果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半夜才聽到你進家門。」

  「他家的狗太吵,吵得我睡不著覺。」

  「你睡狗窩啊?」

  「其實是怕你擔心咯。」張述桐聳聳肩。

  「算你有良心。」老媽揉揉他的頭髮,「道歉道的怎麼樣?」

  「還好。」張述桐隨口說,「她那個人一直冷冰冰的,早習慣了。」

  「兒子你傻了不要緊,把你媽當成傻子就不對了,我上廁所的時候發現浴室是濕的。」

  「忘了告訴你路青憐洗過澡。」

  「你居然留女生在家裡洗澡,有沒有發生一些這個年紀男生喜聞樂見的事?」老媽忽發奇想道,「不會就是洗澡的時候出了些意外才要去道歉吧?」

  「完全正確。」

  「什麼什麼?難道是她出來的時候浴巾掉在地上了?」

  「其實比這還要更意外一些。」

  「不會是你突然闖進去了吧?」老媽更驚訝了。

  「快要接近正確答案了。」張述桐笑道。

  那隻揉著他頭髮的手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腦袋:

  「撒謊啊。」

  「嗯。」「其實沒去杜康家打遊戲?」

  「嗯。」

  「又騎著車去了外面?」

  「嗯。」

  老媽收回了手,握在方向盤上: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

  「什麼?」

  「死倔的小孩,看起來挺乖的,別人家的爸爸媽媽都可羨慕我了,說你這孩子真省心,他們恨不得一天到晚管著自家小孩,但怎麼管都管不住,不像我和你爸,哪怕大多數時候都在加班,把你扔在家裡,你也很懂事,不哭也不鬧,會自己安靜地找事做。」

  老媽說:

  「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嘛,我也知道你個臭小子才不像看起來這麼乖,雖然也很懂事啦,我是說桐桐你有沒有發現自己最近在逆生長,越來越叛逆?」

  「年輕是好事。」

  「有時候教小孩就是這樣子,接受了好處也要承擔壞處,雖然你很有主見、我和你爸一直不擔心你生活上怎麼自理,但有主見的孩子就代表不可能時時刻刻就聽你的話,我不是說你這點不好,可昨天晚上到底怎麼了?」

  張述桐想了想:

  「路青憐最近碰上了些麻煩吧。」

  「然後呢?」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所以叫我不要牽扯得太多,既然她做不了決定,我就替她做決定了。」

  老媽沉默了半響:

  「你簡直就像一棵筆直的樹啊,別的小樹長起來都是扭扭曲曲的,有的是附近因為風太大,被吹歪了,有的是為了曬到更多的太陽,主動傾斜一點身子,可你什麼都不管,一心向上長。」

  「媽你錯啦,」他眯著眼,感覺著暖和的陽光照在身上,「我本來就夠扭曲了。」

  老媽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車子已經到站了,它駛過了一條環山的小路,眼下終於到了別墅的大門前。

  張述桐用手遮住眼,本想在路上補個覺的,可一路都在聊天,他打個哈欠,跳下了車子:

  「拜,回去好好睡一覺。」

  主駕駛的窗戶降下來:

  「那你能不能給媽媽說,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和你爸都可以幫你的…」

  「不能吧。」

  過了一會兒,張述桐輕輕地說。

  自家的汽車還是開走了,開得很慢,好像開車的人滿是心事,他媽媽是個很好的母親,最後還是沒有追問他發生了什麼,也可能是覺得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麼,最近的事都告一段落,自家兒子累得要死,於是打算給自己放一個假,一大早就沒心沒肺地跑去女同學家玩了。

  「你這人是不是沒安好心?」

  「眉毛畫歪了。」張述桐也歪頭看了她一眼。

  顧秋綿趕緊拿出手機:

  「有嗎?」「騙你的,誰讓你老是歪著頭看我。」今天他的笑容尤其得多,張述桐開玩笑道。

  「誰知道你今天主動跑過來,」顧秋綿瞪眼,「昨天喊你你還不來呢。」

  「你昨天又沒喊我。」

  「絕對喊了。」她面不改色。

  「喏。」張述桐掏出一根棒棒糖,剝好遞了過去,「吃吧。」

  顧秋綿看著紅色的糖果眨了眨眼。

  「路上買的,剩了一根。」

  她漂亮的眸子頓時斜了起來。

  「今天來蹭飯,空著手來多不禮貌。」

  「切。」

  兩人說著話朝別墅走去,打開進戶門,客廳里沒有人在,倒是書房隱隱有些說話的聲音傳出。張述桐伸手拿出拖鞋,顧秋綿背著手站在他身後:

  「對了,和你說個新聞啊,學校出了點事情。」

  「據說昨晚有個學生想摸黑去防空洞探險,差點出了事故,」一邊說著,她皺了皺漂亮的眉毛,卻悄悄看了張述桐一眼。

  「是我。」張述桐說。

  顧秋綿愣了一下。

  「昨天我又去那裡找竊聽器了。」張述桐平靜地說。

  「你!」顧秋綿回過神來,瞪起了眼,這次卻不是嗔怒,而是真的有點生氣,「你那天怎麼給我保證的,再說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你……」

  「我手機沒有電,你應該知道施工的時候挖斷了電纜。」

  顧秋綿動了動紅潤的嘴唇:

  「我就算你打不了電話,但你也不該這麼沖……」

  「對了,那個男人我不準備找了。」

  她又是一愣。

  張述桐垂下眼帘,彎腰換上了拖鞋:

  「省得你擔心,特意告訴你一句。」

  「就這麼放棄了?」

  「再找機會吧,」張述桐說,「如果能找到那枚竊聽器的位置更好,起碼知道對方想做什麼,但找不到也無所謂了。」

  「你今天突然就冷靜下來了。」顧秋綿還是皺著眉毛。

  「總不能一天到晚琢磨一件事,壞心情,忘了嗎,這句話還是你教給我的。」

  是當初那個積木城堡被砸的時候,不過她一副記不清的樣子也理所當然,因為那句話已經留在了冷血線里。

  張述桐無奈地笑笑:

  「所以還要讓你幫個忙,昨晚的事保密一下,我還挺怕你爸發脾氣。」

  顧秋綿受不了似地扶住額頭:

  「你這人早幹嘛去了,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吧,吳姨呢?」

  「司機拉她出去買菜了。」

  很是燦爛的一天,真是暖和,陽光照了進來,光亮將整個客廳填滿,連落地窗都是亮晶晶的,空氣里飄著若有若無的香氣,那隻老狗在後院裡懶散地散步,他眯了眯眼,跟上顧秋綿無憂無慮的腳步。「怪不得外面沒看到人。」張述桐又問,「叔叔現在還在書房裡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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