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鴨湯


  「聽我說,竊聽器有動靜了,很像哭聲,」路青憐語速很快,「我現在戴著耳機和你說話,但信號很差,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我無法確定究竟連上了哪枚竊聽器,但.……」

  「等下。」

  張述桐說。

  他的手繼續移動著,壁爐是由天然的岩石製成一一起碼看上去是這樣,張述桐摸索著岩壁的背面,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是學校的那枚竊聽器。」

  路青憐忽然說。

  「稍等,又有聲音……」一時間話筒里只剩下她的呼吸聲,「是昨晚聽到的鈴聲,但消失得很快,現在那個人又進入了隧道,可昨晚那裡還在施工,不該有人進去,情況可能比我們想得還要複雜,你……」入手的觸感很快從粗糙的岩面變為了冰冷的金屬。

  

  「麻煩安靜一下,我在忙。」

  他用指甲在金屬的表面敲了敲,張述桐想了想,又將手收了回來,走到會議室門口,他倚在門框上,望著電梯的顯示屏:

  「好了,你繼續說。」

  路青憐耐心解釋道:

  「先不論那種哭聲一樣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竊聽器被安在了防空洞裡,既然聽到了鈴聲,說明除了我們之外,有人離竊聽器的位置很近……」

  「你現在在哪?」張述桐用手指輕輕點著肩膀。

  「下山。」

  「那就乖乖待在山上不要動。」

  「你還沒有睡醒,還是說你媽媽在家,不方便說話?」路青憐皺眉道,「又或者在賭氣?你怎麼比我想得還要幼稚……」半晌她才低聲說,「我說了,那些記錄連我自己都忘了,才會留在手機里,如果你還記得那些話,就該冷靜下來,而不是還把它們記在心上……」

  他淡淡地打斷道:

  「我現在有事,等忙完再聯繫好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路青憐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漏洞,「你又在學校?」她的聲音冷了下去,也許是在山路上的緣故,連呼吸都隨著腳步聲急促起來,「等我過去,但在我趕到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

  「我嗎?你好像誤會了,我不在學校,我現在……」張述桐頓了頓,「在和顧秋綿唱歌啊。」路青憐少見地怔了一下。

  「顧……」她的腳步聲停下了。

  「對,唱歌,還有什麼問題?」

  「我……知道了。」

  「嗯。」

  張述桐掛了電話,他對著屏幕的聯繫人界面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數字一跳,從一點二十分變為了一點二十一分。

  這通電話打了不到一分鐘,這一次他將手機徹底調成靜音鍵,閃身走入了會議室里。

  這一次張述桐輕輕關上了房門,他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他在黑暗的房間裡行動著,來到那面壁爐前,壁爐是空的一一這便是一分鐘前他知道的事。

  他還知道壁爐後面有一個按鈕狀的東西,張述桐沒有猶豫,伸手按下了按鈕。

  壁爐活了過來。

  準確地說,這面天然的岩石像是有了生命震動了一下,地毯下有著精密機械般的運作聲響起,下一刻岩壁緩緩向下移動著,好像在這間房間的設計之初,就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可供其下沉的縫隙。張述桐蹲下身子,用手機照著腳下的地毯,這面昂貴的羊毛地毯並不是整齊的長方形,而是被裁下了一塊,將壁爐包裹起來,一縷縷柔軟的羊絨恰好接觸著粗糙的岩面,切面處本該平整無比,可他用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那裡已經在無數次摩擦下被搓起了一團團細小的毛球。

  果然是這樣。

  這棟別墅里還藏著一間暗室。

  他驗證了自己的猜測,便站起身子,躲在壁爐一側,等著岩壁一點點下沉著,張述桐靜靜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十幾秒過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他側過身子,一面金屬的門出現在眼前。

  張述桐皺起眉頭,只因金屬的門旁還裝了一個顯示屏,上面寫著數字「3」,這是一間電梯,和門外的電梯一模一樣的款式,這個發現著實出乎了他的預料,房間裡還藏著一間電梯。

  不過沒什麼好猶豫的了,他按下下行鍵,金屬的廂門無聲打開,廂體頂部的照明燈亮起幽幽的冷光,也照亮了他漠然的面色。

  電梯裡似乎沒有監控探頭,但有沒有也所謂了,如果擔心暴露那他今天本就不會來這裡,張述桐走到電梯裡面,看向了手邊的控制面板。

  「3。」

  「1。」

  「2。」

  他因這奇怪的數字愣了一下,三層是顧父的房間以及會議室,二層是顧秋綿的臥室和客房,一層是客廳,負一層是影音廳……負二又是什麼?張述桐又注意到控制面板下還有一個刷卡的感應區,倒像是酒店裡那種,距離自己上到三層已經過去五分鐘了,沒有太多時間供他選擇,張述桐嘗試著按下了通往一層的按鍵,電梯門合攏了。

  他側耳傾聽著,這間電梯雖然和別墅中央那台是類似的款式,卻好像做過額外的靜音化處理,起碼他沒有在電梯運轉時聽到任何響聲,可身體上忽然傳來的失重感告訴他正在下降,而且速度很快,張述桐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似乎在向無邊的黑暗墜去。

  幾乎是下一秒,電梯門再度打開,些許的聲音傳入耳朵,卻不是電梯發出的,而是人聲:

  「現在的孩子啊,一個比一個早熟了,你看綿綿吃飯的時候,」姨媽笑著說,「眼睛就沒閒下來過,光往同學身上瞥了。」

  張述桐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位置一

  他就在書房後面。

  這的確是一間密室,沒有窗也沒有門,有些霉味,面積不算太大,身後透出的微弱的光線讓他得以看清房間內的擺設,面前是一架巨大的柜子,一側擠滿了文件袋,而柜子的另一側,幾個保險箱藏在書櫃裡面。張述桐吃了一驚。

  一保險箱皆是同一家公司出品的同一個款式,可這樣的保險箱他也有一個,或者說他們也有一個:就在被他和死黨們稱之為「基地」的大排水洞裡。

  眼前黑下去了,是電梯門再度合攏,面前的牆體後便是大人們說話的聲音,姨媽一直在挑起各種話題,兩個男人時不時附和幾句。

  他的心跳不免加快了一些,張述桐掏出手機放輕腳步,閃光燈微弱的光芒幾乎被周圍的黑暗吞噬殆盡。他屏住呼吸,一個工作檯架在架子前,張述桐只好探過身子,一封封檢查過去,這些文件袋按照種類和時間被整理好,而且貼上了標籤,他一封封看了過去,有開發文件,有計劃書,還有合同,島內的島外的,省里的市裡的,甚至有一些競爭對手和政府官員的檔案。

  淡淡的失望湧上心頭,張述桐繼續移動腳步,從架子的中央朝尾端走去,牆後的人聲變大了一丁點,這面牆似乎不是封死的,也許用力一推,牆體將會翻轉過來,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只可惜交談聲短時間內沒有結束的意思。

  他不打算在那些保險柜上花費精力,而是繼續看向文件袋,很快發現其中一個格子有些空,似乎是原有的文件被取了出來,如果按照時間,那應該發生在零七零八年左右,而按照種類,則是小島上的事情。張述桐低下頭,一個文件袋被放在身前的工作檯上,袋口沒有封禁,似乎是密室的主人上一次來到這裡,取出了一些東西,然後沒有將其歸位。

  防空洞的地圖。

  張述桐將手機靠在架子上,他調整了幾次,光線都不算好,乾脆將手機咬在了嘴裡。

  他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一張報告書和一摞照片,張述桐先朝照片看去,一條狹窄的隧道,兩側是水泥的牆壁,顯然是防空洞內拍攝的照片,時間已經很久了,照片保存得也不算好,有些褪色。難怪需要地圖,張述桐看了幾張便有了答案,這條防空洞和醫院後面那條不同,似乎岔路很多,其中的道路猶如迷宮,一不小心就會迷路,這些照片便是在記錄各個岔路的方向,有時還能從畫面的中看到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的身影。

  接著,張述桐看向了新的照片,幾隻狐狸模糊地浮現在一面岩壁上,像是浮雕,閃光燈拍攝了五隻狐狸的圖案,其中三隻依稀看得出表情,後面兩隻已經模糊了。

  張述桐再次確認了一眼文件袋上的標籤,這是關於防空洞的文件沒錯,可這……

  到底是哪一條防空洞?

  他知道學校里那條防空洞同樣藏有狐狸浮雕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即使可能性小得不能再小……可問題是在於,張述桐面無表情地放下了手中另一張照片一

  一條猙獰的青蛇盤踞在岩壁上。

  一面蛇的岩壁,一面狐狸的岩壁,兩條防空洞………而狐狸的岩壁已經徹底在坍塌中被掩埋了。

  這一條有著青蛇的岩壁,就在學校的防空洞下面。

  早在很多年前「捐贈操場」的時候,文件袋的主人就知道了下面藏著什麼。

  照片已經是最後一張,他快速翻閱起報告書,則是關於防空洞本身安全係數的評估,甚至詳細計算了回填的成本,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得不償失,且存在再次開發的價值,而在文件的末端,簽字人的姓名是張雋。

  張述桐太陽穴猛地一抽,他按住額頭,在黑暗中無言站立著,牆後的交談聲還在繼續,都是些家常話,姨媽同樣是個心大的女人,她聊得起興,被丈夫提醒了一句女兒快坐船回來了,才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張述桐去過那間書房,是朝陽面,想來他們在那間陽光很好的房間裡站起身子,與此同時他在黑暗的地底睜開眼。

  時間不多了,張述桐將所有東西收進文件袋裡,他轉過身邁開腳步,不再刻意壓抑自己的腳步,在身後嘈雜的聲音里,自己發出的聲音其實弱得可憐,十秒鐘的時間足夠電梯從一層升至三層,也足夠他把手伸進衛衣貼身的口袋裡,張述桐走出會議室,又乘上另一間電梯。

  客廳中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張述桐忽然記起上次來別墅的情景,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奇怪,那一次他絞盡腦汁不想被人發現,最後還是差點漏了餡,可這一次他變得對很多事無所謂了,所有人所有事仿佛為他大行方便一

  進戶門被輕輕地關上,玄關處是兩雙還沒有被來得及收好的拖鞋。

  似乎能聽到男人責怪女人的聲音。

  杜賓犬又在叫了。

  書房的門依然關著。

  有這麼一道聲音喊道:

  「述桐啊。」

  張述桐回過頭。

  原來是吳姨,她端著一個洗好的菸灰缸,笑眯眯地說:

  「綿綿剛剛發簡訊,讓我告訴你,讓你快點下去找她,她都無聊壞啦。」

  「……嗯。」

  「你晚上想吃什麼,我記得有一次你和老師來家裡,說過很喜歡我煮的鴨湯?」

  「我……」張述桐知道她平時會待在保姆房裡,再過一會就好了,「下午還有事情。」

  「這就要走嗎?」女人顯然領會錯了他的意思,「你這孩子啊,還是沒怎麼變,上次下雪的時候就是這樣,你,綿綿,還有老師三個人,在家裡看看電視吃點點心多好,非要冒著雪獨自跑下山去。」「其實也不算有急事。」張述桐忽然停住腳步,笑道,「是我太心急了,晚上想喝老鴨湯,能不能麻煩您待會出去買?」

  「這算什麼麻煩,」她很高興地說,「其實阿姨也是有私心的,希望你多留下陪陪她,你不知道,原本今早她和表妹說好要去市里看電影的,票買好了小裙子也穿好了,但一聽到你來,就屁顛顛地什麼都不管了。」

  「可別說是我說的啊。」吳姨掩著嘴說,「她平時就一個人,顧總也不能總是陪著她,你有空多來幾次比什麼都強,」她轉身就要去房間裡換衣服,又停下腳步,「瞧我,等我先忙完手邊的事,就出門買鴨子。」

  張述桐道了聲謝,他走到洗手間裡,反鎖房門,仰著臉靠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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