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無題(上)


  張述桐驚了一下,幾乎是同一時間,眼前閃過一道快到看不清的影子,一聲悶響過後,陳毅城整個身子仿佛彎成了大蝦,嗓子眼裡「嗬嗬」地響著。

  張述桐有點恍惚地想是不是該先去叫救護車,路青憐已經退後一步,緩緩吐出了口氣:

  「我收了力。」

  「……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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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更在意另一件事。」路青憐卻皺眉道,「現在的情況和信里的安排對不上,而且是完全不一樣。」

  「嗯。」

  張述桐也意識到了。

  路青憐的父親自始至終沒有現身過,按信上說他本該在路母離世後有什麼動作才對,這其中究競是哪裡出了問題?

  還有,什麼叫這座島上的人本該不知道狐狸,他從很久之前就想不通了,島外的人知道狐狸的傳說,島內的人知道蛇的,就算島上所有有關狐狸的存在的痕跡全被抹去了,這麼多年就沒有一個人將類似的說法帶進島上嗎??

  路母還說「既然你循著那幾隻狐狸找來了這裡」,張述桐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她說的似乎不是狐狸雕像而是那幾隻被盜獵者打死的狐狸。

  他忽然想明白了,路青憐的母親當然知道她和那幾隻狐狸的關係極好,發現了相關的傳言早晚會追著那幾隻狐狸找到那處洞穴,可那幾隻狐狸偏偏被打死了,這麼多年路青憐又只是在山路上餵它們幾根火腿腸,結果就是被顧秋綿的姨夫搶先了一步。

  湖裡果然藏著東西,那個撈出來的東西又是什麼?也是雕像嗎?被路青憐的父親拿去了?為什麼對方沒有露面?

  還有就是顧秋綿母親的離世,在八年前。張述桐記得那場夢也是八九年前的事……

  他的太陽穴微微發緊起來,唯一還有變數的便是賓館裡那封被毀掉的信,但沒被拍到的部分也不會有著什麼重要的信息,而是一位母親想寫給女兒簡簡單單的話,一切好像塵埃落定了,又好像只是個開始。但起碼在這一刻,一切差不多結束了,張述桐扭過臉去,男人正無力地癱在地上,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關上了手電,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條防空洞裡到處充斥著陰冷的空氣,地上當然很涼,但他真的需要喘一口氣,他說路青憐一直在逞強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以自己目前的狀態,的確不適合在地下待上太久。

  他喘了幾口粗氣,還是覺得有點頭暈,路青憐依然在拿著手機讀著那封信,似乎從一串幾年前寫就的字眼中讀出不一樣的含義來,張述桐便側過身子,儘量不讓人看出自己的異常。

  他又想所謂失聰原來是場徹頭徹尾的烏龍,雖然最後還是沒有搞懂織女線上發生了什麼,但只要不是泥人化,就有改變的可能,張述桐的心情又好了不少,他取出了手機想看看顧秋綿的消息,可這裡照樣沒有信號,張述桐犯起了嘀咕,好像沒看出她對自家姨夫的感情有多深,那就還好。

  什麼東西被踢過來了。

  張述桐低頭一看,是沙漠之鷹。

  「假的?」

  路青憐問。「假的。」

  「我一直以為是真的。」

  張述桐想如果不讓你認為我快要瘋了又怎麼能逼著你說出那句話呢?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說:「結果還不錯吧。」

  「如果昨天你告訴我要去找那個男人,我也會跟你去,而不是在一輛車裡拿著槍等。」路青憐看著他,「還是說你沒有考慮過後果?今天的事也是這樣。」

  「總需要賭一把的,」張述桐笑了笑,「尤其是你勝算很大的時候。」

  「你總是這樣,」路青憐站在他身邊,倚在了牆上,她的衣服早已經髒了,便無所謂潔癖,她注視著前方空無一人的黑暗,「有些事可以撒謊,有些事不能,你為了別人好,但不知道有人會為你擔心。」「……已經習慣了。」

  「正是因為習慣了才要改正,從前我以為能攔住你,就像雪崩,像那次你獨自去了廟,像昨晚在操場上面、挖掘機的石頭快要砸下來的時候……」她嗓音輕輕地,「可總有趕不上的一天。我不是指責你,也沒有立場勸你冷靜,只是提醒你要當心,這樣下去總會吃虧。」

  張述桐其實沒把這句話太放在心上,他也沒料到路青憐會嚴肅地找他談這些事,一時間有些不適應:「我這個人……你知道的,做事一直比較拉風。」

  誰知路青憐仰起臉,喃喃道:

  「是很拉風呢。」

  張述桐反倒愣了一下。

  「但最風光的時候才需要有個人來提醒你。」

  「我知道了。」張述桐也仰起臉望著漆黑的隧道,「我儘量努力咯。」

  說完他笑道: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就是你來救我的時候,誰讓大家是戰友呢。」

  路青憐聞言卻搖了搖頭,好像是他油鹽不進的意思,便不準備再說什麼了,她轉而問道:

  「那個人要怎麼處理?」

  「上去後給顧秋綿老爸聯繫吧,剩下的事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了,」張述桐扭頭看了眼青蛇的浮雕,「至於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老實說我還沒想到該怎麼調查,他也不會向我坦白。」

  「你還能走?」

  「當然。」

  張述桐活動了一下肩膀,奮力從地上站起來:「還沒到休息的時候。」

  他又頭疼地說:

  「不過我今天真不想說太多的話了。」

  仔細數數,他好像很少在一天裡說這麼多話,而上去之後要先給顧秋綿解釋一遍,他借了若萍的手機,也告訴了清逸和杜康如果晚上還沒上去就讓他報警來下面找自己,大家都參與進來了,總要給個交代。路青憐則說:

  「這些我會幫你解釋……」

  「要我帶你們去賓館裡找信嗎?」

  有道聲音遠遠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是名叫陳毅城的男人,他原本疼得在地上蜷縮著,此時終於恢復了力氣掙扎著站起來。

  「你們不知道房間號,我知道等上去後沒了我也能找到,」他抱著小腹低聲說,「可等顧建鴻參與進這件事情里,就不是你們能隨便調查的了。」

  張述桐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國字臉的男人,他臉上說不清是頹廢還是黯然,又或者在做最後的掙扎:「做個交易怎麼樣?」男人只是扶著牆壁,喘著粗氣說,「我不會把她身上的秘密說出去,也絕不會將信上的內容說漏嘴,饒我一次……你們要什麼?錢?我老婆那裡還有些積蓄,她家裡條件很差吧。」陳毅城盯著路青憐,「我現在拿不出太多的錢,但也有幾萬塊,足夠她用了,當作之前那些事的補償,你們想知道的東西我已經全部告訴你們了…」

  張述桐只是面無表情地說:

  「真有錢的話,不如賠給那個在醫院裡被你害死的人。」

  「好,怎麼都可以,那筆錢隨你處置。」

  這絕對是一個容易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的男人,給人的印象只是他的偽裝,前不久他還一副穩操勝券要與人談判的樣子,可一旦大勢已去,便換成了示弱與討好的態度:

  「我會從這座島上離開,帶著她們娘倆,再也不會從你們、從顧建鴻的視線里出現,所以不用擔心我會對顧家人不利,我有女兒也有妻子,你姨媽待你不錯吧?媛媛也和你是同學……真要把事情做絕嗎?「你啊……」

  張述桐沉默了兩秒:

  「你,骨子裡是個亡命徒、瘋子,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所有人都可以成你的一枚棋子,所以…」

  他在姨夫祈求的目光下說:

  「還是留點力氣想想怎麼向顧老闆求情好了。」

  「我就知道。」

  男人仿佛一瞬間失去了力氣,他魂不守舍地走了幾步:「你知道嗎,小子,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在外打拚,二十幾歲其實就算小有成就了,可人啊就怕攀比,一旦比起來就不會滿足,我和我老婆就是這麼認識的,得知了她姐姐的丈夫是個大老闆,然後成婚、生子,仰仗著顧建鴻走到了從前絕不敢想的位置,本以為該滿足了,但又想更近一步,我戰戰兢兢走到了今天,是栽在你身上了,可受牽連的絕不是我自己,還有錦欣和媛媛!」

  他咆哮道:

  「從今天開始在牢房裡蹲一輩子?顧建鴻不會讓我好過!看著老婆改嫁女兒沒了父親?我要怎麼放棄我該怎麼放棄?」

  他來回在岩窟里走著,越走越快:

  「就因為我使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顧老闆又使過多少手段?我告訴你好了,他當年不過是一個在工地上刷塗料的窮小子!就因為年輕的時候!在這座島上!發現了這個東西!」陳毅城用力拍著那面青蛇的浮雕,咆哮道:

  「你以為這種傳言是真的,你如果真的信了才是中了他的話術,那不過是他用來掩蓋自己.………」男人直勾勾地站在那面青蛇浮雕的前面。

  忽然向後倒去。

  咚的一聲,他就那麼直勾勾地摔在了滿是塵土的地面上,一時間灰塵四起,張述桐愣住了,下意識就要走過去查看情況,卻被路青憐擋在了身前。

  兩個人警惕地打開閃光燈,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屏住呼吸、迅速與浮雕拉開了距離。

  「你……」

  張述桐話未出口,顧秋綿的姨夫蹭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張述桐連忙移過手機,男人的整個面孔已經扭曲了,卻在低低地笑著。

  一道黑影從他和路青憐身邊閃過。

  一一男人邁腿、奔跑,一整套動作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他向外跑去,將手放在了那個多年前在青蛇浮雕前裝著的鐵門開關上,轟地一下,黑暗中傳來一聲巨響,一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鐵門居然還能夠自由使用,仿佛一道鐵幕從天而降,那道鐵質柵欄門將他和路青憐關在了內側。

  「是你啊!是你啊!是你啊!」

  男人在大笑,又像是哭了,他手舞足蹈地拍打著鐵門,狀若瘋魔,他的大喊聲在隧道中迴蕩著,傳得很遠,無論張述桐喊他多少聲都沒有反應,手電筒穿透了空氣中飄揚的塵土,接著男人轉過身子、奪路而逃。張述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又看向身後那面青蛇的浮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那兩枚被敲掉的蛇眼在手電下形成了兩點陰影,這一刻仿佛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一瞬間一陣深深的寒意襲上背部,又是咣當一下巨響,他回過神來,路青憐一腿踢在柵欄門上,每一條鐵質的欄杆都在晃動著,這本就是道護欄,頓時不堪重負地出現了一處巨大的凹陷。

  「很快。」路青憐語速也飛快,「我去追他,你不要在這裡停留。」

  張述桐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好,你小……」

  「心」字還沒有說出口,鐵門便砰地一聲倒地,連帶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路青憐的身影已經飛射出去,消失在隧道的拐角,風聲又響了起來,以至於張述桐眯起眼睛,一時間黑暗中只剩下兩道凌亂的腳步他咳嗽了一下,回頭看了那面浮雕最後一眼,也趕忙追了上去,他腦子裡有些眩暈,那到底是什麼情況?中邪?張述桐忽然想起了陳媛媛在廟裡也短暫地出現過失魂一樣的症狀,可這兩者的表現又不是很像,還是說顧秋綿的姨夫因為精神壓力太大徹底瘋掉了?

  這一切都沒有答案,只有等追上才能清楚。

  可兩個人的腳步都是飛快,張述桐知道一般人很難跑得過路青憐,可陳毅城不知為何突然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速度,自己便被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面。

  他只好憑著記憶朝前跑去,這下面真是座迷宮,他一邊跑還要記著走過的路,沒過多久便覺得頭更加暈了,是缺氧的前兆。

  張述桐跑了一會便皺起眉頭,只因腳步的方向完全是一條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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