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人 鬼(下)(求月票!)
好在天色未暗,能清楚地將甲板上的情況收進眼底一一一架架太陽傘在風中擺動著裙邊,還有幾個沒有收起來的漆桶,他將漆桶砰地踢開,快步走過了棕色的木質甲板,在邊緣處找到了那個用記號筆做了標記的位置。
「就是這裡,找到了那個摔碎的高腳杯,只發現了一半,剩下一半估計掉進了水裡,」船長壓了壓帽檐,「小伙子,我承認你考慮得比我周全,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推測出的情況才是真正不可能發生的,如果那個醉鬼不可能背身摔進水裡,一個女人又怎麼可能藏在甲板下面,要怎麼藏…」
「船長!」大副突然喊道。
這是他多年的搭檔,一般而言船長的脾氣有多火爆副手的性格就有多冷靜,事實也是如此,這個男人在護理室中目睹了全程也只是感興趣地挑了挑眉毛,可如今他的聲音突然尖銳了一些。
「真的,」大副咽了口唾沫,「找到了……」
船長猛地回過頭:
「找到了什麼,說啊!」
「痕跡……」
「說清楚點!」他咆哮道。
「你看這裡,」大副蹲下身子,手指伸出了護欄,「這裡的甲板出現了一些損毀的痕跡……」「一艘船在航行中最不缺的就是他媽的損毀!」
「可我們是一艘新船!」
船長忽地沉默了,他也蹲下身子,粗暴地推開大副,兩個男人擠在一起像是研究地上的螞蟻,半晌,他從牙縫中擠出話來:
「你覺得,像是什麼。」
「如果我說,像是一個人用手扒在這裡,」大副幾乎跪在了地上,對著那幾塊條狀的損毀打量了幾遍,「手指發力以後摳出的痕跡………」
「所以你是說我的船上已經死過一個人了?還是掉進了水裡?」船長太陽穴上青筋直跳,「而且發生了這種事整艘船上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
「應該不會………」
「什麼叫應該?」
「因為我們昨晚已經清點過遊客的數量了,」大副小聲說,「有個孩子說可能有人跳水,讓咱們去清點一遍人頭,我沒太當真,但還是找人數了一次……」
「告訴我結果。」
船長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這一刻他寧可自己最信任的搭檔說不出一個字眼!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難以接受!
「沒少。」
他們同時閉上了嘴巴,涌動的寒流也難以吹開這股壓抑的氣氛,半晌船長掏出一支煙,不等他點燃,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
一那個醉酒的男人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扯著他妻子的手:
「我就說不對,」男人一個箭步衝到了護欄邊,忽然興奮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就在這裡喝酒,突然覺得踩到了什麼東西,我還納悶這地方怎麼會有垃圾,就低下頭看了一眼,結果!」他打了個哆嗦:
「就是一個女人的臉在這下面,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就說鬧鬼吧,你們這艘船上絕對有不乾淨的東西!」
「您先冷靜一下,我們會查清楚的。」經理連忙小跑出來,把男人拉了回去。
船長愣了半響,點燃了那根煙:「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他來回踱著步子,「大半夜跑來了甲板上,不是失戀不是酗酒也不是吵架,而是用一隻手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不是莫名其妙死了一個人就好。」大副卻鬆了口氣。
「可我現在想弄清楚她是體操運動員還是一個女鬼,她在幹什麼,她想幹什麼?」
「你太激動了,有人在看,小點聲。」大副拍了拍船長的肩膀,果然感應門外已經有人聚集,他躊躇道,「對了,剛才那個男孩子……可能想到了什麼。」
兩人轉過臉去,只見那個少年靠在欄杆邊一言不發,他抿著嘴唇,眉頭緊鎖,出神地盯著腳下的甲板。「小伙子,你現在有什麼想法?」船長的聲音不自覺小了幾分。
「如果是為了打電話呢?」
張述桐喃喃道。
有什麼事情不對了,這念頭宛如一顆炮彈在他腦海中倏地炸開,變成了一團混沌。
張述桐閉上眼睛,腦海中隨即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女人用一隻手扒住甲板,將身體懸在一層與二層之間,她既可以注意著一層的東西,也能夠觀察著甲板上的情況甚至可以毫不費力地誘導那個男人落水,只要在對方的鞋子邊鬧出一些動靜就好了。等對方低下頭時,正好對上了她的臉。
然後一
砰地一聲,黑影從天而降,水花四濺。
所以其實不是錄像機?張述桐不可置信地想,可如果和錄像機沒有關係,那蘇雲枝又在這件事裡扮演著什麼角色?
她一直吊在半空和自己通話?
但也不對,張述桐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測,她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體力,而且他還記得那時候話筒中的背景音,一片寂靜。如果在室外,應該是呼嘯的寒風。
風吹過來,讓人額頭髮緊,張述桐揉了揉臉,他似乎錯了,路青憐也錯了,他們找錯了懷疑的對象,可張述桐絲毫不為這個錯誤懊惱,反而忽然間振奮起來。
一假如那個打電話的女人不是蘇雲枝,而是另外一個隱藏在船上的人。
可蘇雲枝……
腦海中又回想起那個女人的話了:
「不妨等到一個寂靜無人的時候,和對方獨處一段時間,靜靜聆聽著彼此的心跳哦。」
張述桐衝進了房間。
「你可算回來了!」
杜康立馬站起身子,將準備好的東西塞進他手裡:
「不過不是說好讓我去給;………」
「我親自去,待會解釋。」
張述桐只顧著丟下這樣一句話,又返身跑出了房門。
目的地正是蘇雲枝的房間,他的思維現在亂得可以,就像一座立於屋檐下的雕塑,在明與暗的交界線里,你可以同時看到她的正面與反面,卻始終難以判斷。其實他還沒想好該如何驗證,但內心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想得太多一一去當面問個清楚、去當面找她問個清楚好了。
張述桐大步跑下了樓梯,偶然看到了窗外平靜的水面,他驚了一下,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夕陽的餘暉刺入了眼帘,水波也被染成了橘紅的顏色,預示著夜晚將要降臨。
張述桐就那麼一口氣跑到蘇雲枝房前,用力敲了敲門,等著名叫小喬的少女再度打開房門,相信這一次對方會換個態度。
他想總有些事要在今晚算個清楚,而不是當一筆糊塗帳留在心裡,他站在房門前靜靜地等,如僧人入定,可有時候意外來的總是比計劃要快。
他沒有等來小喬也沒有等來學姐,而是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內的人。
「你,又在這裡,幹什麼?」余文一字一句地問。
張述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敲了敲房門。
「我問你,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余文一步步走了過來。
張述桐看向手裡的塑膠袋,裡面裝著杜康準備好的物證,裡面應該有一枚優盤,裝了一份做了標記的錄音、一段拷好的視頻、幾張拍好的照片,還有一錄像機,不光有用在余文身上的,也有一些想找蘇雲枝驗證的東西。
余文已經沖了過來。
「找蘇雲枝有事,我不是一直這樣告訴你的嗎?」張述桐隨口道。
「你手裡到底是什麼?」
「你想知道?」
「你他媽別給我廢話!」余文惡狠狠道,「我告訴你最後一次,不管是什麼都給我掏出來,然後抓緊滾蛋!」
「好。」
張述桐點了點頭。
他打開塑膠袋,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中的東西,張述桐起初懷疑自己看花了眼,但一枚紅色的保險套切切實實躺在裡面。
他隨即想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東西,也明白了余文為什麼執意要檢查他的物品,他當時只和杜康說了證據越充分越好,卻沒想到對方把房間裡的保險套帶了回來。
張述桐笑笑,將那個東西掏了出來,在余文面前晃晃:
「是有個莫名其妙的東西跑到我包里了。」
余文先是一愣,忽然想通了什麼,他雙眼瞬間變紅了,猛地握起拳頭朝張述桐的鼻樑揮去。張述桐扭頭躲過,同樣握手成拳,他將塑膠袋放在腳下,隨之而來的是余文的獰笑:
「沒想到我等著你吧,你的算盤打空了。」
「住手!」
一聲怒斥打斷了兩人的動作,張述桐回頭看了一眼,暗嘆口氣收回了手,只見蘇雲枝大步從走廊里走過來,用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語氣:
「你知道後果。」
「雲枝,你猜我從他手裡發現了什麼?保險套,還有錄像機,你猜他想找你做什麼?」余文冷笑連連,「我今天就是要給他一個教訓。」
「小喬都已經告訴我了。」「你說中午?那時候是我衝動了,」他無奈道,「但還不是擔心你…」
「孔芳。」
蘇雲枝眯起眼:
「我碰巧認識這個女生。」
余文如遭雷擊,木訥地張了張嘴,下意識看向張述桐,面孔扭曲得如噬人的惡鬼:
「一份神神鬼鬼的錄音有什麼用!」他看向蘇雲枝說話時卻又變回磕磕絆絆的樣子,「你聽我說,孔芳的事很複雜,她故意用這種事纏上我,就是為了找我家裡要一筆錢……」
蘇雲枝卻看也不看他,而是盯著那枚紅色的保險套若有所思:
「你膽子真夠大啊。」
「這個是……」
「你還是不明白,我來告訴你好了。」蘇雲枝平靜地看著他,「我做事情,不太講證據,我會如實交給學校,也會如實告訴我父親。」
余文的臉色一下子蒼白如紙,他動了動嘴唇,竟然直接靠在了牆上,而後滑落在地。
蘇雲枝一直注視著他,眼神說不清是複雜還是憐憫。
終於,她搖了搖頭: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們明明從初中就認識了。」
「雲枝,是我不好,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我、我…」
「是你咎由自取。」
余文面如死灰。
「但我還是要說,」這時候蘇雲枝看了張述桐一眼,「你好像想錯了一些事,你以為我認識了一個比我小的男生,他在追求我,我也對他產生了好感?」
余文愣愣地擡起頭:
「難道不是嗎?」
蘇雲枝聲音很輕,像是撫慰:
「當然不是,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希望你誤會,我和他之間從來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余文的雙眼裡忽然爆發出一道光芒,他不敢置信、又欣喜無比地問:
「那、那是什麼關係?」
「……」
滋啦一聲,蘇雲枝先是刷開了房門,在張述桐驚訝的目光中,又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保險套,而後夾在雙指間。
房門合攏之際,她抄起張述桐的手臂,晃一晃兩根修長的手指,對余文輕笑道:
「這種關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