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人 鬼(中)


  從前那些事到底算什麼呢?

  他這個人腦子裡藏著許多回憶,有一些早已不復存在了,可也有一些即使消散也希望記得無比清楚。可現在它們就像船體下的水,在風中凌亂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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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可能在湖中看到一朵一模一樣的水花,張述桐慢慢直起身子,敲開了蘇雲枝的房門。

  小喬從裡面露出臉,她說得急切:

  「你幹什麼去了,是不是去找了余文?你知不知道他現在……」

  「無所謂了。」

  張述桐打斷道:

  「錄了些東西,等下會給你一份,你們昨晚在那條走廊里動過手腳?我知道你的同伴受了傷,被木刺扎傷了手,好端端不會接觸到那種東西,除非你們提前拆空了地上的木板?」他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餘地,「不小心踩空?是放錄像機的時候……不,時間對不上,那就是取走?」

  小喬逐漸張大的嘴巴說明了一切:

  「是,還是不是?」

  張述桐盯著她的雙眼。

  「是……確實放過,在余文說自己見鬼以後……」

  「蘇雲枝現在就在房間裡?」

  「可我們……」

  小喬不知所措道:

  「我們是為了拍鬼啊!」

  少女捂住腦袋:

  「停停停,我都暈了,到底怎麼回事,又是余文又是錄像機的,你能不能一樣樣說?我先說好了,因為他一直說自己見了鬼,我們不可能一直守在那裡,就商量在走廊里放兩錄像機。枝枝她是攝影社的,所以你這邊怎麼回事,又見鬼了?」

  「監視屏在誰手裡?」

  「好像,好像就在枝枝手裡吧……等下,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我要看下。」

  「你先等等,沒開機的!」小喬努力擋住他的身體,「我後來看過錄像機,當時我們忙得手忙腳亂,忘記開機了,所以才約好親自去看看,另一個人就是那時候受的傷,我已經和你解釋了,你能不能別一副誰都欠你的樣子!」

  「裡面沒有任何文件?」

  「當然!」

  少女不爽地瞪著他,說到這裡她已經意識到來者不善。

  張述桐沉默地停住腳步。歸根結底他們不是很熟,對方沒有義務配合什麼,管她是撒謊還是將文件刪掉了,無論真相是什麼,抓著一份消失的證據不放沒有任何意義。

  「蘇雲枝在哪?」

  「她剛剛出去了,不在房間!」

  小喬那本就英氣的眉毛幾乎豎了起來。

  她警惕地打量著張述桐,只留下一道門縫,眼下的局面似乎成了徹底的僵局一一他心中已經有了定論,偏偏抓不住對方把柄。

  所以張述桐忽然想笑,覺得這一切真是滑稽,難道揪著誰的領子去質問嗎?

  繼續留在這裡不是辦法,他後退一步,神情冷淡:「稍晚會有一份余文的錄音送過來,要怎麼做你們自己判斷,我答應的事情已經做到了。」「喂,你說什……」

  說完張述桐轉身離去,這時候手機響了,竟然是顧秋綿的電話,偏偏是這個時候,他深呼口氣,眉毛一挑,緩和了一下語氣:

  「電影可能要晚一些去了,我這邊會儘快……」

  「誰和你看!」不知怎麼張述桐聽到這道聲音心情忽然好了一些,顧秋綿開門見山,「那個男人醒了,又是見鬼,先來看看!」

  幾分鐘後他站在四層的護理室內,人群將本就狹小的空間圍得水泄不通,那個落水的男人就躺在床上,由醫師進行著各項身體檢查。

  周圍全是大人,他和顧秋綿出現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可顧秋綿那張臉就是這艘船上最大的通行證,兩個男人朝她問了好一一船長和大副也趕來了,不怪他們重視,這次試運營是邀請制,可以說船上的客人便是顧父的客人,無不在社會上有些地位,何況是這種差點出了人命的事故。

  當事人是一個禿頂、矮小的中年男人,據說一直到了現在才甦醒,但並非過去了這麼久才恢復意識,而是借著宿醉睡了個痛快,眼下男人難受地哼哼著,等船長上前賠了罪後,大副緊接著問:

  「您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男人迷糊道,「就,就怎麼說呢,挺冷的。」

  大副耐著性子:

  「可我聽您愛人說,您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大喊「鬼啊』!」

  「別聽他胡說八道!」一道女聲隨即插了進來,是男人的妻子,嗓門大得猶如河東獅吼,「喝喝喝我讓你喝,你快把咱家的臉丟乾淨了!這麼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少往欄杆邊上走,這船上連點保護措施都沒有,掉下去淹死了怎麼辦,還被人說是被鬼上身了!」

  這是指桑罵槐,眼看女人都快要把男人的腦袋戳進脖子裡去了,大副連忙賠個笑臉,說我們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擔心另有隱情,不過這個可能性幾乎為零,您放心好了。

  大副說完船長便清清嗓子,說沒出事就是萬幸,雖然是起意外但擾了二位的興致我們也很抱歉,正好今晚靠岸的城市裡集團有一家五星級酒店……您意下如何?

  女人聞言也不吼了,點點頭矜持地說是不是有些太麻煩了,船長忙說哪算麻煩,分明是賠罪。眼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就要把事情處理好,連一旁故意裝作很忙的醫師都停下手裡的動作,這時男人突然眼睛一睜:

  「我想起來了,就是看到鬼了!」

  這下女人臉上也掛不住了,面紅耳赤地就要拉著丈夫往外走,可她越用力男人越是犯了強勁,嚷嚷著這事不算完。

  「你還嫌人家看咱們笑話不夠多是吧?」

  「你摻合什麼,這裡面就是有事兒,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就想占點便宜?」

  「你……」女人氣得去撕男人的耳朵。

  周圍的工作人員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小聲說:

  「怎麼還真有?」

  「對啊,不是說是當年的謠言嗎……」

  船長和大副尷尬地對視一眼,打斷道:

  「都安靜,您二位也先冷靜一下,咱們有事就先處理事情,」船長又看向男人,「能不能仔細描述一下那個鬼的樣子?」

  「女人。」

  「女人……什麼樣的女人,她和您落水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記得了……」男人含糊道,「哦,我當時好像看到了有什麼東西, ()最新更新冬日重現 然後冷不丁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臉,我心臟不好啊,眼前一黑接下來的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您是說突然出現的?」

  「當然。」

  「我嘗試著概括一下,」船長冷靜地合上筆記本,「您突然看到了一個女人,以為是鬼,受驚後失足掉進了水裡?」

  「你說對了!」「那個女人當時在哪?」

  「我記不清了。」

  船長皺了下眉頭。

  「酒蒙子。」顧秋綿小聲說。

  船長又說:

  「首先我可以確定地告訴您,這艘船上從來就不存在鬼。其次事後我們調查了現場,您落水的地點是在觀光甲板的最前端,現場還發現了一個摔碎的高腳杯,我來假設一下您當時的遭遇,您正靠在護欄上喝酒,這時候又有一位女遊客進入了甲板,但您喝多了沒有注意,等她走近了你回過頭,以為見了鬼。」船長話音剛落就響起一陣附和聲,工作人員小聲議論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鬧鬼事件的真相,讓人虛驚一場。

  「您仔細回憶一下,是這樣嗎?」船長朝周圍壓了壓手。

  男人卻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他的反應無疑確定了船長的推測,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基本可以「結案」了,顧秋綿也興致缺缺地轉過身。

  「不是!」

  誰知男人緊縮眉頭:

  「我說了那個女的是突然出現的,而且我只看到了她的臉,根本沒有身子!」

  他的妻子聞言氣瘋了,扭頭就往外走去:

  「我丟不起這個人,你自己在這裡待著吧!」

  船長攤開手:

  「可您說的這種畫面,實在讓人無法想像。」

  「所以我說了是鬼啊!」

  男人也急了。

  「很抱歉,您可能聽到了一些工作人員的風言風語,但那些是錯誤的,我會向您道歉,卻無法把您的話當真,」船長慢條斯理道,「這件事無非兩種情況,一種是您誤把其他遊客當成了鬼,就像我說的那樣;而另一種,所謂的女鬼,是您喝多了產生的幻覺。」

  船長頓了頓,這時候他總算拿出了船長的威嚴,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重複道:

  「只有這兩種。」

  「不對。」

  船長額頭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絕沒有好脾氣,不過是看在客人身份特殊的份上,可接二連三的否定已經徹底耗盡了他的耐心,船長握了握拳頭,卻又煩躁地閉上嘴。

  這一次開口的人卻是小姐身旁那個少年。

  「這位同學……」他微怒地想事情就要解決了你又跑出來搗什麼亂,卻一時半會沒找到合適的說辭,只好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臉色,小姐居然彎起眼笑了。

  現場忽然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那名少年的臉上,其他工作人員沒有把一個小孩的話當真,病床上的男人卻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張述桐只是問:

  「只有臉?」

  「沒錯!」

  「站起來。」

  男人愣了一下,卻下意識照做,他像是徹底醒了酒,一個翻身跳到了地上,船長忍不住打斷道:「小伙子,我剛剛已經說了,這艘船上,」船長強壓著火氣,「沒、有、鬼。」

  「我知道。」張述桐掃過男人的身體:

  「但現在還有第三種情況,被你漏掉了。」

  「等叔叔處理完這件事可以和你探討一下其他可能性,」船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喝醉了有時候還能看到外星人呢,哈哈…」

  張述桐卻沒有笑。

  「是啊,」他淡淡道,「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探討的不是一個醉漢是否清醒,而是他究競怎麼摔下了甲板。」

  說著張述桐伸手一指:

  「看他的身高,還覺得你的推測成立嗎?」

  船長忽然一愣。

  「欄杆的高度超過了他的肚臍。」

  說著張述桐將病床的護欄擡了起來,倚在上面,而後拍了拍手:

  「都看這裡,只說一次,假設事發時受害人面朝水面,想要發現從身後接近的遊客,至少需要完成兩個動作,扭頭、轉身,然後背靠護欄,可一旦護欄的高度超過了人的肚臍,你們待會都可以去嘗試一下,在不藉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想要背身摔下去有多難。」

  「可是……」

  「聽我說完。」

  張述桐今天沒有任何興致多言,再次向男人確認道:

  「事發時沒有任何人推你?」

  「絕對沒有!」

  他聞言點了點頭:

  「那麼還有一種可能一

  「他是正身摔下去的。

  「人的脊椎構造決定了前傾的幅度永遠比後傾大,只有正對護欄彎下腰才有機會。

  「那麼現在假設他說的話都是基於事實,得出兩個條件。

  張述桐伸出了兩根手指,舉在身側:

  「第一,事發時他彎下了腰。

  「第二,他看到了只剩一張臉的「鬼』」

  現場一時間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臉上,有人不明所以有人毛骨悚然。

  張述桐只是看向那個男人,言簡意賅:

  「你是在甲板邊緣的下方看到了那個女人。」

  「怎麼可能!」船長高聲反駁道,「甲板下面,怎麼會有人藏在甲板下面?」

  「一般情況自然不可能,但觀光甲板是在二層。」

  「你是說,有人在欄杆外……」船長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去看看就知道了。」

  張述桐已經大步走出了房門。

  一隊人馬跟著他的腳步浩浩蕩蕩走出護理室,讓大廳中的遊客紛紛側目,一行人腳步飛快,很快走到了二層,快要到落日時分,進出甲板的感應門已經被封鎖了,不知道讓人錯過多少瑰麗的風景,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員見狀一驚,心想難不成遊客們打算遊行抗議?卻從隊伍中瞥到了自家船長鐵青的臉色。「開門,」船長吩咐道,「其他人都守在外面,不要讓遊客入內。」

  周圍吵吵鬧鬧,他迎著撲面的寒風第一個走向了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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