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628【舉重若輕】
第628章 628【舉重若輕】
王緒知道歐陽晦來者不善,但是對方身為內閣次輔,無論手中還有多少實權,位次都在他這位戶部尚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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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目睽睽之下,他斷然不能稍有不敬,遂恭謹道:「下官惶恐,閣老但問無妨。」
歐陽晦微微頷首,不疾不徐地說道:「王尚書,大同鎮年年報損冠絕九邊,戶部年年核銷的錢糧軍械,最後落到邊軍士卒身上的,究竟還有幾成?戶部掌著天下錢糧的鑰匙,難道只負責開門,從不管門裡出去的貨具體用在何處?那些被倒騰出去的甲冑弓弩,若是流入草原韃靼之手,他日戰場上射向我大燕將士的箭矢,穿透他們胸膛的刀槍,算不算戶部的一份功勞?」
他的語氣很平淡,然而這番話堪稱狠辣至極。
誰都沒有想到,沉寂多時的歐陽老大人竟然這般不留情面,他根本不屑糾纏於文書程序,直接撕開那層遮羞布,將矛頭指向戶部,而最後那句話更是將問題拔高到國本安危的層面。
當此時,寧珩之神情沉肅,沈望面色凝重,段璞和韓公宣無不正襟危坐。
歐陽晦這一擊,顯然要比李素和袁誠的咄咄逼人更致命。
王緒那張苦瓜臉上,肌肉輕微抽搐了一下。
所謂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他無法在面對這種指控的時候還裝作風輕雲淡。
今日明明是商討如何處置大同案的廷議,可是從一開始就顯得氛圍古怪,真正的事主林懷恩仿佛成為局外人,風浪的焦點始終在戶部和兵部。
這是一場圍剿。
王緒心中下了定論,目光掃過沈望和蔡璋,最後落在歐陽晦那張蒼老的面龐上,帶著幾分疲憊說道:「戶部職在度支,核銷依據的是兵部勘合與地方有司具結文書。邊鎮情勢複雜,軍資損耗核查之責任,豈是戶部一衙獨攬?」
歐陽晦雙眼微眯,沒有立刻開口。
王緒索性站起身來,環視全場,神色冰冷擲地有聲。
「關乎本案,本官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歐陽閣老獨獨質問戶部之責,然而工部所制軍械粗劣不堪,以致徒增損耗,豈能置身事外?」
「兵部對邊軍操演督導鬆懈,縱容虛報成風!」
「都察院手握風憲之權,卻對大同積弊充耳不聞!」
「山西按察使司坐鎮地方,竟容糧商蠹吏勾結橫行!」
「五軍都督府統轄天下兵馬,對大同軍紀廢弛視若無睹!」
「內閣總攬朝綱,票擬疏漏,坐視邊患滋蔓!」
「凡此種種,皆難辭其咎,戶部不過循例核銷,豈能獨擔其過!」
殿內陷入絕對的死寂,仿佛時間被凍結。
王緒的態度非常鮮明,他願意承擔戶部在這樁案子裡的失職之過,但是別想讓他一人獨自抗下所有,要扛大家一起扛。
想深挖?那就做好迎接更大風暴的準備!
歐陽晦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冷光。
他今日對戶部和晉商窮追猛打,當然不是心血來潮沒事找事,只不過王緒反應之激烈略微超出他的意料。
寧珩之同樣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緒,開口說道:「王尚書,且坐。」
王緒輕吸一口氣,拱手道:「下官失狀,還請元輔恕罪。」
「無妨。」
寧珩之心中有些失望,沈望穩如泰山倒也罷了,蔡璋居然也沒有出手,不過李素和袁誠這兩位清流干將的份量也夠了。
他身為內閣首輔,最重要的把控大局,當然不能由著王緒點燃戰火,遂平靜地說道:「大同之弊觸目驚心,林懷恩辜負聖恩,罪無可赦,涉案將佐和姦商自當嚴懲不貸。欽差薛准不避艱險勇於任事,揭此巨蠹,其功當賞。」
先定調子肯定薛准,將林懷恩一黨徹底釘死。
這是共識,無人敢駁。
寧珩之旋即話鋒微轉,平穩道:「歐陽閣老、侯尚書和王尚書所言,皆有道理。邊鎮積弊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軍械糧秣流轉環節眾多,牽涉甚廣,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恐難收根治之效,反易生新亂。」
「依本閣之見,當務之急乃速結大同現案。著三法司即日派員,會同欽差薛淮核實罪證,將林懷恩及一乾重犯速速押解進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抄沒之贓銀贓物,悉數充公,優先補發大同鎮歷年欠餉及撫恤,此案務必於兩月內審結。」
「至於歐陽閣老所慮軍械流向、邊鎮損耗根源乃至其中是否另有隱情,此非大同一案可盡括,更非倉促可查清之事。內閣當會同五軍都督府、戶部、兵部、都察院,詳議九邊軍需轉運、核銷、監察新規,務必釐清權責堵塞漏洞,杜絕貪蠹再生。此為要務,各部須於三月內條陳切實方略,上奏御覽。」
堂內重臣靜靜聽著首輔大人的安排。
王緒的表情終於有所緩和。
雖然寧珩之沒有幫他開脫,但對方將清流點出的軍械流失等致命問題,輕描淡寫地歸為邊鎮積弊,然後將其從查案的範疇,巧妙地轉化為制定新規的行政流程。
用「詳議新規」這個看似積極,實則無比龐大複雜的官僚程序,將大同案這個火藥桶暫時封存,並且納入可控的軌道。
如此既回應了歐陽晦和清流一派的激烈訴求,又避免在證據不足、牽涉過廣的情況下貿然掀起驚天巨案,引發朝野震盪甚至邊鎮不穩,同時讓所有相關衙門都參與進來,誰也別想獨善其身或藉機生事。
沈望心中凜然,卻又暗暗有了計較。
這場由歐陽晦掀起的風波,最終被寧珩之四兩撥千斤,引到朝爭這件事上。
目前沈望還不清楚歐陽晦為何要點火,不過他已經猜到寧珩之下一步的動作,遂抬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御座。
想來真正的廝殺還是在御前。
一念及此,沈望並未出言反對寧珩之的提議。
歐陽晦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陰沉。
寧珩之的應對幾乎堵死他借薛准之手重創王緒和晉商的可能,不過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他沉寂兩年一朝出手,豈會只有這點籌劃?
另一邊,魏國公謝璟、鎮遠侯秦萬里和武英侯嚴端肅仿若局外之人,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表態,即便大同案和五軍都督府有關,即便林懷恩和他們這些軍中巨擘有著牽扯不斷的關聯。
謝璟雙眼半閉半張,心中暗道寧老孤狸這一手倒是有點意思,不知沈望能否應付得過來。
秦萬里則意味深長地看了身邊的嚴端肅一眼,這位向來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大同副總兵湯令山可是他的至交。
嚴端肅似乎沒有察覺到秦萬里的視線,雙眼聚焦於前方虛空一點。
「諸公,可還有異議?」
寧珩之的聲音再次響起,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堂內十分安靜,歐陽晦、沈望、蔡璋、王緒、侯進等各方大佬心思電轉,最終都選擇了沉默。
此刻再爭已無意義,反而顯得不識大體。
「既無異議,便照此辦理。」
寧珩之拿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博弈,不過是午後一場尋常的議政。
「沈閣老,薛淮處由你行文嘉勉,囑其善始善終,速結大同現案,押解人犯回京。蔡總憲,周廷尉,衛尚書,三法司會審人選由你們速定。王尚書,戶部需確保大同鎮欠餉撫恤之銀儘快發放。侯尚書,兵部需會同五軍都督府,議定沿途押解及大同鎮軍務暫代章程,確保交接平穩,不生譁變。」
一條條指令清晰且具體,眾人唯有應下。
這場看似兇險的廷議最終平穩結束,重臣們相繼離開文淵閣。
寧珩之依舊坐在原處,當中書舍人奉上廷議全程的詳細記錄,他便逐字逐句地看過去,確保中間沒有任何疏漏。
片刻過後,寧珩之站起身來,對中書舍人說道:「去西苑。」
中書舍人抱著記錄恭敬應道:「是,元輔。」
寧珩之當先而行,步伐沉穩。
他知道這個時候西苑那邊應該已經收到了廷議的詳細情況,以他對天子的了解,那位至尊當下的心情多半不會太好。
而他必須要在其他人之前去承擔天子的怒火。
雖然這把火不是他挑起來的,他也必須要去滅火。
順帶讓天子明白,這朝堂之上終究要講究一個平衡,凡事過猶不及。
如今的大燕不需要第二個薛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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