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629【當年事】


  第629章 629【當年事】

  西苑,臨水一處精舍。

  大燕天子靠在榻上,雙眼微微閉著,左手不輕不重地叩著邊沿。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輕聲細語,將文淵閣廷議現場的細節如實轉述。

  當他說到袁誠質問兵部尚書侯進那一段,天子忽然睜開了雙眼。

  曾敏連忙停下,微微躬身詢問道:「陛下?」

  「說下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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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敏繼續一絲不苟地轉述,不摻雜任何自身的判斷和念頭。

  說完之後,他恭敬肅立一旁。

  「呵————」

  天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隱隱帶著幾分嘲弄的意味。

  「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天子又發出一句感慨,然後緩緩起身。

  曾敏亦步亦趨地跟著,見天子朝窗邊走去,遂示意內侍將挑窗打開。

  天子負手立手窗邊,望著窗外被睛光籠罩的瓊華島,目光彷佛穿透虛空,落在手裡乏外那座風雪交加的大同城。

  治國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天子在二十多年前登基之初就已明白這個道理。

  那時他勵精圖治,一方面的確懷著青史留名的宏大抱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一母同胞的弟弟齊王給他帶來不小的壓力,畢竟他的太子之位是在先帝去世前一年才定下來,在那之前有很多人已經主動投奔至齊王門下。

  太和二年,齊王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奪去性命,只留下有孕在身的王妃子然一人。

  從太和二年到太和十三年,將近十二年的時間裡,天子自問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先帝在彌留之際的囑託。

  至於後來————

  每天一睜眼就要面對億萬里江山數不盡的麻煩事,人總有疲乏懈怠之時,隨之便是放權、收權再制衡。

  天子當然知道寧黨裡面有很多人屁股下面不乾淨,也知道歐陽晦的門人弟子沒有幾個老實的,而以沈望為首的清流們,未必就像他們表現出來的那般大公無私,同樣有不少人心裡藏著奸。

  對於天子而言,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辦好差事,很多時候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從今天這場廷議來看,局面似乎有些偏離他預定的方向。

  關於大同案,天子很早就從韓那裡知曉大概情形,這次薛淮手中的密旨並非奏稟得來,而是他去年途中返京,天子特地賜給他的,為的就是讓他解決那邊的貪腐積弊。

  天子之所以讓百官廷議此案,無非是想看看林懷恩和那三大糧商背後站著什麼人。

  結果讓他很不滿意。

  「陛下,寧首輔求見。」

  內侍謹慎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天子的思緒。

  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說道:「宣。」

  片刻過後,內閣首輔寧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雖已年過六旬,寧珩之依舊步履沉穩,絲毫不見老態。

  他趨步上前,在距離御座約五步處停下,一絲不苟地行叩拜大禮。

  「老臣叩見陛下。」

  「免禮。」

  天子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目視曾敏道:「給元輔賜座。」

  「謝陛下恩典。」

  寧珩之雙手舉起記錄廷議過程的題本,道:「陛下,此乃今日文淵閣廷議之實錄,句句皆依諸公所言,字字俱按實情所載。大同案之始末、諸臣僚之奏對、議定之章程,盡在其中。老臣不敢有絲毫增刪遺漏,謹奉御前,伏乞聖鑒。

  天子微微頷首。

  曾敏遂上前接過,寧之這才在錦墩上坐了半邊身子。

  天子雖然已經從曾敏口中知曉了廷議的細節,但此刻仍舊細緻地翻閱著。

  不能相信任何單方面的信息,這是他在登基之初便給自己立下的規矩。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著。

  約莫一刻鐘後,天子將題本放在案上,看向寧珩之說道:「這件事,元輔處置得四平八穩。」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寧之微微欠身道:「陛下明鑑。林懷恩辜負聖恩自當嚴懲,涉案將佐和姦商亦需明正典刑,此乃朝廷法度根本。臣以為,當務之急是速結此案,安定大同軍心民心,補發欠餉撫恤,消弭隱患,至於其中牽扯的諸多關節————」

  他略作停頓,目光低垂,仿佛在斟酌措辭。

  天子淡淡道:「如何?」

  寧珩之沉吟道:「陛下,邊鎮積弊盤根錯節,若因大同一案驟然深究,恐牽動過廣,易動搖九邊根本。此非畏難,實為慮及大局之平穩。故臣斗膽,請陛下允准,將此案所暴露之積弊,交由內閣會同五軍都督府、戶、兵、工部及都察院,詳議新規,釐清權責,堵塞漏洞,以求長遠之效。」

  他壓根沒提廷議上的激烈交鋒,仿佛那只是程序上的必要討論,而是將重心放在案子本身,將「速結現案」與「長遠改革」切割得明明白白。

  平心而論,這樣的處置很符合天子的心思。

  他端起手邊的白玉茶盞啜飲一口,徐徐道:「元輔所言,是老成謀國之言。只是林懷恩在大同二十餘年,從一個小小的千戶爬到總兵之位,朕記得元輔曾數次誇讚過他的領兵之能和忠心耿耿,因而朕放心將大同鎮交給他,即便過往有御史彈劾,朕也選擇相信他。」

  「二十年,足夠讓一棵幼苗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也足夠讓一個人的心變得面目全非。林懷恩縱容部屬勾結商賈,把朕的邊軍當成他林家的私產,這些是他一個人就能做成的嗎?」

  寧珩之心底波瀾不驚,面上浮現一抹凝重。

  「陛下,老臣當年確曾贊過林懷恩。那時大同新敗,韃靼鐵蹄踏過邊牆,軍心渙散如沙,是林懷恩領著殘兵敗卒,硬是在雲川堡頂住韃靼主力的三日猛攻,身被數創不退半步,為援兵爭取到寶貴的時間。老臣觀其行聽其言,以為此子有大將之風,乃是不可多得的英才,故而力薦之。」

  「然而自古人心易變。自太和七年宣大一戰過後,我朝邊疆得十餘年太平,縱有零星戰火,亦難比當年血火淬鍊。林懷恩權柄日重,在大同坐擁十萬虎賁,將朝廷法度和軍紀國威盡皆拋諸腦後。其行徑令人髮指,更令老臣愧對陛下當年信任。」

  說到這兒,寧珩之仿佛才想起天子的疑問,嘆道:「陛下,林懷恩能坐大成勢,必有黨羽相助和地方呼應。此案之中,周德昌等奸商,大同衛所將佐,乃至可能涉及的地方有司,皆是其幫凶。三法司會審此案,定會深挖細查,絕不姑息一人。」

  這是非常謹慎的應對。

  雖說今天廷議上風起雲湧,但是細究起來,也就清流和科道言官在發力,真正有分量的重臣幾乎沒有一人站出來表態。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大同案若徹查必然會牽扯出一大幫人,誰會莽撞地往這個坑裡跳?

  寧之這也是在隱晦地提醒天子,案子總歸要查,但也要限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

  天子對此心知肚明,思忖片刻之後說道:「就按元輔所言去辦吧。」

  「老臣遵旨。」

  寧珩之這時卻站起身來,微微躬身道:「這二十餘年來,陛下宵衣旰食勤勉治政,然天下之大事務之繁猶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則沉疴暗生。林懷恩之變,是老臣識人不明、

  監察不力之過,更是這二十年承平之下,邊鎮軍務監察之制漸弛,貪腐之風漸熾的警鐘,老臣難辭其咎。」

  天子微微一怔。

  窗外晴光依舊,卻仿佛帶上了幾分清冷之意。

  天子靜靜看著眼前鬚髮花白的老臣,不由得想起將近三干年前,他和寧之的初次相識。

  那時他是遲遲無法入主東宮的皇長子,寧珩之是朝中聲名漸起的新貴。

  對方的主動投靠讓天子頗為驚喜,而他能在最後時刻成為儲君,寧之的座師也就是先帝朝威望極高的內閣首輔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正因那位首輔大人的進諫,先帝才下定決心,立皇長子為太子。

  這裡面自然有寧珩之的功勞。

  一晃之間,他們的人生竟然走到了垂暮之年。

  良久,天子輕輕嘆息一聲,帶著一絲感慨。

  「元輔,坐吧。」

  天子復又望向窗外,瓊華島覆著薄雪的亭台樓閣在晴光下靜默,「你從吏部尚書到內閣大學士,不知為大燕舉薦了多少人才,當初薛明章脫穎而出也有你的舉薦之功。每個人都有自身的際遇和轉變,若是將那些官員墮落的責任歸到舉薦之人身上,房堅只怕會立刻辭官歸鄉。朕方才說那些也非問責於你,只是覺得這世上最難看透是人心。

  ,7

  「謝陛下體諒。」

  寧珩之依言緩緩落座,面上浮現一抹悵惘,輕聲道:「不怕陛下笑話,臣的確是老了,有時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些往事。」

  天子收回視線,望著這位內閣首輔,笑道:「元輔老當益壯,何故做杞人之憂?」

  寧珩之亦笑了笑,懇切道:「陛下,臣非託辭,而是已然垂垂老矣,如那老樹根須已朽,雖勉力支撐,卻難再如當年洞若觀火。這江山萬里終究要靠陛下慧眼如炬,更要靠一代代如薛淮這般銳氣未折的後來者,方能滌盪沉疴,不負陛下二十年勵精圖治之宏願。」

  精舍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微風拂過枯枝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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