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634【高人】


  第634章 634【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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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福!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張弼臉色漲紅,嘶聲尖叫道:「分明是你這蠹吏勾結奸商上下其手,本官是被你蒙蔽!」

  這一刻他的憤怒倒不是裝出來的。

  他自然知道王老五的所作所為,這幫人在行事之前不可能不和本地的父母官打招呼,問題對方只是抬出安源號背後東家的名頭,又打發了張弼一百兩喝茶錢,後續便無好處。

  現在張弼得知陳福居然拿了三百兩和一片金葉子,遠遠在他這個知縣之上,他如何能不憤怒?

  要不是欽差大人在場,他一定會和陳福當面算個清楚明白。

  陳福沒有理會張弼,只低著頭跪在地上。

  薛淮冷眼旁邊,發現一個很有深意的細節。

  先前他追問之時,陳福明顯有些猶豫,最終卻沒有牽扯王老五,反而指控他的頂頭上官。

  這隻有兩種可能,其一是他和張弼有過節,其二是他根本不敢得罪王老五。

  從張弼不敢置信的表情來看,後一種可能性更高。

  薛淮遂轉頭望向跪在陳福身邊的王老五,此人看似畏縮驚懼,但是從細節來看,他內心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惶然,這種廝混於市井之間的青皮閒漢按說不該如此,因為他們最清楚官府的手段。

  除非王老五覺得自己的靠山很強大,連薛淮都會高看他一眼。

  一念及此,薛淮拿起趙百川從永濟縣衙取回的卷宗,看向張弼道:「張縣令,你縣衙存檔的所謂征地告示,墨跡半新,紙張嶄然,落款日期是去年臘月,可那印泥色澤鮮亮未沉,分明是這兩日內倉促偽造。補償帳冊更是漏洞百出:領取人簽字畫押筆跡雷同:趙家窪村民競無一人按過手印。

  你身為一縣父母,縱容屬吏偽造公文,侵吞補償魚肉鄉里,事發後又妄圖以刁民之說混淆視聽。」

  「這就是你治下的慣例?這便是你口中的不知情?」

  面對薛淮的冷聲質問,張弼嘴巴微張,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唯有跪下磕頭請罪。

  薛淮見狀皺了皺眉,堂堂京畿知縣,好歹也是三甲同進士出身,沒有骨氣也就罷了,連能力也如此低劣,真不知吏部那邊負責考封的官員收了他多少好處。

  趙百川一直在觀察薛淮的神色,見狀便上前將張弼拖到一旁,並且讓其閉嘴。

  薛淮這才轉向王老五,緩緩道:「王老五,誰給你的膽子,敢在京畿重地假借河工之名,行強占民田毀苗奪命之實?你背後究竟是誰在撐腰?」

  王老五眼神閃爍,遲疑道:「欽差大人,草民只是聽東家吩咐辦事。」

  薛淮上身微微前傾,問道:「你東家姓甚名誰?」

  王老五陷入一陣沉默,似乎在天人交戰,然而他看向薛淮的眼神卻有些怪異。

  薛淮懶得和他廢話,道:「來人,用刑。」

  「欽差大人,草民願意說!」

  王老五見狀不再猶豫,立刻說道:「大人,安源號的東家有兩位,草民只見過其中一位,他叫蘇永桂!」

  蘇永桂?

  薛淮確定自己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只不過下一刻他便聽到身側的江勝輕咳一聲。

  他轉頭望去,瞧見江勝的面色很複雜。

  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在薛淮腦海中蹦了出來。

  江勝的身世和背景很簡單,他在京城的交際面很窄,在投效薛淮之前,他只和雲安公主府的人比較熟悉。

  再聯想到「蘇」這個姓氏,薛淮不由得想起姜璃身邊的蘇二娘。

  望見薛淮投來的徵詢目光,江勝微微點頭,近前低聲道:「大人,蘇永桂是蘇二娘的兄長,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

  這一刻薛淮忽然明白,王老五這個青皮為何敢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此人必然清楚蘇永桂和蘇二娘的關係,也知道薛淮和雲安公主交情不淺。

  在他想來,安源號既然是蘇家的產業,本質上也等於是公主府的產業,這位欽差大人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座上賓,難道連這點情面都不給,非要讓雲安殿下臉上無光?

  隨著王老五報出蘇永桂的名號,薛淮陷入沉默,堂內登時一片死寂。

  眾人心思各異,王老五眼中泛起一抹喜色,張弼和陳福多少也見識過官場上的風波,猛然間意識到事情可能有轉機,心情猶如過山車一般起伏不定,面上浮現希冀之色。

  那些站在廊下的鄉民們不懂官場規矩,可是他們並非痴傻,多少能從薛淮的沉默中發現幾分古怪,一時間人人面色發白,苦澀盡顯。

  唯有領頭的趙四微微低著頭,眼珠子亂轉個不停。

  薛淮自然清楚堂內氛圍變化的緣由。

  他抬眼掃過堂下跪著的數人,心中冷笑一聲。

  京中的老朋友們還真是重視他,他人還沒到京城,就送來這樣一份不算嚴重,但足夠噁心人的禮物。

  工部的案子,牽扯到姜璃身邊的人,或許此刻便有人在驛站外窺視,就等他薛淮徇私枉法?

  這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沉寂之中,薛淮冰冷的聲音響起:「此案案情分明,安源號工頭王老五勾結永濟縣衙官吏魚肉百姓縱行不法,本官按大燕律判之。」

  此言一出,王老五神情劇變,張弼和陳福更是面露驚懼。

  薛淮當先看向張弼,不容置疑道:「張弼,爾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不思報效,反而貪贓枉法,縱容豪強殘民,遇民冤而不查,瀆職枉法,收受賄賂,敗壞官箴,御下不嚴,致使胥吏橫行鄉里!數罪併罰,即刻褫奪官服頂戴,押入囚車,隨本官進京,交都察院與刑部議罪!」

  兩名禁軍將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扒下張弼的官服,摘掉他的烏紗帽。

  「陳福,爾身為縣衙吏員,勾結奸商盤剝百姓,偽造文書威嚇良善,罪無可赦!就地杖責八十,若不死,押送永濟縣大牢,待新任縣令到任,依律嚴懲!」

  另兩名禁軍將士立刻將癱軟的陳福拖到外面庭中,長棍高高舉起,沉悶的擊打聲和悽厲的慘嚎頓時響徹夜空。

  薛淮最後看向渾身發抖的王老五,一字一頓道:「王老五,爾為虎作倀,強占民田,毀壞青苗,煽動民怨,擾亂欽差公務,罪不容誅!杖責一百,生死由命!若僥倖存活,與陳福同罪論處!」

  「大人—

  王老五才剛剛張嘴吐出兩個字,便被趙百川一記兇狠的耳光抽得說不出半個字,隨即被禁軍將士拖到外面。

  又一陣更悽慘的嚎叫響起。

  與此同時,廊下十餘名百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喊聲。

  「青天大老爺啊!」

  「謝欽差大人救命之恩!」

  「大人公侯萬代!」

  薛淮遂站起身來,來到這些百姓面前,安撫道:「鄉親們,你們被毀的青苗,本官會責令永濟縣衙從速按上等田畝市價雙倍賠償,由禁軍親督發放,分文不得剋扣。被占河灘地若確係非法侵占,一律歸還。朝廷河工本為利民,豈容蠢蟲藉機肥己?今日起,永濟渠工程暫停,待朝廷派員釐清積弊,另委賢能,再行復工。」

  百姓們一個個磕頭不止,滿口謝恩。

  江勝等親衛不需薛淮吩咐,上前將他們攙扶起來。

  薛淮對江勝吩咐道:「安排人手,護送他們安全回村。傳令下去,儀仗暫歇永濟驛,明日再行啟程。」

  江勝朗聲應下。

  村民們將要行禮告退之際,薛淮又看向其中一人道:「趙四,你且暫留,本官有幾句話問你。」

  趙四面露忐忑之色,但是欽差大人下令,他豈敢違逆?

  不多時,鄉民們滿心歡喜地離去,張弼連夜住進了他一直掛在心上的囚車,匆忙趕來的永濟縣丞則被薛淮委任暫代縣令一職。

  面對這等從天而降的大禮,縣丞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在薛淮面前表態立誓,一定妥善解決此事云云。

  至於陳福和王老五,這兩人沒有死在杖刑之下。

  江勝和趙百川心裡都清楚,薛淮下令當場行刑是要表明態度和立場,但是陳王二人還有用處,起碼還得用他們來指證躲在後面的人。

  趙四則惴惴不安地來到後堂,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端坐的薛淮,弓著腰賠笑道:「欽差大人。」

  「趙四。」

  薛淮飲了一口清茶,面無表情地說道:「本官問你,是誰鼓動你帶著村民們攔駕喊冤?」

  趙四一怔,本來想用先前那套偶遇的說辭糊弄,然而一看到薛淮深不見底的目光,以及旁邊那些虎視眈眈殺氣畢露的親衛們,他的雙腿就開始打擺。

  「不肯說?」

  薛淮又問了一句。

  趙四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哆嗦道:「回大人,前日草民和鄉親們從縣衙被打出來之後,有一中年文士私下找到草民,他說張縣尊明顯和王老五穿一條褲子,草民在他那裡討不到公道。草民想要活下去,必須要找欽差大人喊冤。草民不敢,他說欽差大人是朝中最有名最厲害的清官,一定會幫草民和鄉親們做主。」

  「他又給草民說了欽差大人的很多事情,草民也知道,去年是大人您帶著軍隊趕跑了韃子,是您救了京郊的百姓們,您是青天大老爺,就算————就算你不肯出手,也不會跟草民一般見識。」

  薛淮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那個中年文士給了你多少銀子?」

  趙四張大嘴,不敢置信地看著薛淮。

  片刻後,他終於老老實實地回道:「大人,他給了草民五十兩,讓草民帶著鄉親們找大人喊「倒也大方。」

  薛淮意味難明地笑了笑,繼而道:「所以你不清楚他姓甚名誰,也不清楚他是什麼來歷,對吧?

  」

  趙四詫異道:「大人怎麼知道?」

  薛淮不答,轉頭看向白驄道:「帶他下去,把那個中年文士的畫像弄出來,然後放他走吧。

  白驄領命。

  堂內安靜下來。

  薛淮握著茶盞,神情漸趨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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