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633【狗咬狗】


  第633章 633【狗咬狗】

  「稟大人,永濟縣令張弼帶到!」

  不到半個時辰,江勝便將人帶了過來。

  此刻日頭西斜,餘暉將官道兩旁的枯草染上一層金邊。

  一個穿著七品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員,被兩名禁軍請到車前,只見他額頭冷汗涔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下官永濟縣令張弼,叩見欽差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薛淮並未讓他起身,只將那份狀紙輕輕拋出車簾,落在張弼面前的地上。

  「張縣令,看看這個。」

  張弼撿起狀紙,只掃了幾眼,連忙解釋道:「稟大人,永濟渠疏浚乃工部核准的緊要河工,安源號則是京城正經商行,是有工部批文備案的,王老五確是其工頭,但說他強占民田,下官委實不信。至於戶房陳福是否牽扯其中,下官回去定然嚴查。」

  仿佛什麼都說了,又仿佛什麼都沒說。

  短暫的沉默過後,車廂內響起薛淮看似平淡卻暗含冷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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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奉旨押解重犯回京,行至貴縣境內,卻被百餘鄉民攔道鳴冤。狀告你縣衙戶房司吏陳福勾結河工商行安源號工頭王老五,強占民田毀壞青苗,且以官勢威嚇百姓,致其流離失所,聚眾赴京告御狀。」

  「張縣令,你治下出了這等大案,倒是讓本官這趟歸途增色不少啊。」

  「大人明鑑!此事絕非如狀紙所言!」

  張弼猛地抬起頭,辯解道:「安源號承攬朝廷疏浚永濟渠的工程,乃是奉工部勘合按圖施工,河道改線拓寬,徵用些許灘涂地堆放物料,亦屬工程所需。縣衙早已按律發放青苗補償,絕無強占不還之說。此事定是那刁民趙四嫌補償微薄,又見欽差儀仗過境,才妄圖以此要挾,訛詐朝廷!」

  「哦?」

  薛淮的聲音隱隱帶著幾分譏諷之意:「近百畝上好的河灘地被占,即將返青的麥苗盡毀,在你□中只是些許損失?工部勘合圖紙何在?縣衙行文征地的告示何在?補償發放的帳冊憑據何在?張縣令,你身為一縣父母,對這些百姓的控訴,就只準備用刁民」二字來搪塞本官嗎?」

  張弼愈發心慌意亂,車廂里那位年輕的欽差大人顯然不是埋首故紙堆的清談之流,對方這些年久居要職深入地方,對那些糊弄上官的手段了如指掌。

  當下他只能支支吾吾道:「大人,圖紙、告示、帳冊都在縣衙存檔,下官即刻命人取來。至於陳福,定是那廝辦事不力言語失當,下官定當嚴懲!請大人明察,下官對此中詳情確、確實未能盡知啊!」

  「未能盡知?」

  薛淮冷笑一聲,終於從車內走出來,居高臨下看著張弼說道:「爾身為縣令,轄內河工擾民至此,逼得百姓扶老攜幼攔欽差駕前喊冤,一句未能盡知就想脫了這失察瀆職之罪?張縣令,你這頂烏紗戴得未免太輕巧了些。」

  張弼被那目光刺得渾身一顫,心中叫苦不迭,伏在地上再不敢抬頭:「下官該死!下官失職!

  請大人責罰!」

  薛淮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官道旁那些瑟縮的百姓,緩緩道:「百姓所求不過一方活命之土,田畝被毀告官無門,攔道鳴冤實乃迫不得已。朝廷興修水利,本為澤被蒼生,若反成豪強盤剝之工具,豈非本末倒置,自毀根基?」

  他頓了一頓,沉聲道:「趙百川。」

  「卑職在!」

  「點齊兩百禁軍,由你親自率領,持本官欽差關防,即刻趕赴趙家窪。一,勒令安源號所有河工立刻停工。二,將那工頭王老五和縣衙戶房司吏陳福,即刻鎖拿,押至永濟驛。三,封鎖安源號工地及縣衙戶房,所有工程圖紙、征地方案、補償帳冊、往來文書,一律封存待查。如有抗命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遵令!」

  趙百川抱拳領命,轉身點兵,動作迅捷如風。

  兩百精銳禁軍翻身上馬,在趙百川的帶領下向著永濟縣城方向席捲而去。

  馬蹄踏碎夕陽,揚起漫天煙塵。

  這一幕不僅讓張弼癱軟在地面無人色,更讓道旁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激動嗚咽。

  欽差大人是真的要為他們做主!

  沒等他們跪謝,薛淮便讓江勝上前安撫,讓大部分百姓暫且回家等待,只留下趙四和村中十餘名有德行的長者作為見證。

  待鄉民們離去之後,欽差儀仗再度啟程,朝著南邊的永濟驛行去,只不過這次多了一個縣令、

  十幾名差役和十幾名難掩激動之色的普通百姓。

  不知江勝有意還是無意,張弼和他摩下的差役們,被安排走在那些特製的囚車旁邊。

  張弼抬眼望去,只見囚車內一張張木然死寂的面孔,幾乎看不到半點生氣,這仿佛就在預示著他的明天。

  一念及此,他只覺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上下牙齒忍不住打架。

  車廂之內,薛淮重新拿起那份狀紙,借著夕陽餘暉細細看著。

  這樁突如其來的案子其實很簡單,十分常見的豪紳勾結官吏欺壓百姓之舉,任何一個具備處事經驗的官員都能解決,更遑論剛剛在大同查辦了十幾名實權武將的薛淮。

  但是這樁案子被拿到薛淮面前,又有幾分不簡單。

  首先這案子和工部有關,雖然工部只是擬定章程和撥款,具體執行則由永濟縣衙負責,但是不出問題還好,一旦出了問題,工部作為主管衙門定然無法置身事外。

  具體來說,河工工程歸工部都水司主管,如今的都水司郎中是譚明光,他是薛淮在揚州任職期間的上官和至交。

  此外,工部尚書至今仍由閣臣沈望兼任,他是薛淮的座師和引路人。

  簡而言之,一樁看似簡單的河工案子便牽連到薛淮極為親近的兩個人。

  另外一點,這些鄉民在趙四的帶領下,精準地攔住欽差儀仗,這裡面顯然也有貓膩。

  至於那個安源號,薛淮以前未曾聽過它的名頭,但是能讓一個縣令裝聾作啞,敢讓王老五之流橫行京畿鄉野,這做派透著屬於京城某些門閥勛貴的腐朽味道。

  薛淮眉眼微挑,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入夜,永濟驛。

  燈火通明的正堂被臨時充作公堂,趙四等十幾位村民代表被安置在廊下候著,雖得了熱湯餅子果腹,卻仍惴惴不安地望向堂內那肅穆的身影。

  縣令張弼像被抽了骨頭般坐在堂下角落的椅子上,兩個心腹官差垂手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驛館的驛丞更是縮在門邊,恨不能隱身。

  雄渾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趙百川一身戎裝,挾著夜風踏入堂內。

  在他身後,四名禁軍將士押著兩人,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穿著綢面夾襖卻沾滿泥點,正是安源號工頭王老五。另一個身材瘦削穿著吏員皂服,此刻抖如篩糠,正是永濟縣衙戶房司吏陳福。

  從兩人的外表來看,他們在來時的路上顯然已經被禁軍將士關照過。

  「稟大人!」

  趙百川聲如洪鐘,拱手道:「永濟縣戶房司吏陳福、安源號工頭王老五帶到,縣衙相關文書已悉數封存。末將趕到時,王老五正指揮河工連夜剷平麥苗,意圖毀跡。陳福則在其妍婦家飲酒作——

  樂,床下搜出紋銀三百兩並一片金葉子。」

  「好。」

  薛淮高坐主位,燭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沉聲道:「王老五。」

  王老五強自鎮定地抬起頭,擠出一絲諂笑:「草民在!欽差大人,這都是誤會,誤會啊!草民是奉了工部勘合圖紙辦事,徵用那點河灘地是工程所需,補償都是按縣衙定的數————」

  薛淮打斷道:「圖紙何在?」

  王老五噎住,眼神慌亂地瞟向陳福,後者把頭埋得更低。

  「本官問的是,你強行圈占趙家窪九十八畝河灘地,此等行徑在圖紙上可有標註?」

  王老五瑟縮道:「這————圖紙上畫了要拓寬————」

  薛淮冷聲道:「拓寬河道,圖紙自有定規。圈占民田作堆料場,圖紙上可有?還是你安源號能替工部改圖,替朝廷圈地?」

  「大人冤枉!」

  王老五嚇得一哆嗦,惶然道:「是張縣尊和陳司吏說,這點小事按慣例辦就成,補償給點意思意思就行,不必大張旗鼓————」

  「王老五!你血口噴人!」

  張弼像被針扎了般猛地彈起,指著王老五,手指抖得厲害。

  「肅靜!」

  趙百川一聲斷喝,張弼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薛淮不理張弼,目光轉向抖得更厲害的陳福:「陳福,王老五所言可是慣例?」

  陳福面無人色,牙齒咯咯作響:「大人,下吏也是奉命行事————」

  薛淮追問道:「奉誰的命?」

  陳福眼神絕望地在張弼和王老五之間逡巡,最後猛地指向張弼:「是縣尊!張縣尊暗示下吏安源號在京城有跟腳,工程要緊,些許灘涂地,按最低檔的荒地補償走個過場即可。」

  「至於那三百兩和金葉子,這是王老五給的辛苦錢,說是疏通縣衙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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