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636【天心】


  第636章 636【天心】

  皇城,養心殿西暖閣。

  上午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幾縷,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襯得這帝王書房幽深靜謐。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垂手侍立在巨大的御案旁,大燕天子正提筆批閱著奏章,硃砂御筆落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啟稟陛下,欽差大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薛淮奉旨覲見。」

  殿門外,當值太監尖細的嗓音打破沉寂。

  天子筆鋒未停,只淡淡應了一聲:「宣。」

  片刻過後,薛淮邁步走進御書房,來到御前七步之地大禮參拜:「臣薛淮,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天子的目光落在薛淮風塵未洗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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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宇二十餘年,他不知見過多少人中龍鳳,但是像薛淮這般年輕的英才寥寥無幾。

  細細比較起來,恐怕只有當年的寧珩之和薛明章能夠做到薛淮這般出眾,而且相比這兩位長輩,薛淮的優勢在於他似乎更懂得中庸之道,不像寧珩之一味體恤聖心,也不像其父薛明章太過剛正耿直。

  「免禮平身。」

  天子語氣溫和,徐徐道:「來人,給靖遠伯賜座。」

  曾敏不禁面露微笑地上前,御書房中有座是極少數重臣的特殊優待,年輕一代之中只有小薛大人能夠享有。

  當然,小薛大人的功績完全配得上,這次在大同又為朝廷追回數百萬兩贓銀,查辦了一大群貪官污吏。

  薛淮謝恩,姿態恭謹地坐下。

  雖然天子的態度看起來和往常無異,但老師沈望不會無的放矢。

  再者薛淮也知道月前那場廷議的風波,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天子放下手中的狼毫,看向薛淮說道:「說說吧,大同那樁案子查得怎樣。」

  薛淮早有奏章呈上,不過天子當面詢問細節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他便將此案從頭到尾的細節陳述一遍。

  御書房內格外安靜,唯有薛淮平和清越的嗓音不斷響起。

  天子靜靜地聽著,偶爾會插話詢問,皆為關鍵核心之處。

  及至最後,薛淮總結道:「陛下,此案人證物證俱全,涉案將佐、糧商、地方官吏共計六十六人,供狀畫押無一翻供,貪墨總額三百八十二萬兩,已追繳入庫及另罰銀合計三百二十七萬兩。餘下一百三十六萬兩的帳面虧空,林懷恩及其心腹堅稱揮霍殆盡。臣無能,未能深挖,已將此節及所有證據移交三法司。」

  天子抬手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微諷道:「揮霍殆盡?他林懷恩是長了十個肚子,還是娶了幾十房小妾?」

  薛淮垂首不語。

  天子見狀便放緩語氣道:「罷了,你能追回虧空大頭並揪出這顆毒瘤,已是大功一件。大同那邊,而今狀況如何?」

  薛淮沉穩道:「回陛下,湯令山暫代總兵一職,他已著手整肅軍紀重塑兵威,補發歷年欠餉及撫恤。大同知府衛充已開倉平抑糧價,賑濟因糧荒破家的民戶。臣將工部營繕司郎中方既明、戶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吳振之、兵部職方司郎中葛存義和吏部文選司主事陳觀岳等四人留在大同,並讓五軍營參將石震率五百禁軍協助監管善後,確保每一兩銀子都落到士卒和百姓手中。」

  「嗯,他們都是你精挑細選出來的能臣良將,辦事也足夠盡心。」

  天子點點頭,目光在薛淮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沉靜的神情里看出些什麼,繼而道:「這大半年來,你在九邊走了一圈,除了大同這攤爛泥,還看到了什麼?邊軍各鎮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去歲回京匆匆忙忙,薛淮並未和天子深談,這大半年來雖有密旨呈上,但是終究說得不夠詳細。

  薛淮沒有藏著掖著,將他巡查九邊之行所得仔細到來,諸如以大同鎮為代表的各種積弊,尤其是各鎮總兵權柄過重和軍械損耗迷霧重重這兩件要緊事。

  天子認真地聽著,不時頷首以示認可。

  望著薛淮精神奕奕的面龐,天子不由得泛起一絲遲疑。

  關於那場廷議中清流的表現,天子內心確實有一根刺。

  他怎會不知王緒和晉商的關聯很深?又怎會不知侯進府上的管事暗中操持著一些產業?

  問題在於若是查辦王緒和侯進,誰來打理戶部和兵部?

  這兩處部衙的政務可不是光靠循規蹈矩就能捋順的,尤其是戶部肩負打理國朝財政的重任,牽扯到千頭萬緒的複雜脈絡,像王緒這樣的能臣可遇不可求。

  最重要的是,王緒和侯進的立場始終擺得很正,他們有私心不假,卻不會在大事上敷衍君上,更不會站在君上的對面。

  清流官員不可能不知這一點,但他們仍舊覺得胸中有正氣,便可一往無前。

  這種想法很幼稚,卻也很棘手。

  在薛淮還沒回京的時候,天子便準備敲打一番沈望,不會是特別嚴厲的手段,更不會讓沈望下不來台,只是讓清流們安分一些,看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在天子看來,薛淮不可能猜不到這一點,就算他遠離中樞消息滯後,方才沈望去迎接他,也會暗中叮囑他幾句。

  但是天子沒有在薛淮眼中看到半分不忿。

  他仍舊是像往常一般坦誠。

  良久,待薛淮說完自己的見聞,天子點了點頭,又問道:「依你觀之,各鎮總兵又如何?」

  這同樣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評價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一字一句都可能引來滔天巨浪。

  薛淮思忖片刻,不緊不慢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從遼東霍安的忠勇果敢,到薊鎮王培公的謹慎自持,再到宣府楊洪的老成持重,乃至大同湯令山的沉穩幹練,薛淮沒有刻意偏向任何一人,也沒有隻說優點。

  他按照自己的觀感如實道來,最後總結道:「陛下,去歲韃靼大敗而歸,圖克急需恢復元氣接下來這幾年邊疆多半能安定下來,不若趁此機會重整邊軍規制。」

  去年天子讓劉威交出薊鎮兵權,並讓王培公取代他,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信號,所以薛淮才會主動提及這一茬。

  天子沒有立刻回復。

  片刻過後,他緩緩道:「此事容朕再思量。」

  薛淮恭謹道:「是,陛下。」

  天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旋即說道:「薛淮,你可知關於大同這樁案子,月前朝中開了一場廷議?」

  終於來了。

  薛淮打起精神,冷靜地說道:「臣有所耳聞。」

  「那場廷議上風波不小,一些官員鋒芒畢露,恨不得把戶部和兵部的屋頂都掀了。」

  天子的語調聽不出喜怒,悠悠道:「朕想知道你對此事怎麼看?」

  薛淮不慌不忙,抬眼問道:「陛下說的可是袁御史和李給諫?」

  天子微微頷首。

  薛淮語氣微凝,正色道:「陛下,這兩位大人心憂國事,足見赤誠。大同之弊觸目驚心,軍械流失關乎國本,身為科道言官,直言進諫乃是本分。若遇此等蠹害社稷之事而緘默不言,反失御史風骨,亦負陛下耳目之託。」

  天子不置可否,靜待薛淮的下文。

  薛淮隨即話鋒一轉道:「然而在臣看來,廷議之爭有失分寸。」

  「哦?」

  天子眉梢微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薛淮目光澄澈,直視天子道:「陛下,廷議乃廟堂論政之地,非公堂對簿之所。當堂詰問二品部堂,形同逼供,雖占道義之先,卻失廟堂體統,更易使中樞權責失衡。科道之威,貴在如懸頂之劍,引而不發則宵小惕厲。若鋒芒過露動輒傾軋,則其言易被視作黨爭之器。」

  他頓了一頓,愈發言辭懇摯:「故臣以為,風憲當如北斗,以冷澈之光為陛下燭照幽微,而非作燎原之火焚及棟樑。過剛易折,過察無徒,此非責清流忠直,實盼其以霹靂手段藏於菩薩心腸之後,方為社稷長久之計。」

  御書房內忽地陷入長久的寂靜。

  天子意味深長地看著薛淮,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弧度。

  最終化作一聲輕笑。

  「薛淮。」

  天子悠然道:「你可知道,若你今日這番話傳出去,只怕會被袁誠等人視作清流叛逆,亦或是一味奉迎君上的佞臣。」

  「臣所言皆是發自本心。」

  薛淮一臉坦誠,隨即看了一眼肅立一旁的曾敏,誠懇道:「而且臣始終堅信,御前奏對斷然不會傳出去隻言片語,過往不會,將來亦不會。」

  「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天子也看向曾敏,似笑非笑道:「這小子在誇讚你呢。」

  曾敏受寵若驚又有些忐忑地說道:「陛下,奴婢不敢當。」

  「放心吧,薛淮不是虛偽之人,更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好不容易在朕面前誇人,你安心受著便是。」

  天子難得地解釋幾句,隨後對薛淮說道:「你方才說得很好,言官也要有規矩。此事暫且不提,你這次回京路上可曾遇到波折?」

  薛淮心中一動。

  毫無疑問,永濟縣發生的事情早就傳進了天子耳中,而這件事背後所涉及的人,只怕也早就被天子知曉。

  只不知————天子想聽到怎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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