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637【賞賜】


  第637章 637【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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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蒙陛下洪福,一路押解雖路途遙遠,幸賴禁軍將士忠勇,沿途州縣協理,大體還算順暢。

  只是行至永濟縣境內時,確有一樁意外。」

  薛淮略作停頓,繼而坦然迎向天子深邃的目光:「有自稱永濟縣趙家窪里正趙四者,率百餘鄉民攔道鳴冤。狀告本縣縣令張弼縱容戶房司吏陳福,勾結承攬永濟渠疏浚工程的商行安源號工頭王老五,強占民田,毀壞青苗,剋扣補償,致其流離失所,欲赴京告御狀。」

  「攔道鳴冤?」

  天子笑了一聲,眼中卻沒有笑意。

  一群鄉野村夫打算告御狀,這本就是很反常的事情,更遑論他們剛好在途中撞見欽差儀仗,而且還敢直接攔道喊冤。

  無巧不成書?

  天子從來不信,任何巧合在他眼中都有陰謀之嫌疑。

  「是,陛下。」

  薛淮不疾不徐地回道:「據臣查探,永濟渠疏浚工程由工部核發撥款,永濟縣負責承接,最後由京城商行安源號承攬此工程。工頭王老五借河道改線拓寬之名,未經正式文書公示,亦未按律足額補償,便擅自圈占趙家窪河灘良田近百畝,毀壞即將返青之麥苗,意圖充作堆料場及工棚,且揚言不再歸還。縣衙戶房司吏陳福,非但不予受理村民訴狀,反行刁難威嚇。縣令張弼收受安源號賄賂,對此失察默許。」

  天子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是如何處置的?」

  薛淮道:「回陛下,臣當即勒令河工停工,鎖拿涉案之工頭王老五、司吏陳福、縣令張弼至永濟驛,查證其罪行屬實,遂奪張弼官服頂戴,杖責陳福八十、王老五一百,責令永濟縣衙雙倍賠償鄉民青苗損失,歸還非法侵占之土地。暫停永濟渠工程,待朝廷另委賢能,釐清積弊後再行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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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

  天子微微頷首,旋即悠悠道:「然後呢?」

  薛淮略顯不解,似乎在說這樁案子如此便可了結,哪有然後?

  天子見狀便笑道:「你莫要在朕面前裝傻,這樁工程是工部都水司核發的,他們難道只管發銀子,不負責後續監管?月前在廷議上,袁誠和李素可都如此質問過兩位尚書。」

  即便沒有沈望的提醒,薛淮也料到會有這一遭。

  他仰頭望著天子,理所當然道:「原來陛下指的是工部的責任,臣正要請旨,細查工部相關官員在此案中是否有失職之罪。」

  天子微微挑眉道:「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工部都水司郎中譚明光曾任揚州知府,是你在揚州任職期間的上官,你們的交情還不錯,你真打算不給老同僚一點情面?」

  「陛下,臣與譚郎中雖有私交,但私交斷然大不過國法。」

  薛淮神色鎮定,毫不遲疑道:「再者,臣認為譚郎中不會被一些蠅頭小利蒙蔽雙眼,臣唯有查清這件事,方能還他一個清白。」

  「也有道理。」

  天子對薛淮的回答很滿意,而後話鋒一轉道:「安源號又是什麼來頭?」

  薛淮陷入短暫的沉默,緩緩道:「回陛下,安源號有兩位東家,其一名叫蘇永桂。」

  「蘇永桂?」

  天子重複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但又不甚清晰,於是看向侍立一旁的曾敏。

  曾敏立刻躬身,輕聲道:「回陛下,奴婢記得,此人似是雲安公主府家令蘇二娘的嫡親兄長。」

  天子面上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又看向薛淮問道:「還有一人呢?」

  薛淮拱手道:「工頭王老五初時只提及蘇永桂,然臣觀其神色閃爍,恐有隱瞞,故嚴加訊問,最終其供出,安源號另一東家名喚黃季榮。」

  這一次不需要天子垂詢,曾敏便主動說道:「陛下,黃季榮是魏王府上的關係。」

  「魏王————」

  天子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姜嘩從小就很聰明,相較於太子姜暄的木訥、老二姜顯的眼高於頂和老五姜昶的飛揚跋扈,慣於隱藏內心真實想法的老四姜嘩一直有賢名。

  雖然在天子看來,姜嘩只是小聰明,根本比不上薛淮的智慧,但也勉強算得上中人之姿。

  只要他老實待著,做一輩子的富貴親王倒也不難。

  只不過從近兩年的情形來看,姜嘩心裡也有些不甘,尤其是在姜顯被廢為庶人之後,擋在他前面的就只有太子一人。

  天子並不在意姜嘩有那份心思,如果皇子們全都頑劣不堪不求上進,太子感受不到任何壓力,難免會得意忘形。

  他反感的是做大事者卻處處是破綻,既然你想爭儲君之位,怎能連下面的人都管不好?

  堂堂親王府和百姓為了幾十畝地爭得頭破血流,就不怕世人笑話?

  一念及此,天子沉聲道:「曾敏。」

  「奴婢在!」

  「魏王府的用度很艱難嗎?」

  曾敏聞言一怔,忐忑道:「陛下,據內廷所錄,魏王府歲祿與田莊所入皆依親王定例,按時撥付,並無短缺。去歲宮中節賞、年賜亦未減損分毫。若論用度,斷無艱難之說。」

  他略作停頓,小心翼翼地斟酌道:「至於黃季榮此人,奴婢略知其名。此人並非魏王府屬官名冊上的正經職事,大抵是依附於王府某位管事,借著王府名頭在外行商賈之事,做些採買和轉包之類的勾當。此類人等,京中勛貴府邸外圍大抵都有一些,只是行事欠妥,以至牽連王府清譽,實為可恨。陛下若需徹查其底細及與王府具體關聯,奴婢即刻命人去辦。」

  天子冷笑一聲,卻也沒有責備曾敏的八面玲瓏,只擺了擺手,然後對薛淮說道:「所以永濟縣這樁案子表面是河工擾民,背後卻牽出公主府的家眷,還有四皇子府上的人。薛淮,你這一路回京,走得可真是不太平靜啊。」

  薛淮微微躬身道:「陛下,此案雖小,卻關乎民生根本,臣唯有秉公處置。」

  「那你打算如何處置安源號背後的兩位東家?」

  天子這句話直指核心,隱隱帶著一絲壓力。

  他並非真的關心蘇永桂或黃季榮的下場,而是在看薛淮如何平衡這其中的關係,如何應對這明顯是衝著他而來的禮物,以及他在面對皇室成員時,尤其牽扯到姜璃時,他是否還能維持一貫的冷靜和理智。

  薛淮心下瞭然,沉穩地回道:「陛下,蘇永桂乃是公主府家令親眷,黃季榮則與魏王府有所關聯,此二人是否直接指使下屬行不法之事,僅憑王老五一面之詞尚不足以定論。王老五攀咬東家以求脫罪,或受人指使故意構陷,皆有可能。臣已將王老五、陳福、張弼及相關人證物證移交刑部,由有司依律詳查。若查明蘇永桂、黃季榮確有不法之舉,自當按律追究,無論其身涉何門。」

  「嗯,移交刑部依律詳查,這處置倒也得當。」

  天子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薛淮的做法,但話鋒隨即一轉道:「不過你應該明白,即便最終查實蘇永桂和黃季榮只是掛名或疏於管教,只要安源號借勢欺壓百姓之事坐實,這等御下不嚴的名聲傳出去,對雲安和魏王也非好事。」

  「陛下,臣行事只問是非曲直,不問牽連何人。永濟驛前,百餘鄉民跪地呼號,此情此景令人不忍。臣懲處張弼、陳福和王老五等人,乃是為民伸冤,以正朝廷法度。」

  薛淮略微提高聲音,坦蕩道:「至於兩位殿下,他們身為天潢貴胄,若其府上之人果有不法,自有宗人府按皇家規矩與國法處置。臣身為外臣,職責僅在查清地方不法,維護百姓權益,不敢妄議天家。臣亦深信,兩位殿下若知此事,必深惡此等借其名號行不法之宵小,斷不會因此怪罪臣之秉公執法。」

  「好一個是非曲直。」

  天子臉上終於浮現一絲真正的笑意,雖然很淡,但御書房內縈繞的無形壓力卻為之一松。

  「關於這樁案子,你就莫要再插手了,畢竟沈愛卿是你的恩師,工部那些官員也多是你的故舊至交,論理你該避嫌。朕會讓范東陽去工部看一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天子先是給薛淮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對曾敏說道:「傳朕口諭給魏王,讓他好好約束府中人事,莫要再讓些不三不四的人,打著王府旗號在外生事,損了皇家體面!」

  「奴婢遵旨。」

  曾敏連忙躬身應下。

  天子再次看向薛淮,溫和道:「你一路辛苦,大同案也辦得漂亮,先回府好好歇息幾日,陪陪你母親和親眷。後續三法司會審大同案,若有需你協查之處,自會傳召。開海之事,朕也記著,待你休整之後再行商議。」

  薛淮鄭重道:「臣謝過陛下隆恩。」

  「至於雲安那孩子————」

  天子微微一頓,意味深長道:「她肯定和蘇永桂之流無關,更不會與民爭利,朕相信她。不過她素來性子高傲,你去和她說說,莫要太過苛責下面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是薛淮隱約覺得古怪,尤其是瞧見天子此刻的神情。

  說起來,他這大半年在九邊風餐露宿,在大同更是查出一窩貪官污吏,無論如何都稱得上有功於朝廷,然而天子只用幾天假期便將他打發了?

  薛淮絕非貪婪之人,只是覺得天子這次似乎變得有些小氣。

  不對————

  薛淮忽地醒悟過來,天子肯定認為已經給了他極大的賞賜,除了那幾天假期,還有一個讓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找姜璃的理由。

  理清楚這一節,薛淮險些沒有繃住表情。

  天子這是真把姜璃當做那顆掛在驢子面前的胡蘿蔔了?

  他低下頭,恭謹道:「臣遵旨,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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