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638【長相守】


  第638章 638【長相守】

  午後,陽光帶著幾分暖意灑落人間。

  薛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早已中開,門楣上「敕造靖遠伯府」的鎏金匾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管事和僕役們垂手肅立兩側,個個屏息凝神,臉上卻難掩激動與期盼。

  一輛馬車在數十名精悍親衛的簇擁下,穩穩停在府門前。

  車簾掀開,薛淮邁步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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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邊關風霜,在他年輕的面龐上刻下愈發沉穩厚重的痕跡,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銳利如昔。

  「伯爺回府!」

  大管家薛從高聲唱喏,滿面喜慶之色。

  剎那間,門外所有僕役齊刷刷跪倒一片,恭敬行禮道:「恭迎伯爺回府!」

  薛淮面露微笑,溫言道:「都起來吧,辛苦了。」

  他沒有多做停留,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繞過雕琢著松鶴延年的影壁,一路前往後宅正堂。

  正堂之前的台階上,靜靜佇立著三位女子。

  崔氏居中,沈青鸞立於左側,右邊稍後站著徐知微。

  崔氏身著深青色誥命常服,髮髻一絲不苟,視線緊緊鎖在大步行來的兒子身上,裡面翻湧著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

  沈青鸞身著一襲天水碧錦緞褙子,下配月白色百褶裙,烏髮如雲,身姿窈窕,氣質溫婉端方。

  數月相思,讓她清麗的臉龐略顯清減,此刻眼波流轉間,有晶瑩的淚光閃爍,唇角卻努力揚起一抹溫柔嫻靜的笑意。

  徐知微身量高挑,穿著素雅的淺杏色衣裙,外罩一件青色羽紗,通身上下無甚貴重飾物,顯得格外乾淨利落。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薛淮的身上,細緻地觀察著他的氣色,眼中既有欣喜,也有一絲關切和憂慮。

  「兒子不孝,讓母親掛心了!」

  薛淮撩起官袍前襟,在崔氏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大禮。

  崔氏強忍眼淚,伸出手用力將薛淮攙扶起來,心疼道:「瘦了,也黑了。淮兒,這大半年你受苦了。」

  薛淮懇切道:「兒子職責所在,不敢言苦。倒是累得母親日夜懸心,是兒子不孝。」

  崔氏搖搖頭,目光轉向他身後的幾名心腹親衛,和善道:「江勝,白驄,這一路全靠你們護持伯爺周全,你們辛苦了,都下去歇息吧,府里已備下熱湯飯食。另有賞錢若干,是老身的一點心意,還請諸位莫要推辭。」

  「謝太夫人!」

  江勝等人抱拳行禮,恭敬退下。

  沈青鸞這時才盈盈上前一步,對著薛淮屈膝行禮,輕柔道:「夫君平安歸來,妾身不勝欣喜。」

  薛淮連忙伸手扶道:「夫人快請起。」

  再次感受到他掌心的溫暖和力量,沈青鸞臉頰微紅,心中卻是一甜。

  她沒有繼續霸占薛淮,朝旁邊看了一眼。

  徐知微遂上前一步行禮道:「妾身見過伯爺。伯爺氣色尚可,但眉宇間疲累深重,脈象或有虛浮。稍後妾身為伯爺請脈,開一劑溫補安神的方子調理為宜。」

  薛淮對她點點頭,微笑道:「知微,有勞你了,母親和青鸞的身子也多虧你費心照看。」

  徐知微道:「此乃妾身本分。」

  崔氏看著眼前這團聚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拍了拍薛淮的手背說道:「好了,莫都站在風口裡說話了。淮兒一路勞頓,快進屋裡暖和暖和,喝口熱茶。」

  薛淮應道:「是,母親。」

  一行人簇擁著薛淮進入溫暖明亮的正廳,廳內陳設古樸雅致,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薛明章生前喜愛的古玩字畫,正中懸掛著「忠孝傳家」的匾額。

  眾人落座之後,崔氏看向薛淮,關切地說道:「淮兒,大同那案子兇險得很吧?我在京里聽著那些風言風語,心都揪著。林懷恩那等盤踞一方多年的軍頭,又牽扯到那麼多糧商豪強————」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薛淮寬慰道:「母親放心。兒子此行雖險,但有天子劍在手,又有禁軍護衛,更有陛下密旨為憑。林懷恩等人罪證確鑿,已然伏法押解回京。大同鎮軍心已穩,百姓怨氣亦得安撫。几子行事自有分寸,斷不會————父親在天之靈,亦會庇佑兒子。」

  聽他提到亡夫,崔氏眼中不免酸澀,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叮囑道:「你有分寸就好,你父親泉下有知,見你今日為國除奸光耀門楣,也定當欣慰。只是往後更要謹言慎行,畢竟朝堂之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母親教誨,兒子謹記於心。」

  薛淮正色道:「朝中雖有波瀾,兒子自當恪守本分,以國事為重。」

  他沒有提及廷議上的風波和天子的敲打,更未提永濟驛的意外,這些只會徒增崔氏的憂慮。

  沈青鸞在一旁靜靜聽著,為婆母和夫君續上熱茶。

  薛淮順勢看向她,微笑道:「夫人,這大半年辛苦你了,府中庶務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交給得力管事便是,切莫累著。」

  沈青鸞溫婉一笑道:「夫君放心,府中諸事有母親掌舵,幾位管事也都很得力,妾身只是略作安排,並不勞累。」

  兩人目光交錯,自然柔情如許。

  又聊過一陣之後,崔氏開口說道:「淮兒,快回你院裡梳洗歇著去,有什麼話晚膳時再說。」

  薛淮也確實感到深深的疲憊從骨子裡透出來,他順從地起身說道:「那兒子先告退,晚些再來陪母親說話。」

  崔氏慈愛地擺擺手道:「去吧去吧,好生歇著。」

  在沈青鸞、徐知微和墨韻等人的陪同下,薛淮離開正堂,穿過幾道迴廊,回到他居住的院子。

  一進院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中那株老梅雖已過了花期,枝幹卻愈發道勁。

  書房窗明几淨,臥房內暖意融融,床鋪已鋪好嶄新的錦被。

  浴房裡,大木桶中熱氣蒸騰,散發著松木和草藥的清香,顯然是徐知微特意準備的藥浴。

  墨韻為薛淮解下披風和外袍,當她繼續褪下中衣,露出薛淮精壯的上身時,少女不由得臉頰泛紅。

  「要不,我自己洗?」

  薛淮笑吟吟地看著她。

  墨韻急忙道:「那如何使得?」

  抬眼一看,瞧見薛淮眼中的促狹之意,墨韻反應過來,嗔道:「伯爺一」

  「沒人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叫少爺。」

  墨韻對他向來溫馴乖巧,幾近予取予求,當即改口道:「少爺瘦了呢。」

  「你不懂,這叫穿衣顯瘦脫衣顯肉。」

  薛淮在她跟前格外放鬆,墨韻顯然也明白這一點,臉上的喜色幾乎無法遮掩。

  氤氳的熱氣中,墨韻用柔軟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為薛淮擦洗著身體,動作溫柔而細緻。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疲憊的身軀,侍女的柔情熨帖著緊繃的心弦,薛淮閉著眼靠在桶壁上,緊繃數月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幾乎要在這極致的放鬆與溫暖中沉沉睡去。

  沐浴更衣後,換上舒適的常服,薛淮頓覺渾身鬆快不少。

  來到正房,沈青鸞和徐知微已在此處等候。

  徐知微示意薛淮坐下,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腕脈上。

  沈青鸞安靜地坐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徐知微凝神診脈的側臉。

  片刻後,徐知微收回手,沉靜道:「夫君脈象弦細略數,左關尤甚,顯是勞心勞力,耗傷氣血,兼有鬱結。右寸略浮,恐是邊關風寒侵擾未清。脾胃之氣也稍顯不足,想必是飲食不周、饑飽無度所致。雖無大礙,但需及時調理,否則易成宿疾。」

  沈青鸞聞言蹙眉,薛淮則依舊鬆弛。

  徐知微提筆,一邊斟酌一邊道:「妾身為夫君開個方子,以歸脾湯打底,加柴胡、鬱金疏肝解郁,輔以桔梗、杏仁宣肺理氣,再用砂仁、焦三仙醒脾開胃。先服五劑,觀其效再行調整。藥浴方子也會稍作修改,加入舒筋活絡之品。另外,夫君這半月務必飲食清淡,按時作息,切忌再勞神動怒。」

  薛淮遲疑道:「半個月?」

  沈青鸞不由分說道:「姐姐放心,我定會盯著夫君按時服藥休息。」

  薛淮無奈一笑:「好,聽你們的。」

  徐知微開好方子,交給墨韻去抓藥煎煮,隨即起身行禮告退,將空間留給久別的夫妻二人。

  房內再度變得安靜。

  沈青鸞走到薛淮身後,伸出纖纖玉指,為他揉按著緊繃的太陽穴和肩頸。

  薛淮舒服地喟嘆一聲,閉上眼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夫君,今日面聖可還順利?」

  沈青鸞一邊按著,一邊輕聲問道。

  「陛下對大同案的結果是滿意的。此外問了些九邊見聞,也提了月前廷議上的事,大抵沒有波折。」

  薛淮睜開眼,握住沈青鸞放在他肩上的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看著她擔憂的眼睛,笑道:「小別勝新婚,我們不聊這些。」

  沈青鸞難掩羞意,卻搖頭道:「夫君,你這幾個月累著了,剛剛徐姐姐還說要靜養呢。」

  「我說的就是靜養。」

  薛淮挑眉道:「哦,我明白了,鸞兒另有想法。」

  沈青鸞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如今她身為人婦,已然褪去少女的稚嫩,這一眼格外風情萬種。

  薛淮乾脆探手將她打橫抱起。

  沈青鸞吃驚於他的力氣之大,雖然羞於白晝親昵,終究抵不過內心對他的思念,遂乖巧地伸出雙臂環繞他的脖頸。

  薛淮抱著她來到精緻的臥房,將她放在床榻之上,幫她褪去鞋襪。

  沈青鸞霞飛雙頰,喃喃道:「夫君一」

  「乖,陪我躺會。」

  薛淮笑了笑,然後躺在她身邊,將她抱在懷中,嗅著她的發間清香,並無進一步的動作。

  時間靜悄悄地流走。

  沈青鸞看著薛淮近在咫尺的側臉,他閉著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真的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想讓他枕得更舒服些。

  午後暖陽透過窗紗,她指尖懸在半空,想碰又怕驚醒他,最終只是輕輕替他掖好滑落肩頭的錦被。

  屋內靜得只剩他沉沉的呼吸聲,沈青鸞就這樣靜靜地聽著,感受著他懷抱的溫熱,連日來的擔憂和懸心,終於在這片寧靜里緩緩沉澱下來。

  窗外偶爾有雀鳥輕啼,更襯得這一方天地歲月靜好。

  日影在西窗上悄悄移動了一寸,她仍毫無睡意。

  只覺得能這樣守著,歲歲年年,兩心相知,便是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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