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641【於無聲處】


  第641章 641【於無聲處】

  一般而言,朝堂各部衙很難有絕對的秘密可言。

  不到一個時辰,薛淮值房內發生的事情便送到了幾位大人物的案頭。

  首輔寧珩之聽完心腹幕僚的稟報,許久沒有說話。

  科道言官們大多都是清流,這些人毫無疑問是把好刀,問題在於他們一旦熱血上頭,便是蔡璋也很難攔住他們。

  寧之知道袁誠等人必然不服,必然還會盯著兵部和戶部,尤其兵部尚書侯進稱病告假,在他們看來無異於做賊心虛,他們怎會就此偃旗息鼓?

  只要他們繼續上表彈劾,寧之先前在天子跟前下的眼藥就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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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個時候,天子對清流的不滿會加劇,也就不會只是輕描淡寫敲打幾下。

  但如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寧之並不驚訝於薛淮能夠看透局勢,但他能在片刻之間說服袁誠等人,這確實有些超出寧珩之的意料。

  換而言之,寧之仍舊低估了薛淮在年輕官員心目中的地位,此人隱隱有了領袖之姿0

  「知道了,下去罷。」

  寧珩之擺擺手,神態恢復平靜。

  他轉頭看向窗外,心中漸漸泛起一個念頭。

  看來,有些事需要早做安排了。

  另一邊,魏國公府,後園水榭。

  春水初漲,幾尾錦鯉在澄澈的池水中悠然擺尾,攪碎一池倒映的藍天白雲。

  暖風穿亭而過,謝璟一身素雅常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石桌棋盤上,黑白二子交錯,看似閒散隨意,卻自有一股無形的氣勢。

  「薛淮了不得啊————」

  謝璟緩緩將手中那枚棋子點在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空位上,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意,像是讚嘆,又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冷峭。

  「原以為他年輕氣盛,又剛立下大同大功,正是春風得意之際,被那些清流御史一拱,少不得要借勢再掀起一場風波,與王緒、侯進等人正面碰撞,從而讓寧黨坐收漁人之利。沒想到他竟能在風口浪尖上,硬生生把這股子野火壓成溫吞的爐灶。這份定力,這份眼光,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嘖嘖。」

  站在一旁的謝府總管家謝寧近前一步,輕聲道:「公爺的意思是,薛大人此舉是順了陛下的心意?」

  「自然。」

  謝璟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悠悠道:「月前廷議,袁誠、李素當堂質問兩位尚書,已讓陛下心中不快。陛下需要的是穩定,是能辦事的臣子,而不是一群整天喊打喊殺,攪得朝堂烏煙瘴氣的鬥士。薛淮看明白了這點,所以他回來第一件事,不是趁勢擴大戰果,而是替陛下把這群躁動不安的言官安撫住。」

  「他這是在向陛下表明,他薛淮不是個只知蠻幹的愣頭青,他懂得大局,識得進退,更懂得如何有效地運用手中的力量。如此一來,陛下對他只會更加滿意。寧之想借清流這把火去燒薛淮,或者至少讓薛淮和清流一起把火燒大,這步棋算是被薛淮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首輔大人此刻怕是心裡滋味複雜得很。」

  「遙想當年,薛淮還是朝中人憎狗嫌的愣頭青,就連沈瞻星都有些吃不住他的骨鯁性子,不成想九曲河畔落次水,一個人就能發生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真可謂造化弄人,天意難問。」

  謝璟滿面感慨,似乎在惋惜薛淮不姓謝,旋即轉頭看向謝寧問道:「謝驍這兩個月在三千營可還安分?」

  提到薛淮,謝璟不免想到自己的長孫。

  其實在京城一群紈絝當中,謝驍已經算得上優秀,當初也曾去九邊苦寒之地歷練,後來在宮裡當差也沒出過差錯,自從去年被謝璟請旨調去三千營帶兵,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千總,但也做得很踏實。

  然而人比人氣死人,和薛淮一比,還要年長半歲的謝驍在謝璟看來幾近一無是處。

  謝寧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公爺,大公子在三千營很是勤勉,每日卯時便至校場督操,與士卒同食同訓,從無懈怠。前日營中操演騎射,大公子率本部百人列陣衝鋒,進退有度,箭無虛發,安遠侯當眾贊其頗有將門虎雛之風。」

  「嗯。

  「」

  謝璟淡淡應了一聲,看起來興致不高,繼而道:「雖然只是一些表面功夫,但也好過胡作非為。讓他繼續在軍營打磨吧,那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謝寧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事,恭敬道:「是,公爺。」

  謝璟放下茶盞,轉頭望著西苑的方向,心中輕聲一嘆。

  關於謝馳求娶雲安公主姜璃一事,他在過去的一年當中,已經數次隱晦地向天子表明心意,然而天子始終模稜兩可,既沒有明確拒絕,更不曾鬆口。

  即便謝璟乾脆利落地交出薊鎮兵權,讓劉威回三千營養老,這件事依舊沒有進展。

  「陛下,您究竟在想什麼呢?」

  同一時間,西苑精舍之內。

  天子斜靠在榻上,靖安司都統韓簽肅立堂下,複述都察院內發生的事情。

  寧之和謝璟只知袁誠等人去找薛淮,後續便偃旗息鼓,沒有繼續彈劾王緒和侯進,從而判斷出薛淮說服了那群彪悍的御史,卻不知他們的談話細節。

  而此刻韓金幾乎是原原本本地,將薛淮和袁誠等人的對話娓道來。

  由此可知,當時在薛淮值房中的人裡面,有人是靖安司的眼線。

  或者說,那群御史的串聯早就被天子看在眼裡。

  「你覺得薛淮說的那些話,是出於真心還是敷衍了事?」

  天子睜開眼,看向堂下被朝野公認為最忠心的孤臣。

  韓僉神情木訥,有些沙啞地說道:「回陛下,薛左金之言理應發自真心,不過在臣看來,這是因為他知道陛下對清流有所不喜,故而做出體恤聖心之舉。」

  「薛淮年紀輕輕,心眼卻不少。」

  天子笑了笑,語氣更像是調侃。

  韓金沒有接話,他一般不會評價朝臣好壞,除非天子直言相詢。

  天子也不在意,略過此節,話鋒一轉道:「歐陽晦為何要針對晉商?」

  韓僉道:「陛下容稟,臣奉旨徹查,發覺歐陽次輔此番發難,根源不在舊怨,而在山東濟南府。」

  他抬眼看向天子,見天子神色未動,便繼續道:「歐陽次輔有一族侄,名喚歐陽德,三年前外放山東濟南府知府。此子頗有些才幹,亦存了在任上做出一番政績的心思。濟南府乃山東中樞所在,亦是商賈雲集的通衢之地,其中以經營棉布、綢緞、海貨為主的幾家大商號近年來勢頭頗勁,其財力人脈在山東已不容小覷。」

  天子微微皺眉道:「這幾家大商號與晉商有隙?」

  「陛下明鑑。」

  韓僉點頭道:「晉商根基深厚,其商路網絡遍布北地,山東亦在其輻射之下。本地商幫欲圖擴張,必然會與盤踞山東多年的晉商勢力產生碰撞。兩方在棉布原料收購、運河漕糧轉運份額、沿海私港的海貨分銷權上,齟日深。去歲冬,兩邊便因爭奪一批遼東皮貨,在濟南府發生商號械鬥,傷十數人,鬧得頗不體面,最後還是山東布政使司出面彈壓。」

  話說到這個份上,天子心裡便已明白原委。

  然而他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

  韓僉繼續說道:「陛下,歐陽德到任後急於打開局面,他深知農桑乃根本,亦知棉布乃濟南乃至山東一大財源。本地商幫看準這位新知府的心思,更知他背後站著當朝次輔這棵大樹,遂向歐陽德進言,濟南府棉業不振,根源在於晉商大商號壟斷北地優質棉花的收購渠道,又以雄厚資本壓價,使本地小商販與棉農生計艱難。」

  天子沉聲道:「所以雙方這兩年在濟南斗得不可開交?而且還是晉商占據上風?」

  韓僉垂首道:「是,陛下。」

  天子不由得冷笑一聲,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窗外如畫一般的春色,天子幽幽道:「看來歐陽晦對這個族侄很看重啊。」

  韓金垂手肅立沉默不語,如同融入陰影的石像。

  精舍內陷入一片沉寂,天子的目光愈發幽深。

  他本以為歐陽晦這次突然發作,是不是藏著什麼陰謀算計,亦或是刻意挑起寧黨和清流之爭,從而方便他黃雀在後,卻沒想到源頭是在幫他的侄兒張目。

  堂堂內閣次輔,心思竟然用在這種地方?

  這般看來,歐陽晦早已銳氣皆失,一心只想著為自身和家族謀點利益,在內閣等同於木偶雕像。

  「傳旨,召翰林學士林邈覲見。」

  良久,天子緩緩吐出一句話。

  韓金心中一動,天子顯然已經做出了決斷,而歐陽次輔在朝堂上的歲月也已走向尾聲。

  一旁的曾敏連忙躬身領命。

  韓僉依舊站在原地,雖說他對朝中風浪素來以平常心對待,這一次親眼見證一位次輔仕途的終結,心裡不免有幾分好奇。

  不知次輔這個位置將會花落誰家?

  是韓公宣和段璞這兩位大學士達成心愿,還是沈閣老後來居上?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想來朝中必有一番龍爭虎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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