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646【神乎其技】
第646章 646【神乎其技】
薛淮帶著徐知微向帝後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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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對薛淮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徐知微說道:「徐宜人,朕聞爾精於岐黃之術,曾解魏國公沉疴,更於濟民堂活人無數。今太后鳳體違和,朕心甚憂。爾上前來,再為太后仔細診視。不必拘泥於常法,放手施為,務求洞悉癥結根本。胡愛卿等人之論在此,爾可參詳,亦可另闢蹊徑。朕只要結果,如何能令太后早日康復,爾明白否?」
「臣婦明白,必定全力而為。」
徐知微語調沉靜,不見絲毫慌亂。
天子遂帶著衛皇后、姜璃、徐知微和胡茂春等人進入內殿。
薛淮作為外臣,自然不能跟過去。
天子的離去讓場間的氛圍稍稍緩和了一些,但是仍舊沒有半點聲音出現,畢竟內殿隔得不遠,這會天子憂心忡忡,誰敢去觸霉頭?
不出聲,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像木樁子一樣站著。
柳貴妃的目光在薛淮身上短暫停留,那雙慣於在君王面前流轉生輝的鳳眸里,此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是她第一次當面見到薛淮,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場合中。
薛淮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太年輕,年輕得讓她有些詫異,隨之而來的便是很多不好的回憶。
譬如她的兒子代王姜昶,亦或是她的親侄兒柳璋,都在薛淮手中吃過虧。
一念及此,柳貴妃收回視線,眼底掠過一抹厲色。
站在她身邊的徐德妃若有所思,王淑妃則仿佛是壓根沒有注意到薛淮的到來。
當此時,太子回頭看向薛淮,微微頷首致意。
薛淮不動聲色地還禮。
他敏銳地感覺到場間似有暗流涌動,不斷匯聚在他身周。
抬頭望去,只見魏王姜嘩垂首低眉,代王姜昶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薛淮神態如常,對這兩位的態度似乎早有預料。
下一刻,薛淮感受到一道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時間有些久。
出乎他的意料,這位盯著他觀察、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的人,居然是弱冠之年的八皇子。
梁王姜晏。
對於這位年輕的皇子,薛淮了解的信息不多,只知對方性情內斂,而且不是魏王姜嘩那般裝出來的風輕雲淡,他似乎真的無心摻和天家兄弟之間的紛爭。
按照姜璃的說法,八皇子還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薛淮迎向姜晏的目光,對方臉上浮現一抹敬意,旋即收回視線。
內殿。
在天子、衛皇后和姜璃密切的注視中,徐知微先是細細觀察太后的氣色和呼吸頻率,接下來才細緻地診脈,又認真聽胡茂春對太后病情的陳述和所擬藥方的細節。
胡茂春對這位民間醫女並無輕視,在幫魏國公謝璟治好舊疾後,徐知微的名聲早已傳入太醫院,有好幾位太醫親自去過濟民堂,只為當面和徐知微交流醫術。
「不知徐宜人有何高見?」
望著徐知微沉著的面色,胡茂春主動開口詢問。
徐知微欠身道:「胡院正辨證精準,用藥老成持重,妾深以為然。太后娘娘此證確為積年勞損,氣血雙虧為本,外感引動為標。歸脾湯合生脈散,補氣養血,養心安神,正是正治。」
她的目光落在太后略顯青白的唇色上,話鋒一轉道:「妾觀太后娘娘指尖微涼,唇色欠華,似有氣血運行不暢,難以濡養四末之象。虛勞久病,脈絡易滯。若能在湯藥之外,輔以溫通經絡、激發經氣之法,或可助藥力通達,緩解肢體倦怠麻木之感,亦能稍解胸悶心悸。」
胡茂春眉頭皺起,他身為太醫院院正,行醫四十餘載,深知針灸之術雖能激發經氣,但對年逾古稀氣血雙虧的皇太后而言,卻是一步險棋。
他上前一步,躬身對天子道:「陛下,徐宜人所言溫通經絡之法,理論上確能助益氣血運行,然而太后娘娘鳳體虛贏,元氣衰微,施針時若力道稍有不慎,或取穴偏差,輕則引動內風加劇心悸,重則氣逆血亂傷及根本。此非臣等危言聳聽,實乃高年病患之大忌。
宮中歷來以湯藥調理為先,施針未免太過兇險。」
天子沉默不語。
衛皇后察言觀色,順勢輕嘆一聲,柔婉的語調中滿是憂懼:「陛下,胡院正所言極是。母后素來體弱,經不起半分折騰。徐宜人醫術雖精,終究是宮外之法。若因施針引出差池,我等如何擔待得起?」
她眼角微紅,望向鳳榻上呼吸微弱的太后,續道:「不若依胡院正之方,以歸脾湯徐徐進補,再佐以安神香丸。穩妥為上,方不負陛下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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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沒有立刻回應,轉而看向身側的姜璃。
她自入殿後便緊攥雙手,指甲掐入掌心尤不自知,一雙眸子死死鎖在祖母身上,哀慟與焦灼幾乎凝為實質。
天子心知姜璃對太后的孝心之精純,她既敢冒險請來徐知微,必有倚仗。
沉吟片刻後,天子直視徐知微,緩緩道:「徐宜人,施針之法,你有幾分把握?若依胡愛卿藥方,太后幾時可愈?」
徐知微先向胡茂春微微一禮以示敬重,繼而娓娓道來:「陛下容稟,胡院正用藥老成持重,歸脾湯合生脈散乃補虛正途,於尋常氣血虧虛之症確有良效,但是太后之病非獨虛損。臣婦觀娘娘脈象沉細中隱見澀滯,此乃虛中夾瘀之象。氣血久虧,脈絡必滯,瘀阻不通,縱有參芪峻補,藥力難達四末,反易壅塞中焦,致納呆痞滿。胡院正方中雖有益氣之品,卻少通絡之藥,終是治標難治本。」
天子雖然不通醫術,卻聽得出徐知微的言下之意,沉聲道:「你是說,藥石調理難以見效?」
徐知微垂首,坦然道:「回陛下,若只以湯藥調理,非但胸悶心悸難消,恐遷延月余仍無起色。屆時氣血愈衰,邪氣深陷,再行針砭已晚矣。
殿內一片死寂。
胡茂春臉色青白交加,他何嘗不知太后脈中隱澀?只是宮中規矩森嚴,歷代太后鳳體有恙,從無施針先例。
他猛地抬頭,正色道:「陛下,徐宜人所論雖有其理,然施針於鳳體,實違祖制宮規。太醫院典籍所載,前朝曾有嬪妃施針後血崩而亡,故太宗皇帝立訓:金針刺玉體,禍亂之始也」。且太醫院精研針術者不過一二,縱是院判劉大人,亦十年未施此技。徐宜人縱有神技,終究非太醫院之人,若行針時稍有差池,誰來擔這驚擾鳳駕之罪?」
語畢,他索性跪下請罪。
眾太醫隨之伏地,附和道:「臣等附議,祖制宮規不可違,娘娘鳳體不可涉險!」
衛皇后見狀,暗鬆一口氣,正欲再勸,姜璃卻突然上前一步。
她徑直跪在天子面前,淚光盈睫卻字字鏗鏘:「陛下,雲安願以性命為徐宜人作保。
她在江南救治垂危病患無數,入京之後亦出手無虛,魏國公沉疴便是她以針藥並施治癒。
皇祖母如今氣血淤滯,不可再拖延————」
徐知微亦隨之跪下,懇切道:「陛下,臣婦施針,取穴唯有內關、神門、足三里三處,以溫補手法輕刺,引氣歸元,絕不行險。」
天子在眾人面上逡巡,幾息過後,他邁步走向鳳榻,撫過太后冰涼的手背,決斷道:「都起來,朕信徐宜人。」
胡茂春駭然抬頭,勸諫道:「還請陛下三思!」
天子冷冷道:「無需多言!徐宜人,即刻施針。」
徐知微肅然應諾。
她打開藥箱,取出一排細如牛毛的毫針。
只見她淨手取針,動作好似行雲流水,幾乎所有人的自光都聚焦在她那雙穩定得不可思議的手上。
銀針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精準而輕柔地刺入太后手臂上的穴位。
隨後,她取來極細的艾絨,小心地捻裹在露出的針尾上,用線香點燃。
時間在艾絨緩慢的燃燒中一點點流逝。
徐知微凝神靜氣,指尖不時輕觸針身,感受著經氣的細微變化,調整著艾火的熱度。
約莫一炷香後,艾絨燃盡。
徐知微動作輕柔地起針,就在最後一根針離開穴位的瞬間,一直昏睡的皇太后,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唱嘆,緊蹙的眉頭竟微微舒展了一分,原本略顯急促的呼吸也平順了些許。
胡茂春等人望著這細微卻清晰的變化,內心震撼無以復加,可謂是大開眼界。
徐知微這手精準溫煦的針灸導引之術,對時機、力道、熱度的掌控妙至毫巔,而她才不過二十餘歲,這一刻太醫們不得不承認,這世上確有天賦之才。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鳳榻上傳來一聲更清晰些的輕哼。
皇太后的眼睫微微顫動幾下,竟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眸子,此刻雖仍顯虛弱,卻透出一絲難得的清明。
她似乎有些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自光掠過姜璃、天子和皇后,最後落在榻前正沉穩收針的徐知微身上,嘴唇翕動之間,雖未發出聲音,但那細微的動作表明她的意識已然復甦。
「皇祖母!」
姜璃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撲到榻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太后那隻枯瘦的手。
「母后!」
天子亦是動容,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
他轉頭看了一眼徐知微,自光中充滿前所未有的肯定與激賞。
衛皇后與侍奉的女官們紛紛露出驚喜之色,胡茂春等一眾太醫更是心服口服,震撼之餘更生敬畏。
胡茂春率先深深一揖,嘆道:「徐宜人神技,老朽嘆服!引氣歸元,溫通經絡,竟能立時喚醒鳳駕,老朽行醫數十載,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其餘太醫亦隨之躬身,心悅誠服。
徐知微側身避開,神色依舊謙遜。
她隨即向天子矮身福禮,稟道:「陛下,太后娘娘氣血漸通,心神稍安,此乃吉兆。
鳳體久虛,仍需湯藥固本培元,靜養調理。針灸之法可隔日再行一次,以助藥力通達。」
天子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贊道:「太后能夠轉危為安,徐宜人功莫大焉。後續調養,便依你與胡愛卿共商之策,務必使太后早日康復。」
徐知微垂首道:「臣婦遵旨。」
再起身,她下意識地看向榻上的皇太后。
而在此時,已經從姜璃口中得知徐知微身份的皇太后,也正用複雜的眼神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