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645【各懷心思】


  第645章 645【各懷心思】

  皇城,慈寧宮。

  宮門前,象徵長壽的仙鶴銅爐寂然無聲,唯有檐角風鈴偶爾發出一兩聲清冷的響動,平添幾分肅殺與凝重。

  內殿,皇太后的鳳榻隱在重重鮫綃帳幔之後,只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御醫們屏息凝神,在榻前低聲商議。

  天子站在外間的紫檀嵌玉屏風前,那張慣常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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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敏垂手侍立在他斜後方,頭深深垂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絲聲響都會引來雷霆之怒。

  衛皇后、柳貴妃、徐德妃、王淑妃等人衣飾素雅,沉默地候在稍遠處,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恭謹。

  這幾位貴人此刻心情各有不同,然而她們面上那股擔憂並非完全是偽裝。

  皇太后不是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的性情,雖說這深宮裡極少有事情能瞞得過她,但只要不是太過惡劣的行徑,她一般不會求全責備,對皇后和嬪妃們也還算寬容。

  最重要的是,天子素以純孝著稱。

  在天子面前,就算是一貫受寵的柳貴妃也不敢行差踏錯,規規矩矩地耐心候著。

  此時此刻,恐怕要屬魏王姜嘩的壓力最大。

  他站在太子姜暄側後方幾步之遙,身著一襲深青色親主常服,襯得面色愈發白皙,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

  太后病重,天子心情沉鬱,殿內的氣氛極其壓抑凝重,無論是性子穩重的太子、尚有幾分稚氣的梁王姜晏乃至平時眼高於頂的代王姜昶,當下都如鶉一般安靜。

  至於那些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們,則在外面的廊下候著,由各自的乳母嬤嬤們領著,懵懂地感受著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氛。

  姜嘩雙手攏在袖中,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仿若寒潭,甚至帶著幾分驚慌。

  他先前在府中獨自喟嘆,太子居然沒有踏入他精心設計的陷阱,安源號這招苦肉計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在他事先料准了天子的反應,沒有蒙受什麼實質性的損失,然而就在他準備進行下一步計劃,動搖太子地位的時候,宮裡傳出來的消息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怎會這麼巧?

  安源號出事,他被天子申飭,要待在府中閉門自省,偏偏這個時候皇祖母竟然病了。

  即便太醫已經給出初步的診斷,皇太后是一時不慎偶染風寒,並無大礙,但是姜嘩就怕有心人將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倘若外面傳出風聲,是因為他姜嘩不孝的緣故,皇太后才會抱恙,朝臣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活活淹死!

  屆時莫說爭儲,他說不定連親王爵位都保不住。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朝旁邊看了一眼,只見老五代王眉頭緊鎖,看似是在為太后的病情擔憂,但以姜嘩對其的了解,這廝只怕想的是太醫何時才能結束,他們究竟還要在這裡站多久。

  感應到姜嘩的視線,代王姜昶也扭頭望去,眼中毫無古怪之意,似乎壓根就沒有聯想到姜曄犯錯和太后抱恙之間的關聯。

  姜曄心中一松,順帶瞥了一眼代王右邊的八弟姜晏,終究還是將目光投向前方的太子。

  毫無疑問,這次的事情和先前安源號的案子不同,太子只需使個眼色,便有不少人願意為他衝鋒陷陣,而天子也不會在意兄友弟恭那點小事,只會將怒火傾瀉在姜嘩頭上。

  現在姜嘩只盼那些太醫能夠妙手回春,只要太后安然無恙,旁人也就很難借題發揮。

  可是————

  姜嘩很清楚太醫院那些人的習慣,他們不是沒有真本事,只是唯恐擔上責任,診斷和用藥的時候格外講究中庸之道。

  年輕力壯之人自然經得起折騰,可是太后已經年逾古稀,萬一有個差錯,姜嘩不敢去想後面的風波。

  時間在眾人焦急的等待中一點一滴流逝,殿內一片死寂,這寂靜仿佛有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尖細的嗓音響起,小心翼翼地打破這片凝滯。

  「啟稟陛下,雲安公主殿下求見!」

  幾乎在聲音落下的瞬間,一道纖細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口。

  姜璃幾乎是奔入殿中,平日那層清冷疏離的氣度蕩然無存,只餘下倉惶與驚痛。

  她甚至顧不得向帝後行全禮,只倉促屈了屈膝,一雙眸子便急切地望向內殿,顫聲道:「陛下,皇祖母她如何了?」

  天子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龐,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最終只沉聲道:「太醫正在裡面診治,莫要驚擾。」

  姜璃緊咬雙唇,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音。

  她雙手絞在一起,緊緊盯著內殿,眼底的哀傷濃到幾乎化不開。

  薛淮猜得沒錯,雖說帝後乃至皇室眾人對姜璃都很偏愛,但在齊王夫婦過世之後,姜璃唯有在裡面那位皇祖母身上才能體會到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親情和關愛。

  她從來不敢去想,有朝一日祖母離她而去的景象。

  內殿,昏睡中的皇太后靜靜躺著,歲月在她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此刻因不適而微微蹙著眉頭,呼吸略顯急促淺弱。

  她已年過古稀,此番病倒並非兇險急症,卻如老樹經年,根系在無聲中悄然衰疲。

  慈寧宮的女官們緊張地肅立一旁,鬚髮皆白的太醫院院正胡茂春正凝神為太后懸絲請脈,指尖感受著那略顯滯澀的脈象。

  左右院判及幾位資深御醫屏息侍立一旁,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弦。

  片刻過後,胡茂春收回手,轉身與幾位同僚低聲交流一陣,遂叮囑女官們幾句,然後帶著眾人來到外間。

  看到一眾太醫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天子當先看過去,肅然道:「胡愛卿。」

  「陛下。」

  胡茂春等人行禮,繼而道:「太后娘娘脈象沉細而緩,左關弦弱,右寸略浮。此乃高年真元虧耗,氣血兩虛之象。兼之春氣升發,外感風邪引動內虛,致使營衛失和,心神失養。症見倦怠乏力、納谷不馨、夜寐不安、偶有心悸氣短。病屬內傷虛勞,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旦夕可愈。當以固本培元、調和營衛、寧心安神為要,徐徐圖之,切忌峻補猛攻。」

  天子沉聲問道:「太后此症當無礙?」

  胡茂春躬下身子,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說道:「陛下容稟,太后娘娘此恙乃高年之體元氣漸虧,氣血本已不如盛年豐沛。此番春日風邪乘虛而入,病根在虛,病標在邪,二者相因,纏綿難解。」

  他微微抬頭,觀察著天子的神色,見天子眉頭緊鎖卻未打斷,便繼續道:「若論眼下兇險,幸賴太后娘娘平素保養得宜,根基尚固,暫無性命之虞。然高年之人,臟腑衰憊,氣血遲緩,此番邪氣引動內虛,最忌驚擾反覆。若調養得當,祛邪而不傷正,自可轉危為安,漸復康健。但若調護失宜,或再感新邪,則虛不受補,邪氣深入,恐致纏綿難愈,甚或動搖根本。」

  這番措辭極其小心又留有餘地,天子自然明白為何會如此,但他眼下沒有興致敲打對方,直截了當地問道:「如何用藥?如何調養?」

  胡茂春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將藥方詳細說明,最後鄭重地說道:「陛下,此乃臣等集思廣益,反覆推敲之方,務求穩妥,以太后鳳體安康為第一要務。臣等必竭盡所能,日夜輪值,寸步不離,精心侍奉湯藥,細緻觀察病勢。最終能否克盡全功,使太后娘娘早日康復,除賴藥力,更需太后娘娘自身靜養得宜,心境平和,不受驚擾,亦需天佑洪福。」

  兩位院判和其餘資深御醫也齊齊躬身,道:「臣等附議,此乃穩妥之策,臣等必當盡心竭力!」

  天子目光如炬,掃過眼前這群代表著大燕醫術最高水準的臣子,將他們臉上的凝重之色盡收眼底。

  他心裡清楚,或許太后的病情不嚴重,但是這群太醫為求穩妥,必然不敢給出任何保證。

  場間一片肅靜,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的決斷,唯獨姜璃欲言又止。

  「爾等一」

  天子剛剛開口,殿外忽然傳來通稟聲:「啟稟陛下,靖遠伯薛淮攜如夫人徐宜人求見。」

  薛淮?他來作甚?

  天子旋即反應過來,去年他曾頒下一道聖旨,冊封薛淮的妾室徐知微為五品宜人,既為嘉獎薛淮匡扶社稷之功,也是為徐知微在揚州大疫中的功績正名。

  他不由得看向姜璃,後者立刻稟道:「陛下,雲安得知消息時,靖遠伯亦在場。雲安深知其夫人徐宜人醫術精湛,遂請其攜徐宜人入宮,或許能為太醫們提供一些助力。」

  天子微微頷首,對外面說道:「宣他二人進來。」

  此言一出,場間眾人神情各異。

  片刻過後,薛淮帶著徐知微走進慈寧宮正殿。

  他還沒來得及去換官服,只在徐知微那裡換了一身素淨一些的衣裳。

  徐知微這是第一次進入皇宮,但她臉上沒有半分忐忑緊張之色。

  她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青布藥箱,與周遭金碧輝煌的皇家氣象形成鮮明的對比,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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