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650【母子】
第650章 650【母子】
將時間倒退回先帝尚在世之時。
彼時太后身為中宮皇后、六宮之主,先帝對她敬愛有加,後宮之中無人不服,這樣的生活自然優渥。
但她也有幸福的煩惱,那便是兩個親生兒子同樣優秀,手心手背都是肉,讓她不知該如何偏向。
長子姜宸性格沉穩厚重,且非遷腐之人,尤其是識人的眼光堪稱一絕,他還是親王的時候,身邊就已聚齊一眾才情高雅能力出眾之士。
次子姜寰外向一些,除卻稍顯飛揚這個缺點外,光靠豁達的心胸和強大的能力,便吸引了不少志同道合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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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競爭還算良性,都想成為大燕的中興之主,故而不光太后左右為難,就連先帝也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這中間發生過一件小事,京中有一女子生得國色天香,雖然家世不顯,卻因美貌頗受權貴府邸的誥命們關注,風聲甚至傳進過宮裡。
太后記得那是先帝朝景雲二十四年,儲君之爭漸趨白熱化的階段,齊王姜寰有一天進宮請安之時,忽地對她說,他想迎娶那位女子做側妃。
起初太后不甚在意,既然兒子喜歡對方的美貌,又只是一個側妃的位份,給了便是。
但是當她仔細了解,並且找個由頭見了那女子一面之後,卻又不願答應此事。
蓋因那位名叫凌英的女子雖然貌美,性子卻不安分,其父乃是兵部武庫司凌青,同樣是一個善於鑽營的奸詐之輩。
太后並未想太多,只覺得此女非齊王良配。
齊王乃純孝之人,既然太后不允,他便按下這個念頭。
然而不知其中發生了怎樣的變故,雖說凌青想藉助女兒攀上高枝的企圖破滅,且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凌英後來只能嫁給京中豪富之族柳家,但是凌青居然攀上了齊王的門路。
再後來,先帝在反覆權衡之後,終於下旨立姜宸為太子。
僅僅一年之後,先帝病逝,皇長子姜宸登基即位,齊王姜寰並無異動。
如果故事到此為止,對於太后來說也算是皆大歡喜,長子接掌皇位,次子富貴一生,這並非不能接受。
若僅如此,即便太后發現徐知微和當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的凌英相似,也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反應。
只因姜宸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一場變故將太后的人生徹底攪亂。
那一年,兵部特大窩案爆發。
時任監察御史的薛明章率先挑起戰端,緊接著寧之、房堅、蔡璋和秦萬里等朝堂中堅與年輕新銳相繼出手,一場恐怖的風波從兵部開始,幾近席捲大半個朝堂。
兵部武庫司郎中凌青因為牽扯進這樁大案,於獄中自盡身亡,凌家迅速敗落,而凌英嫁過去的柳家也受到波及,凌英的夫婿死得不明不白,她本人也被柳家割席驅逐,而後生死不明。
凌青的死像是一個訊號,朝中群情洶洶,無數人鼓譟要求徹查,最終時任兵部尚書、
京軍三千營提督和宣大總督伏法,堪稱本朝第一大案。
旁人或許看不清楚這紛紛亂亂,太后卻心如明鏡,因為那三位被抄家處斬的重臣都是次子齊王在朝中最忠誠的嫡繫心腹。
她如何不明白,兵部窩案或許確有其事,但這毫無疑問是長子在站穩腳跟之後,對於朝中齊王一系勢力的血腥清洗。
到了這一步,太后仍舊懷著希望,兩個親生兒子之間的爭鬥理應到此為止,畢竟齊王的勢力已經十去六七,長子大權在握,想來不會趕盡殺絕。
為了讓兩人平息紛爭,太后親自找到齊王反覆勸說,讓他安心做個富貴親王,且當時齊王妃已經懷有身孕,齊王最終答應下來,表態願意放手。
另一邊,太后又找到天子,希望他莫要對自己的親弟弟逼得太緊,天子也終於鬆口。
可是————
誰能想到三個月之後,齊王姜寰突染重病,一命嗚呼!
僅僅兩年之內,太后先後經歷丈夫和兒子的離世,心中的悲痛難以用言語形容,這道傷疤足足二十年都未曾癒合。
這就是她一見到徐知微便想起凌英和凌家,想起太和二年那些往事的緣由。
此刻唯一留在殿內的女官名叫許紅,她從十三四歲便跟在太后身邊,乃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自然清楚當年那些隱秘。
她望著太后陰沉的面色,剛想勸慰幾句,外面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啟稟娘娘,陛下駕到。」
另一名女官恭謹稟道。
太后抬眼看著對方,目光中的冷意讓女官為之心驚,她在慈寧宮待了十多年,只知太后娘娘寬厚賢德,極少會出現這種冰冷的表情。
「知道了,你下去罷。」
太后擺擺手,女官如逢大赦。
片刻過後,天子邁步走了進來,曾敏亦步亦趨地跟著。
「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天子看向太后,溫言道:「朕方才聽胡茂春說,徐宜人的金針之術極為精妙,對於母后的鳳體頗有益處。」
太后望著走近的天子,面上那層冷色早已悄然融化,換上慣常的慈和。
她微微抬手示意道:「皇帝來了,坐吧。哀家今日感覺鬆快多了,手腳也活泛了些,徐宜人的針確實神效。」
天子依言在榻邊的錦墩上坐下,仔細端詳著太后的臉色,真摯道:「母后氣色確比前兩日見好,胡茂春適才也稟報說脈象漸趨平穩,這都是母后洪福齊天,祖宗庇佑。」
「哀家這把老骨頭,倒累得你憂心了。」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天子肩頭,關切道:「皇帝朝政繁忙,還要為哀家分神,瞧著也清減了,你要多保重龍體才是。」
天子的姿態放鬆了幾分,嘆道:「母后此番病勢來得急,著實讓朕憂懼,如今見母后轉安,朕心中這塊大石才算落地。」
平心而論,在齊王病逝之後,天子對太后的孝道無可指摘,這不只是刻意在世人眼前表現的姿態,而是深刻浸淫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
太后面上不顯,但偶爾午夜夢回之時,難免會想到太和二年的往事,難免會覺得長子這是心中有愧需要彌補。
當此時,太后聽聞天子所言,只是微微頷首。
天子見狀便愈發懇切地說道:「這些年來,回想母后撫育朕與齊王弟長大成人,歷經風雨無數,朕心中無比感念母后恩深似海。」
提到「齊王」二字,殿內仿佛有微風拂過水麵,盪開一絲微瀾。
太后強忍心中悲痛,輕聲道:「是啊,哀家也常常想起你們小時候的樣子。你性子穩重,小小年紀便知進退,懂得體恤人心。寰兒活潑,性子雖跳脫些,卻最是赤誠,有什麼好東西總想著先捧到哀家面前來討個歡喜。哀家那時常想,你們兄弟倆,一個能穩江山社稷,一個能活絡朝野人心,都是哀家的好兒子,是大燕的福氣。」
天子的眼神隨著太后的話語柔和下來,仿佛也想起當年齊王鮮衣怒馬神采飛揚的模樣。
「齊王弟確實赤子心性,只是————」
天子話鋒微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殿內的氣氛悄然發生著變化。
太后轉頭看向女官,吩咐道:「哀家有些渴了,你去小廚房看看,讓他們用今早新送來的玉泉山水,細細烹一盞老君眉來,要那明前的芽尖,滋味清正些,讓皇帝也嘗嘗。」
「是,娘娘。」
許紅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恭敬地福身退下。
在方才天子提及齊王的時候,曾敏就有些不安,此刻如何不知這對世間最尊貴的母子有話要談,當即借著這個由頭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內殿,此刻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卻壓不住那份陡然升起的寂靜。
「皇帝。」
太后的語調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在斟酌:「方才哀家看著徐宜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天子眼神微凝,面上不動聲色道:「不知母后想起了哪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京中有個不起眼的凌家,出了一個極為貌美的女兒。」
太后面上浮現一抹追憶之色,遲疑道:「好像是叫凌英?當年被說是京城第一美人,風頭一時無兩,皇帝可還記得?」
天子的瞳孔似乎有瞬間的收縮,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他端起旁邊小几上溫著的參茶,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放下茶盞時才道:「凌英?朕好像有些印象。母后怎會突然想起她來?莫非徐宜人與她有相似之處?」
「倒沒有相似之處,只是她眉眼間清冷的氣韻,還有那極為出眾的容貌,讓哀家想起當年那個女子。話說回來,那凌家女子的美貌確實非同一般,哀家當年只在宮中大宴的時候遠遠見過一面,直到今日還記得那股驚艷之感。」
說到此處,太后忽地淺笑一聲,感慨道:「當年寰兒還曾向哀家提過,想納凌家女為側妃。」
「竟有此事?」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笑,顯出幾分訝異:「朕倒是不知,齊王弟也未曾提過。」
「只因哀家沒允。」
太后輕輕搖頭,自光變得深沉:「那時哀家覺得此女家世不顯,其父凌青又是個心思活絡之輩,非寰兒良配。寰兒孝順,哀家不允,他便再未提過。只是沒想到,後來凌青竟還是攀附上了寰兒的門路。」
話題終於無可避免地滑向那個深埋的漩渦中心。
太后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又帶著幾分跨越歲月的沉重。
「再後來,便是太和二年————」
天子靜靜聽著,眉頭漸漸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