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653【不孤單】
第653章 653【不孤單】
夜色如墨,慈寧宮內一片靜謐。
太后靠在榻上,臉色相比前兩日紅潤了些,眼底卻沉澱著晦澀難明的情緒。
姜璃跪坐在榻邊軟墊上,正用溫熱的濕帕子幫太后擦拭著手腕。
「璃兒。」
太后溫和的聲音打破殿內的沉寂。
姜璃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清澈的眼中帶著詢問:「皇祖母,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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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搖頭,略有些用力地反握住姜璃的手,輕聲道:「哀家只是想跟你說說話,一些很重要的話。」
姜璃順從地放下帕子,身體微微前傾,將另一隻手也覆在太后的手背上:「璃兒聽著,皇祖母您說。」
太后望著姜璃頸間那個若隱若現的玉蟬,語調愈發慈愛:「這幾天辛苦你了,看著你為我擔驚受怕,衣不解帶地守著,哀家這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熨帖。」
姜璃淺淺笑了一下,道:「皇祖母,能在您跟前盡孝,是璃兒最幸運的事情。」
太后點點頭,腦海中浮現昨日和天子的談話,語氣不由得格外鄭重:「哀家老了,這次病了一場更是明白,哀家終究無法護你一輩子,往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姜璃聞言鼻尖一酸。
於她而言,太后是最重要的親人,不在於能夠庇護她多久,而是她根本無法接受生離死別的那一天。
「皇祖母,您千萬別這樣說,您一定會長命百歲————」
「傻孩子。」
太后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徐徐道:「生老病死,天道循環,強求不得。哀家只希望在閉眼之前,能看到你有個真正安穩的歸宿,有個能替你遮風擋雨、護你周全的人,讓你不必再像浮萍一樣無依無靠,也不必再像現在這樣處處謹慎,時時戴著面具。」
這番話說到了姜璃的心底最深處。
世人臉上大多戴著面具,宗室中人尤其如此。
姜璃並未想過特立獨行,但是因為她的身世和處境,幾乎需要在所有人面前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樣的生活自然會過得極累。
在薛淮出現之前,姜璃在這世上只信任太后一人。
此刻聽到太后發自肺腑的言語,姜璃心中升起些許愧意。
「皇祖母,都怪璃兒任性,若是一開始不曾與他撕扯,便不會讓您感到為難。」
「你莫要自責,情之一字由心而生,何錯之有?」
太后嘆息著,抬手拭去姜璃臉頰滑落的淚珠:「你父王去得早,你母妃也跟著————這深宮內外看似富貴潑天,實則步步驚心。你一個孤女能守住本心,能遇到一個讓你傾心相待、也真心待你的人,哀家其實是為你高興的。」
「昨日,哀家與皇帝推心置腹地談過,他體諒你的不易,也感念你對哀家的孝心至誠,終於開了金口,允了你的心愿。」
允了?
太后的聲音很輕,落入姜璃耳中卻如驚雷。
她很是茫然地看著祖母,仿若一時間難以消化這巨大的衝擊。
以她對天子的了解,這樁婚事拖得越久越有利,只要他一日不鬆口,薛淮就得老老實實任勞任怨地辦差,尤其在一些較為重要的問題上,薛淮必然會順從天子的心意。
退一步說,天子還可利用姜璃的存在,吊著朝中一些人的胃口,比如那位謝老公爺。
但如今太后親口所言,自然不是假的,這不免讓姜璃感到詫異,天子為何會突然之間鬆口?
是因為太后病了一場,素來孝順的天子這才主動讓步?
「璃兒,待哀家身體好些,便尋個合適的時機,親自向皇帝請旨,為你和薛淮賜婚。
「」
太后握緊姜璃的手掌,一字一頓道:「快則半年,慢則一年,哀家定能讓你如願。從今往後,你們不必再偷偷摸摸,不必再提心弔膽。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以妻子的身份與他並肩同行。」
直到此時,姜璃洶湧的情緒才稍稍平復,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遲疑道:「皇祖母,皇伯父他真的允了?」
太后心裡清楚,她不能讓姜璃陷入對往事的猜疑,那只會毀掉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璃兒。」
太后面上浮現憐惜之色,柔聲道:「哀家知道你在想什麼,自古天心難測,哀家比你更懂,但這一次是真的。」
「昨日哀家與皇帝說了很多陳年舊事,也說了你這些年的不易,你對哀家的孝心,你對薛淮的情意。皇帝終究是念著你父王的情分,念著你是他唯一的親侄女,也念著哀家這把老骨頭的情面。他親口對哀家說,半年之後,一年之內,哀家可以尋個合適的由頭,為你和薛淮請旨賜婚。平妻也好,兼祧也罷,他都不會阻止。」
「這是皇伯父親口說的?」
「是,皇帝親口所言。」
太后看著姜璃,語重心長地說道:「璃兒,不要問為什麼,也不必去深究聖心究竟如何轉圜。帝王心術,有時便在一念之間。或許是哀家這場病,讓他看到哀家時日無多,也看到你對哀家的一片赤誠。或許是他覺得薛淮心懷坦蕩,再強行壓制反而不美,不如順水推舟,既全了哀家的心愿,也顯得他寬仁大度。」
「無論原因為何,結果是好的。皇帝乃是天子,講究的是一言九鼎,他既已應允,便是金科玉律,斷無更改之理。這便是你的福緣到了,璃兒。」
姜璃乖巧地聽著。
方才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內心自然滿是驚喜,多年夙願一朝達成,怎會無動於衷?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
天子不是一個心軟之人,他決定的事情極少會突兀更改,尤其是他給太后的承諾太過具體,和他過往的風格截然不同。
如果太后只是簡單一提,天子有各種各樣的藉口推諉,或者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而現在的結果更像是發生了一些意外狀況,逼得天子不得不退讓。
會是什麼狀況呢?
姜璃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顯露分毫,眼眶泛紅道:「皇祖母,璃兒何德何能,讓您為璃兒如此操勞費心————」
太后抬手輕輕拍撫著姜璃的背,緩緩道:「傻孩子,說什麼傻話呢?你是哀家的心肝,是哀家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牽掛。能看到你有個好歸宿,哀家便是此刻閉眼也安心了。好了,不哭了,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該笑才是————」
姜璃心裡依然存在很多疑惑,但是她同樣清楚,太后尚未完全病癒,便為了她的終身大事這般傷神,怎能讓老人家心裡再添負擔?
而且從太后方才流露的隻言片語來看,她顯然不願姜璃思慮太深。
一念及此,姜璃收斂情緒,柔聲勸道:「皇祖母,您說了這許多話,該歇歇了。璃兒就在這兒守著您,哪兒也不去。您莫要胡思亂想,要好好將養身體,將來才能親眼看著璃兒————得償所願啊。」
太后端詳著她的面容,在她雙眸中只看到喜悅和感動,心中便再無擔憂,順著她的話頭說道:「有璃兒這句話,哀家自然要好好養著,往後哀家還要看著你們琴瑟和鳴,看著你生兒育女,這日子長著呢。」
一席話說得姜璃難掩羞澀。
太后見狀忍不住打趣道:「這會知道害羞了,先前哪來的膽子做那種事呢?」
「皇祖母————」
在最信任的親人面前,姜璃身上有了些許小女兒的嬌憨。
「你呀————」
太后在姜璃挺翹的鼻尖輕輕颳了一下。
祖孫倆相互依偎,殿內燭火明亮,映照著兩張笑臉。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當太后語速放緩,面上浮現疲憊,姜璃便親自侍奉太后安歇。
「許姑姑。」
姜璃轉頭看向慈寧宮女官之首許紅,叮囑道:「我就在偏殿歇著,若是皇祖母有何不妥,你要第一時間知會我。」
許紅垂首道:「殿下放心,奴婢明白。」
姜璃又看了一眼太后沉睡的面龐,這才放心離去。
來到偏殿,姜璃並未立刻就寢,而是獨自坐在窗前。
今夜這場談話讓她既喜又憂。
喜的是,她和薛淮最遲一年之內便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必再過著偷偷摸摸的日子。
憂的是,從太后的反應和天子在這件事中展現的態度來看,天子有心疾。
確切來說,當年齊王一定不是病逝的。
太后唯有藉助這件事,才能讓一貫強勢的天子低頭退讓,而太后方才刻意避開和齊王有關的話題,更能佐證姜璃的推斷。
老人家一片良苦用心,姜璃自然不會心生怨懟,唯有在心中默念道:「皇祖母,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左右為難的。」
二十多年前的奪嫡之爭,敦是敦非難以定論,但姜璃身為人女,不可能在知曉父母死於非命的時候坦然接受。
因為太后的存在,姜璃願意等,她有足夠的耐心。
等到太后駕鶴西去之後,她要查清楚當年的真相,要給她的父母雙親討回一個公道。
望著窗外一輪明月,姜璃的眼神堅定又從容。
因為她知道,無論前路何其艱險,都會有一個人牢牢握緊她的手。
決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