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655【暴雨將至】
第655章 655【暴雨將至】
蔡璋話音落下,堂內氣氛陷入一種更為詭譎的沉默,空氣粘稠得幾乎令人窒息。
彈劾內閣次輔這種事,成功之後的收益極大,但是風險也極高。
雖然歐陽晦這兩年愈發失勢,他的心腹們的位置一個接一個被旁人取代,在朝中越來越像孤家寡人,但他終究是三朝元老,在天子跟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天子想起他前些年苦苦支撐抗衡寧黨的艱辛和不易,說不定還會施恩嘉賞。
十五位掌道御史沉默不語,這等直指次輔的重磅彈劾,絕非他們這個層級能夠輕易觸碰,領銜者必是堂上四位左簽之一,甚至有可能是都察院二把手范東陽!
當此時,三位左都御史程兆麟、陳禹年和李伯文的反應各不相同,前兩人顯然是在觀察蔡璋和范東陽,李伯文則是單純不願牽扯進來,他去年才從河南道掌道御史升為左僉都御史,資歷和位次比薛淮還淺,還不夠格主導這次的彈劾,因而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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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銜主筆的人選進一步縮小,一道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薛淮身上。
他攜大同案赫赫之功歸來,在年輕御史中威望無兩,毫無疑問是蔡璋口中「振臂一呼」的最佳人選。
范東陽滿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開口說道:「總憲容稟,歐陽次輔乃三朝元老,彈劾之事非同小可。一則,不可風聞奏事。二則,需考量朝局之穩。三則,由何人執筆領銜亦需慎之又慎,蓋因此疏一上,無論成否,皆成眾矢之的。」
蔡璋聞言微微頷首。
范東陽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剖析此事的嚴重性,實則是在隱晦地提醒薛淮,莫要太過衝動。
薛淮對此心領神會。
歐陽晦的確已經失勢,尤其是失去了聖眷,看似誰都能踩他一腳,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從歐陽晦這幾年的表現來看,他顯然捨不得次輔這個寶座,倒不是說他願意在內閣受夾板氣,而是他只有留在這個位置上,才能繼續維持自己從中樞到地方的影響力。
此生無望首輔之位,但歐陽晦可以盡力安排好自己的親眷和族人。
只要在規則之內,天子對這種事歷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簡單來說,歐陽晦除了次輔之位,眼下已經沒有其餘可失去的,這個時候誰若是彈劾他,必然會被他視為不死不休的敵人。
而在此事之前,歐陽晦和寧黨已經鬥了很多年,雖說這裡面有天子偏袒的緣故,但是兩邊勢同水火乃是不爭的事實。
與之相比,次輔一派和清流一派的關係還算和諧,即便在二月那場廷議之上,歐陽晦率先點火讓清流陷入較為尷尬的境地,也沒有引發難解難分的矛盾和衝突。
倘若這個時候薛淮領銜彈劾歐陽晦,毫無疑問會讓寧黨坐收漁人之利。
薛淮心裡清楚,范東陽身為天子的股肱之臣,能夠做出這樣的提醒已經殊為不易,這多虧了兩人過往數次並肩作戰結下的深厚情誼。
但是范東陽也只能做到這一步,同樣是因為他乃天子近臣。
如果他親自出手彈劾歐陽晦,等同於天子授意之舉,朝野輿論極有可能變成天子苛待老臣。
可若薛淮不接,當下誰願意扛起這份重擔呢?
蔡璋內心對於宮裡和內閣今日的突然襲擊很不滿,但是這件事確實是都察院的分內之責,他找不到理由推脫。
至於范東陽和薛淮之間的眼神交錯,蔡璋看得分明,從本心而論,他也不願薛淮蹚這趟渾水,只不過宮裡那位似乎篤定薛淮會出手。
他環視眾人,平靜地說道:「范左副所言老成持重,諸位有何見解,不妨暢所欲言。」
短暫的沉寂後,左僉都御史陳禹年輕咳一聲,不疾不徐道:「總憲、范左副、諸位同僚,正如范左副所言,歐陽次輔乃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及朝野,貿然彈劾非但有失穩重,更恐引發朝野震盪,於國於民皆非幸事。」
「下官愚見,此事當以穩字為先,既要彰顯都察院風憲之責,亦需顧全大局。不若以都察院公議之名,聯署具名,共擔其責。如此一來,既表我憲台公心,又可避免鋒芒過於集中於一人,招致不必要的紛爭,使朝局得以平穩過渡。」
范東陽和薛淮的交情不是秘密,蔡璋對薛淮的欣賞亦是擺在明面上,兩位主官此刻的態度太過明顯,陳禹年無法視而不見。
雖說他很想把握住這個彈劾次輔的機會,但是不能一上來就搶占風頭,故而先提出一個聯署的方案,避開「誰來領銜主筆」這個核心問題,只要蔡璋點頭認可,陳禹年便可順勢進一步。
如此既迎合了范東陽「集思廣益」的說法,又為自己留出進退的空間。
「陳左僉此言不妥!」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說話的是另一位左金都御史程兆麟。
他年紀比陳禹年稍輕,約莫四十出頭,面容白皙,眉眼間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矜持0
陳禹年心中不悅,面上並未表露,只虛心道:「敢問程左僉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
程兆麟神態從容,沉穩道:「本官以為,陳左僉未免過慮,也未免過於求全了。從方才卷宗可知,歐陽次輔失職確有其事,豈能因其位高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若都察院遇此重案便不敢秉公直言,遇難則退,遇硬則縮,那還要這肅政堂何用?還要我等風憲之臣何用?」
這番話擲地有聲,仿佛一股凜然正氣從他身上勃發而出,瞬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幾位年輕的掌道御史眼中都閃過一絲激賞和認同。
下一刻,程兆麟的視線停留在薛淮臉上,正色道:「本官愚見,此等重案正需一位德才兼備、威望素著、且深得陛下信重之人挺身而出,方能壓得住場面,鎮得住宵小,令朝野信服。」
「遍觀我憲台上下,試問還有何人能比薛左僉更合適擔此領銜主筆之重任?」
此言一出,滿堂目光再度聚焦於薛淮身上。
陳禹年眉頭微皺,隨即恢復平靜。
范東陽依舊眼帘低垂仿佛入定,蔡璋則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程兆麟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盛讚薛淮。
「薛左僉弱冠之年便以剛正不阿名動京師,遠的不說,就說這大同案,何其兇險複雜?薛左僉持天子劍,抽絲剝繭直搗黃龍,一舉盪清邊鎮積弊,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此等膽魄,此等手腕,此等對陛下的赤膽忠心,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服?」
「如今這樁案子,看似是歐陽次輔失職,實則背後盤根錯節,若無大智大勇之人領銜,如何能釐清脈絡直指要害?又如何能頂住隨之而來的滔天巨浪?薛左僉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此領銜主筆之責,舍他其誰?」
程兆麟極盡吹捧之能事,將薛淮架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不接此任,便是辜負聖恩,辜負同僚期望,辜負天下民心。
他最後更是直接看向薛淮,無比懇切道:「薛左僉,此乃足下當仁不讓之任!」
一些本就對薛淮充滿敬仰的年輕御史,在程兆麟的煽動下,臉上已現出激動之色,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滿熱切,仿佛只要薛淮振臂一呼,他們便立刻追隨其後,共襄義舉。
連一些原本持中立觀望態度的掌道御史,也被這番話說得有些意動,覺得似乎唯有薛淮出手,方顯憲台威風,方不負清流風骨。
但是蔡璋和范東陽的沉默在此刻就顯得很反常。
一直沉默的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誠性情耿介,最見不得這種彎彎繞繞的捧殺,尤其對象還是他極為敬重的薛淮。
他猛地站起身來,直言道:「程左憲,你口口聲聲說薛左憲最合適,可這彈章領銜干係何等重大?豈能僅憑几句溢美之詞便將人推至風口浪尖?」
程兆麟轉而看向袁誠,不慌不忙地說道:「袁掌道,本官所言發自肺腑,皆為憲台聲威、朝廷法度計。莫非袁掌道認為,薛左僉擔不起此重任?還是認為在我憲台之中,另有比薛左僉更合適的人選?」
袁誠被他噎得臉色漲紅,對方始終占據道義高地,口口聲聲盛讚薛淮,沒留下任何話柄。
程兆麟見狀不再與袁誠糾纏,目光繼續鎖定薛淮,愈發誠懇地說道:「當此眾望所歸之際,薛左僉,您還在等什麼呢?」
這句話暗藏殺機,薛淮身上的護體金光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他過往的剛直性情,若是這次他畏首畏尾,且不說旁人會如何看,至少院內那些年輕御史會大感失望。
至於程兆麟這樣做的緣由,起碼蔡璋和范東陽心如明鏡。
天子想要勸退歐陽晦,寧黨自然不願沾惹這等無意義的是非,而程兆麟和寧黨幾位大員私交密切,這會將薛淮架在火上烤的用意不言自明。
薛淮平靜地看著程兆麟,他先前沒有搭理對方,不是因為找不到說辭,而是在思考一個更為長遠的問題。
歐陽晦退出朝堂之後,他留下的次輔位置會落入何人手中?
又有哪位重臣將會補入內閣?
這兩件事才是真正的重頭戲,也是關係到往後數年朝堂勢力格局變化的核心所在。
至於彈劾次輔————
薛淮理解蔡璋和范東陽的擔憂,也感念他們的善意,但在這件事上,他和他們的想法有所不同。
在他看來,若想在接下來的風起雲湧之中占據主動,從一開始就要爭取將主動權握在手中。
故此,在滿堂御史神情各異的注視中,薛淮對程兆麟微微一笑,溫言道:「承蒙程左簽謬讚,本官身為風憲之臣,糾劾失職乃分內之責。既有實據,本官自當領銜主筆,以彰朝廷法度,不負憲台清譽。」
程兆麟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薛淮的反應和他的預想大不相同。
即便他迫於形勢不得不接下這樁燙手的差事,也不該表現得如此欣然啊?
難道此人壓根看不出這裡面的門道?
在程兆麟疑神疑鬼之際,蔡璋已經做出決斷,雖說他不清楚薛淮為何不推辭,但是出於對薛淮的信任,依舊果斷道:「薛淮。」
「下官在。」
薛淮平靜起身。
蔡璋道:「彈章主筆之責全權交付於你,當以實證為骨,以法理為魂,秉筆直書,切中要害。既要言明瀆職之實,亦需字斟句酌,持論公允,不涉人身攻訐,唯以國事為重。
此疏成稿,先呈本堂與范左副過目,需在三日內定稿呈報。」
薛淮躬身一禮,肅然道:「下官謹遵總憲鈞命!」
蔡璋環視全場,沉聲道:「此案乃都察院當前頭等要務,諸君各司其職,精誠協作。
凡參與此疏擬訂及覆核者,皆需嚴守機密,不得外泄片語!散堂!」
眾人齊聲道:「遵命!」
薛淮緩緩直起身來,眼中漸有波瀾起伏。
(今日三更,17—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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