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661【故事的開始】
第661章 661【故事的開始】
三日後,布政坊。
次輔歐陽晦的宅邸便坐落於此坊,門楣高闊,卻無過多雕飾,只懸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歐陽府」三個樸拙大字,乃是先帝御筆親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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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一對石獅默然蹲守,獅身斑駁處隱見青苔,平添幾分滄桑。
入門是一道青磚影壁,壁上素麵無紋,繞過影壁,一條青石甬道筆直通向深處,兩側古柏森森,投下幽深的影子。
庭院布局方正開闊,廳堂屋舍皆用上好木料,樑柱粗壯,飛檐舒展,形制端嚴大氣,顯是依朝廷規制而建,絕無僭越,卻也透著沉澱多年的世家底蘊。
薛淮在歐陽晦次子歐陽實的引領下邁步前行。
一路無話,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中迴響,這份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寒暄都更能說明問題。
薛淮面色沉靜,尚有閒暇打量府中的景致,仿若沒有瞧見歐陽實緊繃的肩膀。
甬道盡頭出現一座規制宏大的正堂,堂前台階數級,廊柱漆色深沉。
早有僕役垂手侍立兩側,見人到來,恭謹地打起厚重的錦緞門帘。
堂內陳設古樸大氣,壁上懸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字畫,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那位老者。
內閣次輔歐陽晦。
此刻這位老大人裹著一件厚實的玄色錦緞外袍,半靠在大引枕上,膝上還搭著一條薄毯。
見到薛淮進來,歐陽晦抬起渾濁的老眼,緩緩站起身來,先是掩口低咳幾聲,然後說道:「薛左僉來了,老朽抱恙在身,未能遠迎,還望海涵。」
這副病骨支離的模樣,與他數日前在內閣中腰背挺直的形象判若兩人。
確切來說,那日天子將內閣票擬留中之後,歐陽晦便稱病告假,這也是朝中重臣遭遇彈劾時的慣有姿態。
先前兵部尚書侯進因為大同案被袁誠等人當朝質問,立馬便稱病告假,直到事件平息才重歸朝堂。
而對於歐陽晦來說,稱病是他當下唯一體面維持現狀的方式。
薛淮心中瞭然,上前數步在堂中站定,對著歐陽晦躬身一禮,道:「下官薛淮,拜見次輔大人。聞大人玉體違和,心中甚為掛念。本不該此時叨擾,然聖命在身,不敢懈怠,唯有冒昧登門,還望次輔大人恕罪。」
歐陽晦神情複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很清楚薛淮的來意,本不願就此相見,不想給對方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
但是歐陽芳帶回來的口信告訴歐陽晦一個很殘酷的事實。
相較於天子的投鼠忌器和寧之的隔岸觀火,面前的年輕人有很多手段對付歐陽家的人。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薛淮這些年從京城殺到江南,又從江南殺到塞北,栽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他也從來不會因為對手的身份與地位畏怯止步。
旁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敢查。
旁人不敢抓的權貴,他敢抓。
童叟無欺,貨真價實。
這就是薛淮的口碑。
歐陽晦再三斟酌,最終不得不退讓一步,沒有用各種各樣的藉口迴避與薛淮的見面。
他也擔心真把這個年輕人逼急了,自家兒孫肯定會倒大霉。
想到此處,歐陽晦的臉上除了病氣,又多了幾分冷冽,淡淡道:「薛左簽,請坐。來人,看茶。」
歐陽實連忙引薛淮在客位首座坐下,自有丫鬟奉上熱氣騰騰的香茗。
薛淮撩袍端坐,目光坦然迎向歐陽晦探究的眼神,似乎沒有立刻開口的打算。
歐陽晦便擺擺手,對歐陽實等人說道:「你們都下去罷。」
眾人領命退下。
歐陽晦靠著引枕,當先說道:「薛左,老夫知你今日為何而來。關於你彈劾老夫之事,老夫也有幾句話說。」
薛淮洗耳恭聽道:「次輔請說。」
歐陽晦微微頷首,略顯疲憊道:「薛左彈章所指,督辦秋糧轉運預案延誤一事,老夫身為次輔兼管戶部,陛下將此重任交付於手,無論有何緣由,未能如期妥辦,便是老夫之過,責無旁貸,但是——」
「薛左僉,你可知這延誤二字背後是何等盤根錯節?戶部、工部乃至漕督衙門、河道衙門,各方利益牽扯如同蛛網。老夫若一味催逼,強行快刀斬亂麻,或許能趕在臘月之期前交出一份預案,可那預案必是倉促拼湊漏洞百出,強令執行非但無益,反會激起更大波瀾,甚至引發地方騷動,影響漕運根本!」
「老夫思之再三,與其草率交差貽害無窮,不若頂著延誤之名,容他們反覆磋商務求穩妥。老夫所慮者,非一時之期,而是預案執行之萬全,是北疆數十萬將士的糧秣無虞。
此中權衡,薛左身居憲台,以雷霆手段肅貪查弊,或難體會老夫這等守成之人的如履薄冰。」
薛淮靜靜地聽著。
單論此事本身,歐陽晦所言不無道理。
薛淮對這種涉及諸多衙門的大型政務並不陌生,特別是漕運這一塊,他深知其中糾葛之複雜。
無論歐陽晦所言是否為自己開脫,這件事的客觀困難始終存在。
「薛左僉,老夫認錯,認的是督辦不力之錯,但老夫絕不認瀆職之罪!若因一事之失,便抹殺老夫數十載為國盡忠、為君分憂之功績,甚至要將老夫視為蠹蟲庸吏趕盡殺絕————薛左簽,你也是讀書人,也講情理法三字,試問,此等處置情何以堪?理何以存?」
歐陽晦一雙老眼緊緊盯著薛淮,見他沒有開口,便繼續說道:「老夫年近古稀,早已將生死榮辱置之度外,但老夫身後還有歐陽家一門清譽,還有追隨老夫多年的門生故吏的清白前程。老夫若就此灰頭土臉地倒下,潑向老夫的髒水必會殃及池魚。薛左金,你今日登門是奉旨查問,老夫便懇請你查個水落石出!」
他頓了一頓,愈發沉痛道:「薛左,莫要只將矛頭對準老夫一人,讓那些真正陽奉陰違之人也站到明處來!老夫願意配合,願意承擔老夫該擔之責。但老夫也懇請薛左簽秉持一顆公心,給老夫,也給這朝堂留一份應有的體面,莫要讓後人覺得,我大燕朝堂竟容不下一個為它耗盡心血的老臣!」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
「次輔所言————可謂振聾發聵。」
薛淮緩緩開口,迎著老者的逼視,平靜地說道:「下官這幾日覆核卷宗,發現其中的確存在一些可商榷之處。此番秋糧轉運預案延誤之責,次輔雖不能置身事外,但若將所有責任歸於次輔一身,難免失之偏頗。實不相瞞,下官已於昨日入宮面聖,將個中原委稟明陛下。」
歐陽晦心中一震。
他預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從薛淮過往的事跡來看,此子堪稱心黑手狠之典範,和他的座師沈望形成鮮明的對比。
沈望雖然不是迂腐之人,行事卻講究和光同塵,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劍走偏鋒,但薛淮頗有幾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辣。
歐陽晦已經做好對方拿自家兒孫作伐的準備,並且也想好了如何應對。
然而此刻聽來,薛淮似有調和的打算?
若真如此,歐陽晦自然求之不得,他深知天子的秉性,這位天子雄才大略,卻也刻薄寡恩,猜忌深沉!
從決定豁出老臉那一刻開始,歐陽晦知道自己只有兩個結局,其一是徹底被天子厭棄,其二是繼續在朝中坐著冷板凳,縱如此也好過人走茶涼,被寧黨清算過往那些年的恩怨!
當然,若是事情發生轉機,他亦不會固執到底。
望著老人面上浮現的一抹希冀,薛淮心中默默嘆了一聲,坦然道:「陛下將我罵了一頓。」
只有這一句話。
歐陽晦卻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中微弱的光瞬間黯淡。
薛淮沒有過多解釋,繼續添了一把火:「歐陽公,人力終有窮盡時。」
歐陽晦緩緩坐直身體,不再刻意裝出病弱的模樣。
今年他已六十六歲,便是在薛淮前世也算得上高齡,縱然不裝也是老態盡顯,但此刻他竟隱隱透出幾分凌厲的氣勢。
「你懂什麼?」
短短四個字,宛若風雷起於荒野。
薛淮從容地說道:「或許————下官確實懂。」
歐陽晦臉上浮現一抹冷笑,緩緩道:「是麼?老夫倒想聽聽,薛左金究竟懂了多少。」
「歐陽公,今日不談彈劾一事。」
薛淮也笑了,向後靠著椅背,望著老者說道:「下官想給歐陽公講個故事。」
歐陽晦雙眼微眯,示意他說下去。
「太和十九年,春夏之交,下官調任揚州同知。」
「一年之後,下官結識一位年輕人,他叫桑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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