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662【浪子回頭】


  第662章 662【浪子回頭】

  薛淮提起的話題有些出乎歐陽晦的意料。

  他本以為薛淮會繼續圍繞彈劾案展開,或者針對自家晚輩的過錯展開攻勢,卻沒想到對方話鋒一轉,提起數年前的揚州往事,還牽扯出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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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稍微調整了下靠姿,遲疑道:「桑承澤————老夫隱約記得,漕幫幫主桑世昌膝下有三子,長子名叫桑承德?」

  太和二十年夏秋之交,原漕運總督蔣濟舟之子蔣方正牽涉妖教案,歐陽晦本以為這是重創寧黨,進而染指漕運利益的絕佳機會,便默許心腹黨羽們展開攻訐,誰知那些人沒有掌握好尺度,反讓歐陽晦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

  迫於無奈,歐陽晦主動請纓南下主持調查漕衙窩案,以此求得天子的諒解。

  也就是因為這一遭,歐陽晦對運河上的關鍵人物有所了解,諸如漕軍總兵伍長齡和漕幫幫主桑世昌之流。

  薛淮微笑道:「桑世昌膝下三子,長子桑承德,次子桑承業,幼子便是桑承澤。歐陽公日理萬機,對於這等江湖草莽的細枝末節尚能瞭然於胸,下官佩服。」

  歐陽晦自動忽略薛淮的吹捧,淡淡道:「只不知薛左僉在揚州的故舊,與老夫今日之困有何關聯?」

  薛淮徐徐道:「歐陽公久居中樞,或對江湖幫派之事不甚關注。漕幫盤踞運河,勢力根深蒂固,像桑承澤這等紈絝子弟在地方堪稱橫行無忌。

  歐陽晦耐著性子沒有打斷,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嗯」,示意薛淮繼續。

  「那時的桑承澤用混不吝三字形容最為貼切,鬥雞走狗眠花宿柳都是尋常,更因江湖習氣深重,尤喜好勇鬥狠,淮安府衙的官差提起這位桑三少無不頭疼。他惹下的麻煩不計其數,若非漕幫勢大,又有無數銀子打點官府,他早該在牢里度日了。」

  薛淮的語氣有些平淡,沒有刻意渲染桑承澤的惡,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個被家族權勢寵壞的紈絝形象。

  歐陽晦聽著,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幼子歐陽定的影子。

  歐陽定在京中勛貴子弟圈子裡也是出了名的浪蕩子,雖然不至於像桑承澤那樣動輒拔刀見血,但那份肆意妄為的勁兒何其相似。

  當年他更是因為在雲安公主姜璃跟前口無遮攔,被後者當眾抽了兩鞭子,一時間傳為京中笑柄。

  事後他雖然收斂了些,可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如今年近三旬依舊一事無成。

  薛淮觀察著歐陽晦的反應,繼續說道:「彼時下官身為揚州知府,而漕幫總舵位於淮安,桑承澤慣常在淮安一帶廝混,原本兩不相干,誰知他竟然跑到揚州地界,要尋下官的晦氣。」

  他將當初桑承澤受蔣方正的挑撥,在揚州鬧事然後被鎖拿的事情簡略道來。

  聽到這裡,歐陽晦終於有了幾分興趣,開口說道:「若老夫沒有記錯,薛左金當時已經扳倒了一位工部尚書和一位禮部侍郎,對付一個紈絝子弟應是易如反掌。」

  薛淮笑了笑,平靜地說道:「不瞞歐陽公,下官起初並未把這位三少爺當回事,畢竟他只是一個不知事的紈,對於大局並無影響。下官將其關在獄中大半個月,直到提審之日,下官才發現此人本性不壞,只是被桑世昌夫婦寵壞了而已。

  歐陽晦眼帘微垂,這句話再度勾起他心中的無奈。

  其實他對幼子歐陽定並無寬縱之意,奈何老妻王氏越老越不講理,對這個最小的兒子格外溺愛,以至於養成他這等性格。

  一念及此,歐陽晦沉聲道:「你將桑承澤關進大牢,桑世昌和漕幫難道視而不見?」

  「漕幫————」

  薛淮似在追憶往昔,緩緩道:「桑世昌自然捨不得寶貝兒子,當時他和漕運總督蔣濟舟交情深厚,後者在這件事上的確出力不小,但最終促使下官放桑承澤一馬的緣由,並非是這些外部的壓力,而是這個年輕人自身的閃光點。」

  「哦?」

  歐陽晦暫時擱置心事,饒有興致地問道:「老夫倒想聽聽,這樣一個紈跨子弟有何長處,竟然能讓薛左僉心動。」

  薛淮道:「桑承澤雖是紈絝子弟,但這並非他天性如此,而是因為父母的溺愛,兼之他的兩位兄長早早便掌握了漕幫實權,所以他才終日無所事事。其實他心中也有理想,那便是帶領漕幫走出一條新路,而非只知在運河兩岸欺良霸善,他想將自己的名字銘刻在千裏運河之上,讓後世永遠記得。」

  他在這裡對桑承澤有所美化,當時是經過他的一番洗腦,桑承澤才立下這般宏願。

  歐陽晦無從了解其中細節,只追問道:「然後呢?」

  他很想知道一個紈絝子弟究竟能發生怎樣的變化。

  薛淮如實道:「後來下官便將他放了,他並未返回淮安總舵,而是堅持留在揚州分舵,從一個最底層的管事做起。」

  「最底層?」

  歐陽晦有些驚訝。

  「是的。」

  薛淮點點頭,微笑道:「他從這些最苦最累也最瑣碎的活計干起,不再呼朋喚友鬥雞走狗,也不再留戀風月場所。白天在碼頭風吹日曬,晚上就住在分舵簡陋的值房裡點燈看書,看的是《漕運紀要》和《水經註疏》,甚至托人找來下官當年在兩淮推行的鹽政改革措施的抄本。」

  歐陽晦有些不敢置信,這轉變之大超乎他的想像。

  從一個嬌生慣養的紈繡子弟,變成一個埋頭苦幹甚至主動學習實務的底層管事,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毅力?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薛淮,這個年輕人難道擁有一種點石成金的力量?

  「起初下官也不相信,以為這是他一時心血來潮,用不了多久便會故態復萌。」

  薛淮面露感慨之色,悠悠道:「直到太和二十一年初冬,下官被調回京城,那時桑承澤已經是漕幫揚州分舵舵主,這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來的位置,並非桑世昌等人的刻意照顧。」

  歐陽晦登時陷入長久的沉默。

  不到三年時間,一個紈繡子弟的命運便發生了出人意料的逆轉。

  雖然薛淮從頭到尾說的是桑承澤自身的改變和努力,但是歐陽晦心裡清楚,此人轉變的根源在於薛淮的點醒,在於後續兩年多里薛淮對他的幫助,否則他絕對無法成長得這麼快。

  換句話說,薛淮既然能幫一個桑承澤,焉知不能提攜旁人?

  歐陽晦心思翻湧,愈發覺得面前的年輕人手段高明,明明沒有進入正題,卻已逐漸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此時,老者並未計較,開口問道:「如今又是三年過去,不知這位桑三公子近況如何?」

  「歐陽公,下官力主推行漕海聯運新政,揚泰船號這兩年的經營愈發成熟,極大減輕了漕運的壓力。」

  薛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說道:「早在揚州的時候,下官便已籌謀這項新政,揚泰船號由此誕生,桑承澤也在其中出力不小。後來陛下允准新政推行,海運逐漸壯大,漕幫的利益不可避免受損,桑承澤也曾因此感到迷茫。下官對他說,眼光要放長遠一些,不必拘泥於一時一地。」

  「確切來說,揚泰船號能做的事情,漕幫也能做,關鍵在於改變固有的觀念。他將下官的話聽了進去,在桑世昌的默許下,利用揚州分舵的資源,藉助揚泰船號開闢的海路,也弄了一支海運船隊,專門承接揚泰船號的部分航運任務。」

  說到此處,薛淮頓了一頓,眼中浮現幾分激賞,徐徐道:「時至今日,漕幫揚州分舵在桑承澤的帶領下,漕運效率提升三成,與官府和民眾的摩擦降到歷年最低,此外擁有千料海船三十四艘,熟練船工舵手數以百計。漕幫大大小小十餘分舵,甚至包括淮安總舵在內,沒有一處的收益能和揚州分舵並肩。」

  歐陽晦徹底默然。

  薛淮抬眼看向他,鄭重道:「歐陽公,桑承澤的例子證明,即便是深陷泥淖之人,只要肯痛下決心洗心革面,並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亦能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甚至成就一番事業。關鍵在於是否有人能點醒他,是否有人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以及他自己是否真有那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和毅力。」

  歐陽晦不會誤解薛淮這是諷刺他本人,對方這些話肯定是在暗示歐陽家族的晚輩們。

  問題在於誰知道這是不是薛淮糊弄人的手段?

  宦海沉浮數十年,歐陽晦不知見過多少人心鬼蜮,官場之上永遠少不了背信棄義和見風使舵。

  當下薛淮為了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務,再多的許諾也敢出口,等歐陽晦交上那封乞骸骨的摺子,薛淮大可矢口否認,或者想方設法拖延,屆時誰會幫一個人走茶涼的老人去要一份公道?

  歐陽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而看向薛淮,意味深長地說道:「薛左果然有識人之能,不知你對老夫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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