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665【故人長絕】


  第665章 665【故人長絕】

  」那場劫數的導火索是青州絲絹案。」

  歐陽晦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眼神變得深邃而凝重,繼續說道:「青州是我大燕重要的桑蠶絲絹產地,其貢賦絲絹的質量和數量,直接關係到內庫收入和宮廷用度。陸伯深為確保絲絹質量,防止地方以次充好,遂派專員常駐青州,會同地方官監督絲絹的徵收、檢驗和押運進京。」

  「這本是一件於國於民有益的好事,然而這觸動了地方官吏與相關皇商的巨大利益。

  他們知道陸伯深軟硬不吃,便利用當年氣候異常,部分桑田受災的客觀情況,買通一個負責押運的戶部小吏和一個地方倉管,在即將運往京城的一批上等貢絹中,混入少量次品,同時收買京城負責接收的內庫太監,在驗收入庫時恰好發現這批以次充好的貢品。」

  薛淮輕聲道:「很卑劣的手段,但是某些時候很好用。」

  「是啊,卑劣卻有用。」

  歐陽晦幽幽一嘆,三言兩語便將後續進展陳述分明。

  此案證據確鑿,戶部派出的專員百口莫辯,而朝中那些人的矛頭直指推行這項政策的戶部尚書陸淵。

  彈劾他的奏章再次如潮水一般湧向通政司,繼而送進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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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和過往不同,天子這一次沒有震怒,沒有為陸淵訓斥那些彈章的主人,反而將所有彈章留中不發。

  對於朝中的官僚們來說,這顯然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一時間群情洶洶,天子仿若被迫下令徹查,但負責主審此案的並非薛明章,而是時任刑部侍郎的衛錚,此人向來以寧之門下行走自居。

  薛明章心知不妥,遂在朝會上主動請纓,天子終究要給這位股肱之臣幾分體面,遂允許薛明章協助衛錚徹查此案。

  薛明章再次展現驚人的能力,費盡心血找到那些皇商們的破綻,然而他的判斷遭到衛錚的極力反對,並且天子的態度也暖昧不明。

  「老夫至今還記得,那是一次小範圍的御前奏對,議的便是那樁案子。」

  歐陽晦望著薛淮,輕聲道:「陛下說,薛卿所慮不無道理,然而青州事涉及貢賦,關乎內廷體面,不宜過分深究。關乎此案,陸卿馭下不嚴,難辭其咎。」

  薛淮沉默不語,眼神晦澀難明。

  他知道那樁案子的最終結果,涉案的戶部官員被革職流放永不敘用,而陸淵身為戶部尚書,被天子下旨嚴厲申飭,並罷免其戶部尚書之職,調任工部右侍郎。

  這對於陸淵來說,毫無疑問是徹頭徹尾的羞辱和放逐。

  如果陸淵懂得急流勇退,或許他不會是這樣的下場,可他若是顧惜羽毛的性情,又怎能在本朝初期極其複雜的局勢中,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和魄力,將依附在大燕江山之上啃噬血肉的蛀蟲悉數斬殺?

  然而這世上沒有一成不成的格局,也極少會有始終如一的人。

  當歲月的年輪轉到太和十一年,天子已經徹底掌控朝堂,國庫也變得日漸充盈,陸淵已經完成他的歷史使命。

  他不再是天子必須倚靠的神劍,反而是朝堂的不穩定因素。

  他得罪的人太多,引發的怨氣太深,他一天不倒,那些因為他而損失慘重的權貴們就會寢食難安。

  所以在天子的默許下,那樁案子被強行蓋棺定論。

  或許在天子心中,工部侍郎是他給陸淵安排的安身之地,既能給陸淵的仇敵們一個交代,也不會讓陸淵墜入深淵,如此算是成全了這段君臣之義。

  往後的大燕朝堂是寧珩之的舞台,此外也有歐陽晦的一席之地。

  至於陸淵,只要他甘心蝸居工部,天子不會再行打壓之舉。

  可是陸淵在工部的日子比坐牢還難受。

  彼時工部上上下下都是寧黨附庸,從工部尚書到時任左侍郎的薛明綸,沒人願意和陸淵接近,而且以陸淵耿介剛直不懂變通的性子,在工部這個油水豐厚的地方,自然屬於另類中的另類。

  一念及此,薛淮望著親歷往事的歐陽晦,開口問道:「歐陽公,難道當時朝中沒人對陸公施以援手?」

  「唯有一人,便是令尊薛公。」

  歐陽晦輕嘆一聲,緩緩道:「陸伯深被貶之後門庭冷落,昔日同僚對其避之不及,唯有薛公幾次三番為其仗義直言,甚至————老夫亦是耳聞,令尊因為陸伯深的遭遇,和陛下發生過幾次爭執,但最終並未能改變局勢。更讓令尊想不到的是,僅僅兩三個月後,一樁舊案被翻了出來。」

  薛淮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無論如何,陸淵於國有大功,被貶已經是令人扼腕的結局,天子怎能坐視那些人慾斬盡殺絕?

  這個故事中的天子,真是宮裡那位對他薛淮極盡信任和器重的天子?

  歐陽晦臉上浮現極其濃烈的嘲諷,寒聲道:「那是陸伯深早年擔任戶部郎中時,經手的一筆杭州織造局的撥款。帳目本身並無問題,但當時負責接收款項的一個小吏,後來因貪墨被查辦,在獄中胡亂攀咬,聲稱當年曾向時任郎中的陸伯深孝敬過五百兩銀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欲加之罪,是有人對陸伯深落井下石,要將他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最終,天子並未下旨徹查,卻任由風聲鼓譟群情洶洶,朝野沸騰了大半個月,對陸伯深喊打喊殺之人不計其數。」

  「在這內外交困的巨大壓力下,陸伯深倒下了。多年的彈精竭慮早已讓他積勞成疾,被貶後無休止的冷落排擠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構陷,徹底擊垮了他。」

  此刻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他緩緩靠回引枕,喃喃道:「太和十一年,九月初四,陸伯深死了。」

  這便是故事的結局,足夠荒誕,足夠蒼涼。

  一位為大燕社稷嘔心瀝血的忠臣,最終卻因為區區五百兩銀子抱恨離世。

  薛淮不知該如何評說。

  他並不懷疑這件事的真偽,雖然歐陽晦講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細節,但是還有不少當年親歷這些事的人存活於世,薛淮很容易去確認這是不是歐陽晦編造的謊言。

  再者,歐陽晦此刻也沒有造假的必要。

  老人雙眼微微泛紅,繼續對薛淮講述著故事的尾音:「陸淵死後,陛下倒是展現了他的仁慈,追贈其為太子少保,賞賜陸家不少金銀田產,並且當眾喟嘆痛失股肱。可是陛下沒有讓人徹查那樁五百兩銀子的誣告案,沒有追究任何構陷者的責任。老夫記得那一日朝會上,仍舊有人陰陽怪氣地譏諷陸淵,令尊再度站了出來。那是他在御前發過最大的火,甚至有些失態,好在天子沒有降罪。」

  「散朝之後,令尊獨自一人在前走著,老夫其實很想上前攀談幾句,然而老夫不敢,唯恐這點小小的任性落入陛下眼中,從而被陛下厭棄。」

  他自嘲地笑了起來,望著薛淮說道:「早知今日,老夫就應該去找令尊,問一問他究竟在陸淵靈前說了什麼。

  薛淮心中一動。

  靈前?

  他猛然間發現這個故事裡的蹊蹺之處。

  假定天子確實是刻薄寡恩的君王,但是他對陸淵的態度和處置,仍舊顯得過於不近人情。

  將陸淵貶為工部侍郎尚在可以理解的範疇,可是最後那樁誣告案從何而來呢?

  一個隔著千百里遠的小吏胡亂攀咬,區區五百兩銀子,真能引起天子的殺心?

  以天子的心智和眼界,不可能不知道任由此事發酵的後果,分明是逼著陸淵去死。

  無論如何,陸淵都幫天子解決了數不盡的難題,天子哪怕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也不該如此苛待一位有功之臣。

  一些念頭飛快地在薛淮心中盤旋。

  太和十年冬,宮裡出了大事,三位妃嬪接連去世。

  這是二皇子楚王姜顯被廢之後,天子親口對薛淮講過的往事。

  就在同一時間,陸淵被貶,接下來才過去半年,他就因為一樁誣告案過世。

  而不久之後的太和十二年,薛明章染病,並於年底與世長辭。

  前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發生這麼多事情,其中有沒有關聯?

  薛淮按下翻湧的思緒,看向老者問道:「歐陽公怎知先父去陸府拜祭的細節?」

  歐陽晦沒有多想,道:「人死如燈滅,兼之陛下追贈陸伯深為太子少保,朝中不少官員都去拜祭了,老夫自然不會置身事外。那一日剛巧與令尊前後腳到達陸府,親眼看著令尊在靈前站了足足一刻多鐘。老夫在想,他肯定有很多話要對陸伯深說,只是不能宣之於口罷了。」

  原來如此。

  薛淮微微點頭,輕輕嘆了一聲。

  「老夫並不知道令尊心裡在想什麼,又想對陸伯深說什麼,但是老夫大概可以猜到一些。」

  歐陽晦盯著薛淮的雙眼,帶著幾分恨意說道:「或許他想告訴陸伯深,君之一片赤膽忠心,最終卻抵不過天心難測。」

  「天子需要他時,他是大燕棟樑。不需要他時,他便是誰都能踩一腳的罪臣。」

  「陸伯深如此,焉知他日他人不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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