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701【價碼】


  第701章 701【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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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

  趙文泰正在書房內處理幾份公文,門外忽地響起親隨的聲音:「稟部堂,漕幫揚州分舵舵主桑承澤在外求見。」

  「桑承澤?」

  趙文泰微微一怔。

  身為漕運總督,對於漕幫的人和事自然不會陌生。

  趙文泰赴任之時,桑承澤已經紮根揚州,但他仍舊聽過不少關於此子的傳聞,也知道這幾年他浪子回頭,在揚州分舵幹得風生水起,隱隱有青出於藍之勢。

  尤其是在漕海新政推行之後,桑承澤力排眾議籌建漕幫船號,跟在揚泰船號後面混口飯吃,雖說很多人都不看好他能夠成功,但是事實勝於雄辯,如今的漕幫揚州分舵可謂一枝獨秀,每年的進項甚至在淮安總舵之上。

  趙文泰見過桑承澤幾面,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成長之迅速,私下也不乏讚賞之意。

  只不過————

  桑承澤來得有些巧。

  趙文泰知道他能有今日全賴薛淮的賞識和提攜,所以他此番是來為薛淮做說客?

  「請他到花廳等候。」

  趙文泰放下公文,語調平靜。

  「是,部堂。」

  親隨領命而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趙文泰才踱步來到花廳。

  一進門,他的目光便落在廳中立著的那道身影上。

  來人身材挺拔,著一身質地精良卻不顯奢華的靛藍勁裝,腰束同色革帶,腳踏薄底快靴。

  他站在那裡,昔日的浮躁輕狂被一種沉穩內斂的氣度取代,透著一股經過風浪洗禮後的坦蕩與從容。

  見趙文泰進來,桑承澤立刻躬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聲音清朗有力:「草民桑承澤,拜見部堂大人!」

  「免禮。」

  趙文泰在主位坐下,淡淡道:「桑三少不在揚州操持事務,風塵僕僕趕來淮安所為何事?」

  桑承澤站直身體,爽朗地笑道:「回部堂,承澤此來一為述職。揚州分舵近來漕糧轉運順暢,海船隊亦按部就班承接揚泰船號部分北運任務,效率較去年同期又提升了一成。

  這是詳細帳目與行程記錄,還請部堂過目。」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隨即雙手奉上。

  趙文泰接過冊子,卻未立刻翻看。

  述職這種事派個得力管事來即可,何須桑承澤親至?

  桑承澤似乎看穿了趙文泰的疑慮,繼續道:「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事,承澤是代薛大人,更是代我漕幫揚州分舵上下數千弟兄,向部堂大人表達一份感激與誠意。」

  「薛淮?」

  趙文泰眉頭微挑。

  「正是。」

  桑承澤點頭,面上不自覺地浮現一抹敬重:「當年若非薛大人當頭棒喝,將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鎖拿入獄,又給我指明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草民恐怕早已是大牢里的朽木,或是運河裡一具無人問津的浮屍,斷無今日之桑承澤,更無揚州分舵這番小小局面。」

  「薛大人之恩不僅救了草民一人,更是指引漕幫找到一條新路,而漕海聯運新政便是這條路的明燈。部堂大人這三年來運籌帷幄,為新政落地彈精竭慮,若是沒有您的鼎力支持與英明調度,新政斷無今日之盛況!揚州分舵能有今日些許薄名與收益,全賴新政之福,全賴部堂大人之庇護!此恩此情,揚州分舵上下銘感五內!」

  趙文泰聽著,心中不由得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又高看了幾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趙文泰,又抬出了薛淮,更隱含著漕幫與新政利益一體的深意。

  「桑三少過譽了。新政乃陛下聖心獨運,本督不過在其位謀其政,依朝廷法度行事罷了。揚州分舵能有今日,是你自己肯吃苦能做事的結果。」

  「部堂大人虛懷若谷,草民佩服。」

  桑承澤仿佛沒聽出趙文泰疏遠的態度,他話鋒一轉道:「草民近日聽聞一些風聲,似乎有些人對新政的成效視而不見,反倒對新政帶來的變化耿耿於懷,甚至意圖在漕督衙門與新政之間,製造一些不必要的嫌隙與困擾。」

  趙文泰抬眼望去,桑承澤坦然迎向這位總督大人隱含威壓的視線。

  片刻過後,趙文泰不動聲色地說道:「桑三少倒是消息靈通,本督坐鎮漕衙,卻不知還有此等事。」

  桑承澤迅速應道:「草民不敢欺瞞部堂,數日前草民收到薛大人的一封書信,得知京中出了好多風波。承澤一介草莽,既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也沒有資格在部堂大人面前妄議朝政,只不過————草民深知新政的好處,也知道薛大人有好多政敵,他們在京中奈何不了薛大人,難保不會對新政下手。」

  趙文泰望著他坦蕩的面龐,忽地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說道:「桑三少這是來做說客了?」

  「部堂大人說笑了,草民是個什麼身份,也配來總督府做說客?」

  桑承澤賠笑,繼而鄭重道:「部堂大人,草民是因為累受薛大人恩德,想著幫他做些事,更感念部堂大人這三年來的照拂,深知新政之不易和部堂大人之艱辛,所以斗膽來此拜望,還請部堂恕罪。」

  說實話,趙文泰一時間不是很適應桑承澤的風格。

  此子不同於那些八面玲瓏的官員,身上仍舊帶著幾分江湖草莽的磊落與豪氣。

  偏生這份坦蕩又不會引人厭煩。

  趙文泰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承認來意,倒也不會強行讓他閉嘴。

  一者漕幫的重要性擺在那裡,二者要給桑世昌幾分體面,三者————其實趙文泰也有些好奇,薛淮居然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面前的年輕人。

  趙文泰原以為薛淮會請動伍長齡出面,以免新政遭到寧黨的壓制和算計。

  一念及此,趙文泰悠然道:「桑三少這份赤子之心倒也難得,只不知你打算如何做呢?」

  他想看看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桑承澤微微一笑,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契,雙手捧至趙文泰身旁的桌案上,動作鄭重無比。

  「草民此來第三件事,便是代表漕幫揚州分舵獻上這份微薄心意,聊表對部堂大人支撐新政的感激之情,亦希望能為部堂大人稍解煩憂,助大人能更無後顧之憂地為國操勞。」

  趙文泰目光落在那份文契上,心中疑竇叢生。

  他拿起文契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一份「漕幫海運船隊」的乾股轉讓文書,上面清晰地寫明,將船隊純利的一成乾股永久贈予某人,文書條款清晰格式嚴謹,有桑承澤的親筆簽名和漕幫的鮮紅大印,只需要寫上受贈者的名字便能生效。

  趙文泰很清楚漕幫海運船隊如今的規模和價值,這一成乾股每年的分紅絕對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這是乾股,只享受收益,不參與經營,不擔風險,不留痕跡,簡直是為他這種身份的人量身定做的心意。

  更進一步說,倘若今日是揚泰船號送上乾股,趙文泰絕對不會給對方好臉色,然而漕幫出手的意義截然不同。

  即便將來不慎被人得知,趙文泰也不會迎來寧黨的質疑和報復,蓋因漕幫本就隸屬於漕衙,不存在立場上的衝突。

  而且趙文泰可以讓信得過的人成為受贈者,自身則超然物外。

  當此時,趙文泰捏著文契,神情複雜地看著桑承澤,沉聲道:「本督俸祿乃朝廷所賜,足以養廉。此等厚贈,本督斷不敢受!你漕幫辛苦經營所得,本督豈能無功受祿?速速收回!」

  「部堂大人息怒。」

  桑承澤拱手一禮,語氣卻異常堅定:「草民深知此舉唐突,更知部堂大人清廉如水,視錢財如糞土。這份心意絕非賄賂,請部堂大人容草民把話說完。」

  趙文泰神情肅然,卻未開口拒絕。

  桑承澤心領神會,從容道:「這幾年若是沒有部堂大人扶保新政,草民麾下的海運船隊便不會有今日之成就,這份收益本就源於新政和您的支持,分潤些許,天經地義。」

  趙文泰內心有些意動。

  執掌漕衙三年,不知有多少人想攀附於他,而他自然不會來者不拒。

  換句話說,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有資格孝敬他。

  桑承澤有這樣的資格,一成乾股意味著巨大的財富,而且這和清流無關。

  最關鍵的是,如果趙文泰拒絕了這份禮物,也就代表他選擇和薛淮分道揚鑣。

  難怪薛淮在信里風淡雲輕,原來是另有伏手,還是這種讓趙文泰生不出厭煩的手段。

  片刻之間,趙文泰心中便有了計較。

  桑承澤觀察著趙文泰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部堂大人,無論外界風浪如何變幻,草民和漕幫兄弟永遠都會支持您,這一成乾股便是鐵證。大人您收了這份心意,便是收下我們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將來您扶保新政便是保我們,亦是保您自己應得之利。」

  趙文泰沉吟片刻,緩緩端起手邊的茶盞。

  桑承澤見狀心中大定。

  就在他準備行禮告退之時,趙文泰忽地開口問道:「這是薛淮的意思?」

  桑承澤一愣,旋即搖頭道:「回部堂,薛大人對此並不知情。草民收到薛大人的書信之後,苦思冥想數日,若要幫薛大人做些事情,若要維持新政的穩定,必須要求助於部堂大人。草民不懂那些謀略權術,只懂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必須主動拿出足夠的誠意,才有資格開口懇求。」

  趙文泰定定地看著他,點頭道:「桑三少,你確實變了。」

  桑承澤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一個坦蕩而自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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