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702【奪權】
第702章 702【奪權】
秋雨忽起,天色迷濛。
桑承澤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蒼穹,從親隨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一躍上馬,率領十餘名剽悍漢子策馬向東行去。
約莫一炷香後,東城越河街。
桑承澤勒住韁繩,抬頭看向雨幕中矗立眼前的黑漆大門,還有那塊寫著「漕通四海」的巨匾,面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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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子瞧見桑承澤的身影,連忙快步小跑迎了上來。
「小的給三爺請安!」
「免了。」
桑承澤笑了笑,轉頭對一眾心腹親隨說道:「老規矩,你們去東院歇著,後天我們回揚州。」
眾人齊聲應下。
桑承澤又對門子說道:「把我的兄弟們安頓好,別怠慢。」
門子恭敬道:「三爺您放心,保證不出差錯!」
桑承澤遂將馬韁繩丟給他,大步走進這座漕幫總舵的大宅院。
一路上不斷有漕幫管事主動駐足,笑著向桑承澤打招呼。
短短几年時間,玩世不恭的桑三少便已徹底換了個人,在揚州闖出偌大事業,他們這些看著桑承澤長大的長輩自然很欣慰。
及至內院堂前,桑承澤斂去笑容,整了整衣襟,昂首闊步地走進去。
正堂之內,漕幫幫主桑世昌高坐主位,身形依舊魁梧,只是鬢邊霜色更重,一雙鷹目沉沉地落在剛進門的幼子身上,審視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他手邊紫檀小几上,一盞雨前龍井早已沒了熱氣。
「兒子拜見父親。」
桑承澤近前行禮,而後看向一旁,笑道:「二哥,你何時回來了?怎麼不跟弟弟說一聲?」
坐在右手邊圈椅上的桑承業並不看他,慢條斯理道:「今兒上午才到,還沒來得及派人知會你。」
早在桑承澤洗心革面之前,他的兩位兄長便已躋身漕幫高層,老大桑承德主管運河南半段、淮安至杭州的所有事務,老二桑承業負責打理運河北半段,也就是徐州至通州。
按照桑世昌的安排,兩個兒子一南一北,他自己坐鎮淮安總舵,等將來桑承德繼承幫主之位,漕幫依舊能姓桑。
至於老三承澤,只要他不招惹官面上的大人物,一輩子混吃等死也不算什麼。
然而局勢的發展完全出乎桑世昌的意料,老三先是自作主張跑去揚州挑釁薛淮,後來又痛改前非,頗有氣象萬千之勢。
望著越來越陌生的幼子,桑世昌微微頷首道:「坐吧。」
桑承澤應下,順勢坐在二哥的身旁,視線轉向對面的桑承德,笑道:「大哥,難得我們兄弟齊聚,今晚得陪父親多喝幾杯。」
「這是自然。」
桑承德年過三旬,相貌平平,氣度沉凝。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盞飲了一口,狀若無意地問道:「三弟,我聽說你這次回淮安,是去拜訪趙部堂了?」
「是的。」
桑承澤坦然承認,他早就知道自己在淮安的一舉一動瞞不過堂內的父兄,想來他們肯定很好奇,自己居然不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總督府。
桑承德雙眼微眯,又問道:「你找他所為何事?是不是揚州那邊遇到了麻煩?」
桑承澤不緊不慢地說道:「無甚大事,我將海船的一成乾股送給了趙部堂。」
此言一出,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桑世昌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冷意:「你說什麼?」
桑承澤微笑,重複道:「爹,我把海船的一成乾股送給了趙部堂。」
桑世昌猛地一拍扶手,斥道:「胡鬧!誰給你的膽子這樣做,為何不事先與我商議?
「」
「是啊,老三你也未免太任性了。」
桑承業懶洋洋地接口,微諷道:「你如今翅膀硬了,連總舵的規矩和祖宗的家法都不放在眼裡,一成的乾股說送就送,你當漕幫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另一邊,老大桑承德也神情凝重地說道:「承澤,海運船隊是總舵撥付銀錢調集人手,才在揚州立起來的根基,這一成乾股關乎整個漕幫的進項,更是數千弟兄的飯碗。你這般擅自做主拱手送人,眼裡還有沒有父親?」
廳外,雨勢陡然轉急。
當初桑承澤遊戲人間之際,兩位兄長對他都格外關照,對他極為大方,更不知幫他擺平過多少麻煩。
自從他在揚州分舵立足,二哥桑承業暫且不提,大哥桑承德對他的態度逐漸發生了改變。
桑承澤心裡清楚,自己在揚州橫插一手損害了大哥的利益,他可以理解對方的心情,也願意在一些小事上退讓。
等他在揚州干出名堂,就連常年待在北邊的桑承業都開始忌憚。
今日這種局面早晚會出現,桑承澤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他並未倉促發作,略顯不解地微笑道:「大哥,二哥,先前不是說好了,揚州分舵歸我管,海運這一塊也先讓我做做看,那我總有自行決斷的權力,對不對?」
「笑話!」
桑承業嗤笑一聲,轉頭望著桑承澤說道:「沒有總舵撐著,你那揚州分舵算個什麼東西?沒有漕幫這塊金字招牌,你桑承澤又算哪根蔥?你這幾年在揚州是掙了些銀子不假,可別忘了本!」
桑承德順勢說道:「承澤,揚州分舵的確歸你管,這幾年我們從未插過手,海運你也做得不錯,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是揚州分舵也好,海運船隊也罷,這些都是漕幫的產業,不是你一個人的私產。這一成乾股事關重大,你至少該先稟報總舵商議,如此擅專,你讓爹如何向幫中元老交代?」
桑承澤笑了笑,沒有爭辯,只看向端坐主位沉默不語的父親。
桑世昌方才的惱怒並非作假,他很清楚海運船隊的規模和潛力,一成乾股價值不菲,而且隨著船隊的發展會越來越多,桑承澤就這樣爽快地送出去,宛如崽賣爺田不心疼。
最關鍵的是,桑承澤本可先回總舵跟他商議一番,而不是自作主張先斬後奏,完全沒有把他這個父親放在眼裡。
然而轉念一想,老三這樣做多半有他的理由,再加上近來京中傳出的風聲,桑世昌便按下不悅,冷靜地思考起來。
眼見局勢陷入僵持,桑承業便冷笑道:「老三,裝聾作啞可不是你的作風,這件事你總得給出一個交代!」
「哦?」
桑承澤不慌不忙地問道:「二哥想要什麼交代?」
「三弟啊,你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主,這我們都知道。先前你心血來潮要做事,爹便將揚州分舵交給你,我們做兄長的也樂於見到你長進。揚州分舵在你手裡折騰了幾年,弄出點動靜,大哥二哥都替你高興,可你骨子裡還是那個受不得拘束的三少爺!」
桑承業搖了搖頭,嘆道:「今日你能眼都不眨送出一成乾股,明日你還能送出什麼?
漕幫的家底可經不起你這般折騰!」
桑承澤繼續問道:「那按二哥的意思,我該怎麼做?」
桑承業眼中掠過一抹冷光,不再遮掩道:「大哥穩重老成,這些年將南段打理得井井有條,幫中上下有目共睹。揚州分舵本就是南段樞紐,由大哥直接統轄名正言順。海運船隊牽扯太廣,風險也大,還是收歸總舵,由父親親自掌舵最是穩妥。」
他頓了一頓,看向桑承澤,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就繼續當你的富貴三爺,該玩玩該樂樂,每年該你的那份分紅,難道還會短了你的不成?何必非要把自己架在這風口浪尖上,吃力不討好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三弟?」
「我明白了。」
桑承澤不置可否,轉而看向桑承德問道:「大哥,你也是這樣想的?」
桑承德輕咳一聲,緩緩道:「三弟,你年少有為銳意進取,能在揚州闖出這番局面,為兄既欣慰又佩服。海運船隊能有今日,確是你的心血,沒人會否認,只是這裡面牽扯的利益太多,更與朝廷新政息息相關,如此重擔若只繫於揚州分舵一處,恐非長久之計,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風波。」
「為長遠計,海運由父親直接掌舵方是正理。這並非信不過你的能力,而是為了整個漕幫的基業更加穩固,讓這份來之不易的成果惠及所有弟兄,也能讓朝廷和趙部堂那邊看到我們漕幫上下齊心的姿態。」
「至於三弟你,揚州分舵仍是你的根本,你大可以繼續施展抱負,將它經營得更加興旺。海運這塊仍舊會倚重你的經驗與才幹,該是你的那份功勞與體面,一分都不會少,如此豈不更穩妥周全?」
這番話倒是中聽,然而核心意思和桑承業所言區別不大。
海運船隊是桑承澤最大的功勞,揚州分舵只能算錦上添花,倘若將海運船隊從他手中奪走,桑承澤在漕幫內部的話語權會大幅減弱。
當此時,桑世昌依舊沉默不語。
桑承澤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今日配合默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的兄長們,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如果我說一」
桑承澤挑眉,只見他手腕一翻,一柄泛著寒光的匕首被他插在案几上。
「我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