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803【有罪】
薛淮身為調查這樁驚天大案的主官,他的判斷極有分量。
雖然早已猜到薛淮會幫太子開脫,梁王姜晏心裡仍舊泛起一抹膩味,但他臉上沒有表露絲毫異常。站在另一邊的魏王姜曄神情沉肅,他已預感到薛淮接下來會說什麼。
天子掃了一眼太子和另外兩位皇子,看向薛淮問道:「為何?」
薛淮便將種種疑點娓娓道來,包括錢德祿始終拿不出任何太子指使他的實證,所有的供述都是他一面之詞,而通過對東宮相關人等的反覆詢問,可知太子過往對錢德祿確實比較信任,但這只是太子對身邊人的一貫態度,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錢德祿都算不上太子在東宮最忠實的心腹。
錢德祿本人也無法證實這一點。
其次,錢德祿親口供述,太子許諾事成之後給他五萬兩銀子,並且許他出宮養老,這顯然又是一個不合常理的證據。
太子若真讓錢德祿做這種掉腦袋的事情,便不可能只用銀子打發他,也不可能允許他離開自己。天子的目光落在姜暄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淡淡道:「太子,你先起來。」姜暄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起身退回原位。
這邊薛淮繼續說道:「諸位大人,下官知道僅憑這些邏輯上的疑點,還不足以完全洗脫太子殿下的嫌疑。因此,下官與靖安司、司禮監的同僚們,繼續對錢德祿的背景進行深入調查。」
「十月十二日,靖安司的密探經過反覆核查錢德祿過去半年的行蹤軌跡,最終在城南甜水巷發現一處隱秘的宅子。這處宅子登記在錢德祿的心腹名下,極為隱蔽,連他平日裡最親近的隨從都不知曉。下官與韓都統、曾公公三方人馬一同前往,於宅中發現一間地下密室。」
「那間密室存放著十幾隻沉重的木箱,箱中裝滿白花花的銀錠,每一錠都是五十兩的官銀,碼放得整整齊齊,此外還有幾箱上等的絲綢、瓷器、玉器,總價值不下於十萬兩。據查,錢德祿在宮裡當差十餘年,所獲俸祿和賞賜總數不超過一萬兩,他絕無可能攢下這樣的家當。」
薛淮話音落下,群臣不禁譁然。
「多少?十萬兩?」
「是誰有這麼大的手筆,能拿出如此巨款來收買一個東宮奉御太監?」
「能拿出十萬兩白銀來布局的人,其心可誅!若不揪出幕後主使,今日他能構陷太子,明日他就能毒害陛下!此等禍患若不連根拔起,大燕國無寧日!」
「太子殿下蒙冤,幕後之人膽大包天,必須徹查此案!」
一時間群情洶洶,不少文官終於站出來聲援太子,畢竟薛淮已經拿出頗為有力的證據,他們不算信口開河。
最重要的是,倘若太子能夠平安度過這一關,將來他未必不會想到今天的場景,屆時誰沉默誰聲援,這個區別可不小。
天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隨即沖薛淮微微頷首。
薛淮會意,肅然道:「諸位大人,下官在密室之中的贓物里還發現一尊金像,此金像造型獨特,絕非大燕之物,且金像底座雕刻的文字極其古怪。下官通過查閱海衙檔案,並且請熟知南洋風土人情的老船工辨認,確認這尊金像來自南洋呂宋,是當地土王供奉神靈所用之物。」
「呂宋?南洋?」
「這怎麼可能?錢德祿一個太監,怎麼會有南洋的東西?」
「金像?那得值多少銀子?」
議論聲此起彼伏,幾位大臣甚至忍不住轉頭看向站在前方的魏王姜曄,目光中帶著驚疑和審視。姜曄強撐鎮定,此刻他內心並無太多的慌亂,唯有憤怒。
越來越多的官員聯想到南洋和閩粵海商的關聯,也想到魏王姜曄的母族便是閩粵七大家之首的泉州徐氏雖然也有人覺得這件事太像栽贓陷害,且不說姜曄要如何才能將東宮六位奉御太監之一的錢德祿變成死士,即便兩人真的暗通款曲,姜曄有何必要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但是有些事不能完全靠常理來推斷,倘若所有壞人在行事的時候就能做到沒有任何疏漏,史書上也就不會留下那麼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記載。
先前連太子都沒有得到有力的支持,更何況是人緣更淺薄的魏王?
薛淮對殿內的騷動恍若未覺,朝天子拱手道:「陛下,臣之所以遲遲沒有斷言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正是因為錢德祿的嘴太硬,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但甜水巷密室的發現讓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那間密室中的金銀財寶與錢德祿的說法完全不符。若太子殿下真捨得提前賞給他這麼多財貨,事後又怎麼可能只用五萬兩銀子就將他打發?這顯然是自相矛盾。」
「其次,那尊呂宋金像的出現,更是將整件事引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太子殿下與南洋素無往來,而能夠接觸到南洋珍品、並且有能力將其帶入京城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那些與南洋有固定商路的閩粵海商,以及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勢力。」
這句話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將矛頭指向魏王姜曄。
重臣們心裡泛起一絲恐懼和不安,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這件事真的與魏王有關,那便是一場天家骨肉相殘的慘劇,而這場慘劇才剛剛拉開序幕。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過後,天子看向面色陰沉的姜曄,緩緩道:「魏王,你有什麼要說的嗎?」「父皇,兒臣有罪。」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姜曄並未出言辯駁,反而乾脆直接地認罪。
難道此事真是他暗中所為?
幾位老臣面面相覷,連寧珩之和謝璟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薛淮則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姜曄。
天子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四皇子,略帶譏諷道:「你又有何罪?」
姜曄叩首道:「父皇,兒臣罪在不該得知東宮事發後,動用王府的力量去打探消息。兒臣承認,兒臣確實提前知道了那尊金像的存在,並且讓人私下去查金像的來歷。兒臣不該窺探宮禁之事,更不該在案件尚未查明之前便私下活動。兒臣願領此罪,無論父皇如何責罰,兒臣絕無半句怨言。」
天子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冷冷盯著姜曄,緩緩道:「你既然提前知道了金像的存在,那你便說說,你查到了什麼?」
姜曄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直起身來,坦然地迎向天子的審視,鄭重道:「兒臣在得知金像之事後,擔心有人藉此事嫁禍於兒臣,便讓心腹幕僚林之文聯絡閩粵海商在京城的力量,請他們幫忙查證那尊金像的來歷。兒臣知道這是兒臣不該做的事情,但兒臣當時心中恐懼,實在無法坐以待斃。」
「經過幾日的排查,林之文和閩粵海商在京的幾位主事人共同確認,那尊金像與兒臣無關。那尊金像乃是呂宋北部一座土王神廟中的供奉之物,於今年七月間被一艘來自泉州的商船帶回大燕。但帶回這尊金像的並非兒臣母族泉州徐氏名下的商船,而是另一支來自漳州的商隊。這支商隊將金像運抵泉州後,並未在當地停留,而是經由陸路轉道江西,最終在八月下旬運入京城,被一位不知名的主顧購得。」
天子沉聲道:「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姜曄連忙補充道:「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徹查那支漳州商隊的船引記錄、泉州港的入關文書以及江西境內驛站的行文帳冊,真相便可一目了然!」
大臣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在心中暗暗掂量著姜曄這番話的分量。
如果姜曄所言屬實,這尊金像確實與他無關,那麼幕後主使便另有其人。
就在這時,姜曄忽然哽咽起來。
他伏在地上,悲涼道:「父皇,兒臣今日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不敢有半句虛言。兒臣承認自己打探消息私下調查,這些事犯了忌諱,兒臣甘願受罰。但兒臣懇請父皇明鑑,兒臣對儲君之位絕無半分覬覦之心!」
「兒臣自幼便知道,太子之位是大哥的,兒臣從不敢有非分之想。兒臣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個藩王,在封地上過完這一生,可偏偏有人不肯放過兒臣!那尊金像出現在錢德祿的密室之中,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贓,此人不僅要陷害太子殿下,還要將兒臣拖下水,好讓兒臣與太子殿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人之利!」「父皇,兒臣與太子殿下雖然並非一母所出,但兒臣向來敬重太子殿下,從未有過任何不臣之心。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挑動兒臣與太子殿下互相殘殺,從而動搖國本啊!」
姜曄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近乎嘶啞,淚水不斷落在金磚上。
太子姜暄站在前方,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說·………」
天子的語調在這一刻略顯飄忽,眼神變得愈發幽深:「這是有人陷害你,想要將你和太子一併拖下水,他好坐收漁人之利,那你現在告訴朕,此人究竟是誰?」
姜曄緩緩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天子,沒有看太子,也沒有看薛淮和一眾廟堂重臣。
在極其壓抑緊張的氛圍之中,姜曄轉頭看向一直沉默身軀挺立的八弟。
姜曄死死盯著他,咬牙道:「父皇,兒臣沒有證據不能妄言,但是兒臣心裡清楚,這世上沒有第二人會這樣做,處心積慮只為殘害太子殿下和兒臣!」
「兒臣只知道,若是太子殿下和兒臣無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最終獲益的只有一人!」
剎那之間,梁王姜晏成為滿殿文武視線匯聚的焦點。
但他沒有驚慌,反而皺眉迎向姜曄滿含恨意的仇視。
仿佛不明白,姜曄為何要將矛頭指向他這個無辜的八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