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804【無懈可擊】


  姜曄那番聲淚俱下的指控,在太極殿內激起千層波瀾,將所有人的視線吸引到梁王姜晏身上。姜晏乃天子的第八子,生母為王淑妃。

  在所有成年皇子中,他既不像太子擁有皇后嫡出的正統名分,也不像楚王和魏王擁有外部強大的助力,他就像一朵開在深宮角落裡的花,不甚起眼,卻也安然無恙。

  此刻他站在太子姜暄右側,與姜曄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面對姜曄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姜晏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一種夾雜著委屈與難以置信的蒼白。

  御座之上,天子高深莫測地看著這一切,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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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晏上前一步,朝天子躬身作揖,一禮到底:「父皇,四哥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指向兒臣,說兒臣是那幕後主使,是那想要坐收漁翁之利之人。兒臣聽在耳中,只覺得心驚肉跳,又覺得荒謬絕倫。」這個時候姜曄也不再忍讓,高聲道:「八弟,你難道要說是我在污衊你?」

  姜晏轉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姜曄,輕輕嘆息一聲,難掩困惑道:「四哥,你我雖非一母所出,但自幼一起長大,一同讀書習武,弟弟自問從未有過得罪四哥之處,今日四哥為何要如此血口噴人,將這等滔天大罪扣在我頭上?難道你就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血口噴人?」

  姜曄冷笑一聲,譏諷道:「老八,你倒是會倒打一耙!太子殿下受人構陷,本王又被栽贓嫁禍,放眼朝野上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有足夠的動機去做這種惡事?」

  姜晏沒有再與他爭辯,而是朝著御座之上面色沉鬱的天子說道:「父皇,方才四哥說他動用閩粵海商在京城的力量,查明那尊金像的來歷,證明那尊金像並非來自泉州徐氏,而是來自漳州的一支商隊。兒臣相信四哥的話,因為四哥不敢在御前說謊,但兒臣也想說,四哥能在短短數日內查出那麼多線索,這份力量是兒臣望塵莫及的。」

  姜曄神情微變,正要開口卻被姜晏抬手攔住。

  「四哥不必急著解釋,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四哥你的母族是泉州徐氏,乃是閩粵七大海商之首,富甲一方勢力龐大,而我的母妃出身寒微,外祖父不過是個身無長物的五經博士。母妃入宮之後,外祖父得了一份清閒的差事,但也只是安分度日,並未攢下什麼家業。外祖父去世後,母妃的娘家便只剩下幾個遠房親戚,皆是尋常百姓,連個像樣的宅院都置辦不起,更遑論什麼勢力。」

  幾位熟悉王淑妃娘家情況的老臣不由得暗暗點頭,姜晏所言確實不虛,王淑妃的娘家確實寒微至極,在朝中沒有任何根基可言。

  姜曄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他以前並未過多關注這個八弟,如今方知對方不僅嘴上功夫了得,心志也極為堅韌,頗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

  姜晏繼續望向天子,懇切地說道:「父皇,兒臣說這些並非要訴苦,也不是要貶低母妃的娘家。兒臣只是想讓父皇和朝中諸位大人明白,一個沒有外戚支持的皇子,母族既無權勢也無財力,怎麼可能拿出十萬兩白銀去收買一個東宮奉御太監?」

  他頓了頓,面上浮現幾分無奈與痛楚:「十萬兩白銀是什麼概念?我一年的俸祿加上王府的用度也不過萬餘兩,除去日常開銷,能攢下兩三千兩已是萬幸,十萬兩是我三十年的積蓄,就算我活到現在不吃不喝,也攢不出這麼多銀子來。四哥的母族泉州徐氏家資巨萬,拿出十萬兩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若說這世上有人能拿出十萬兩白銀去收買錢德祿,那個人只能是四哥,而不是我。」

  這番話讓姜曄又氣又恨,卻難以找到有力的說辭去駁斥。

  老八陳述的情況太容易證實,王府一年的收支帳目都存在宗人府,司禮監也有備份,他有沒有額外斂財的手段也不難查出,如果姜曄想繼續指控他,首先便要解決這個問題,姜晏從哪弄出來十萬兩銀子?表面上看,太子和魏王相繼被捲入這樁驚天大案,最大的獲益者的確是梁王姜晏,可是靖安司在那間密室中查到的贓物卻成為姜晏洗清嫌疑的最有力證據。

  朝堂之上,議論聲漸起。

  「梁王殿下說得有道理……」

  「是啊,王淑妃的娘家確實寒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梁王殿下怎麼可能拿出十萬兩白銀?這太不合常理了。」

  「魏王殿下那邊可就不同了,泉州徐氏的家底,那可是……」

  聽到這些此起彼伏的聲音,薛淮依舊神色平靜,那雙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他朝上方望去,和天子目光交錯,君臣二人都能看見彼此眼中的深思。

  姜晏等殿內的騷動稍稍平息,這才看著姜曄說道:「四哥,我相信你是被人冤枉的,但是有件事我必須說清楚。方才薛大人說,他和靖安司韓都統於十月十二發現那間密室,就算你當日收到消息,距今也不過七天,而你能在短短七日之內,弄清楚那尊金像從何而來,又是如何運入京城,這份能力令我自愧不如。畢競我連泉州在哪個方向都不清楚,更遑論與海外商人有什麼往來。」

  姜曄明顯感覺到風向在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人懷疑地看著他,懷疑這是他的苦肉計。

  他幾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咬著牙一字字道:「你這是在狡辯!」

  姜晏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傷感:「四哥,我不是在狡辯,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知道你今日在朝堂之上指控我,是因為四哥你心中恐懼。你害怕自己被人陷害,害怕自己無法洗清嫌疑,所以才會在絕望之中將矛頭指向我。我理解四哥的處境,也理解四哥的心情,但你這樣做真的能解決問題嗎?」姜曄一怔,旋即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姜晏沒有理會姜曄的質問,而是轉向天子鄭重地說道:「父皇,兒臣敢當眾立誓,此事和兒臣絕無關聯,還請父皇明察!」

  天子默然不語。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姜晏表面乖巧溫順,實則心思很深,而且和他的幾個哥哥不同,他是真能沉下心專注提升自身的修養。

  今日這番殿前自辯不說天衣無縫,卻也成功扭轉了不少朝臣對他的觀感。

  一片寂靜之中,薛淮看向姜晏說道:「梁王殿下,即便王家財力不足,可若殿下您有心結交外臣暗中經營,也未必不能積攢下如此家底。更何況殿下所言皆是自家之事,空口無憑難以服眾。」

  姜晏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非但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誠懇地說道:「薛大人問得好,這正是本王接下來要說的。」

  下一刻,他轉向天子朗聲道:「父皇,兒臣自十六歲開府建牙以來,王府的一切用度皆有帳目可查。兒臣的俸祿與賞賜,以及母妃私下貼補的一些體己錢,每一筆都有記錄。兒臣不敢說自己兩袖清風,但也絕無任何巨額不明來源的財產。兒臣懇請父皇派遣司禮監和戶部的官員,一同查抄兒臣的梁王府,清查王府內庫於帳房,以及兒臣名下所有的田產鋪面!」

  此言一出,滿殿震驚。

  眾人詫異地望著姜晏,主動請求查抄自己的王府,這無異於將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天子和百官面前。若非心中坦蕩,絕無半分可疑之處,誰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一直沉默的太子姜暄看向姜晏,輕聲道:「八弟,你這又是何苦呢?」

  姜晏朝他望過去,眼中已有濕潤之意:「太子殿下,臣弟不怪四哥懷疑我,因為這樁案子表面上看起來確實對我最為有利,我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這種時候多說無益,若我無法證明自己,即便父皇不降罪,將來我也沒有顏面苟活於世,唯有將一切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姜暄失語,終究只是輕輕一嘆。

  姜晏勉強平復情緒,面朝天子直挺挺跪下,剖白道:「父皇,兒臣知道此舉於理不合,但值此危難之際,兒臣唯有以這種方式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兒臣不願讓父皇為難,更不願讓天下人以為天家皇子是一個為了奪嫡而不擇手段的陰險小人,兒臣請父皇徹查梁王府!」

  天子靜靜地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在姜晏臉上停留許久。

  他看到姜晏眼中的決絕,看到那份近乎悲壯的坦蕩,也看到一絲潛藏在那份坦蕩之下的委屈。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當真要如此?」

  「兒臣心意已決!」

  姜晏重重叩首,響聲傳於殿內,哽咽道:「兒臣寧可被查抄王府,也絕不願背負這謀害兄長、動搖國本的千古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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