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817【前塵】


  關於鄧宏的真實身份,靖安司都統韓金一直有些費解。

  早在這場叛亂爆發之前,韓金便已重點關注這位東宮首領太監,尤其是錢德祿一直咬緊牙關,任憑靖安司如何嚴刑拷打都不肯鬆口,從頭到尾只說是受太子指使才會魘鎮天子。

  普通人如何能抗住靖安司的酷刑?

  

  便是軍中的鐵血漢子都未必守得住。

  只有一種可能,錢德祿是玄元教的核心教眾,滿腦子殺身成仁的念頭,否則一個畸余之人哪來這等堅韌如磐石的心志?

  錢德祿是東宮六位奉御之一,不是普通的長隨太監,且在東宮當值多年,太子和他的接觸或許不多,鄧宏作為首領太監不可能毫無了解。

  韓金表面上沒有驚動鄧宏,實則暗中一直在排查鄧宏的所有線索,而天子也認可他的判斷,這個鄧宏必然有問題,所以才會命司禮監的隱秘人手暗中保護太子。

  韓金唯一不能確定的是鄧宏在玄元教內的地位。

  直到有一日他翻閱卷宗,當初柳英在揚州落網後,曾供述玄元教老祖年過五旬,聖子則很年輕。這條線索似乎指向鄧宏。

  問題在於,一個藏在宮裡三十多年的太監若是玄元老祖,他如何能掌控宮外數量龐大的教眾?但是此刻姜晏親自指認,似乎應該不會有假。

  「你就是妖教魁首?」

  御座之上,天子漠然發問。

  鄧宏倒也爽快,點頭道:「是。」

  場間驟然一陣騷動。

  有人驚詫,有人狐疑,也有人不敢置信。

  誰會想到一個入宮三十年的太監居然是百年妖教的掌控者?

  又有誰能想到他競然可以將堂堂皇子變成麾下附庸?

  姜璃蹙眉望著鄧宏,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一時間卻又想不明白,她不禁抬眸朝對面望去,撞上薛淮的目光。

  兩人視線交匯,薛淮示意她莫要衝動。

  天子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瀾,只是幽幽道:「所以你是二十三年前的漏網之魚?」

  「老奴僥倖,在陛下幾次三番的清掃中活了下來,不免生出了幾分貪念。」

  鄧宏輕嘆一聲,繼而如實道:「老奴想著,陛下對太子殿下並不滿意,曾經也動過易儲的念頭,若是發現東宮魘鎮案,即便陛下不會相信太子這般喪心病狂,至少也會厭棄太子的能力,會選一個更優秀的儲君。用錢德祿一條命,換來梁王三分機會,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誰知……」

  他抬頭望向天子,喟然道:「陛下英明神武,天下無人能及,僅僅一個拖字訣,便逼得老奴不得不再走一步險棋,用那間密室里的財貨明著嫁禍魏王,實則只是給梁王創造一個打動陛下和滿朝諸公的場景。但是那場朝會過後,老奴確認陛下從未選中梁王,將來亦不會,老奴只好勸梁王鋌而走險。」

  短短兩段話,便將幾件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看他這般從容淡定,好幾位脾氣火爆的重臣當即厲聲貶斥,但鄧宏充耳不絕,很顯然沒有將這些嗬斥放在眼裡。

  天子朝周遭看去,那幾位重臣漸漸安靜下來。

  「你何時接掌了玄元教?」

  面對天子這個聽起來沒有太大意義的問題,鄧宏仔細想了想,徐徐道:「太和七年。」

  此言一出,太子姜暄終於開口說道:「那一年,你出現在本宮眼前。」

  鄧宏聞言轉頭,那雙毫無波瀾的老眼中競然浮現幾分愧色,道:「殿下,老奴這十八年來盡心侍奉,並非全然是為隱藏身份。殿下宅心仁厚,御下寬厚,秉性純良,實乃至真君子。奈何老奴在見到殿下之前便已肩負重任,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還望殿下勿怪。」

  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但是姜暄品出了其中陰險的意味,被一個妖教魁首矇騙十八年,無論有多少客觀理由,他身為國之儲君都難逃識人不明的評價。

  幾息之後,姜暄冷靜地說道:「十八年盡心侍奉,卻也是十八年處心積慮。你說本宮宅心仁厚,無非是自得於矇騙並戲耍本宮。本宮識人不明,確有儲君之失,萬幸父皇目光如炬,宵小無所遁形,本宮自當以此為鏡,反躬自省。從今往後,勤修明辨,慎思篤行,不使宵小再有可乘之機。」

  此言一出,寧珩之和沈望都露出讚許之色。

  他們心裡很清楚,太子這番表態並不容易。

  被人矇騙這麼多年是事實,東宮內侍全在鄧宏掌握也是事實,這會太子無論是怒斥鄧宏,還是故作風輕雲淡,亦或被鄧宏示弱的話打動,都會更進一步折損自己的體面。

  唯有不卑不亢坦承不足,繼而展現出儲君的擔當和決心,才不會讓這些亂臣賊子得逞。

  鄧宏忽然覺得陪伴了十八年的太子有些陌生,放在往常,他絕對做不到如此鎮定。

  跪在前面的姜晏更是神色陰冷。

  「鄧宏。」

  天子淡淡開口,皺眉道:「你說你是妖教魁首,如何證明?」

  鄧宏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

  如何證明?

  他已經坦然承認,還需要證明什麼?

  轉念一想,他已經是必死結局,冒認玄元老祖也有可能。

  理清楚這一層,鄧宏先是看了一眼姜璃,旋即對天子說道:「陛下,老奴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冒領老祖之身。」

  這個回答未免有些諷刺。

  在當今天子和得到天子認可的太子面前,在執掌朝堂權柄的文武重臣面前,將一個妖教魁首的位置拔高到這種程度,甚至高過他對皇權的敬畏,毫無疑問極其放肆。

  天子依舊只是淡淡地看著太監。

  鄧宏見狀嘆了口氣,坦承道:「陛下,老奴知道當年齊王病逝的真相,此乃教中最高機密,連梁王都不知詳情,想來可以證明老奴的身份。」

  仿若一道驚雷在姜璃心中炸裂。

  鄧宏繼續說道:「太和二年,老奴已接替教中聖子之位,親眼見證陛下以雷霆手段,借兵部軍械大案爆發之機,一夜之間剪除齊王在朝中的三根支柱,令人不寒而慄。彼時齊王只有兩個選擇,其一是甘心退出,從此做個閒散親王。其二是放手一搏,謀求一線勝機。我教前任老祖不願錯過這個機會,派人登門勸說,誰料………

  似乎是想到荒誕的往事,鄧宏無可奈何一笑,嘆道:「誰料齊王膽氣已失貪生怕死,只想著苟且偷生,此等懦弱之輩,枉生帝王之家。可憐他那些忠心部屬,還試圖為他捨命一搏,姜寰聽聞此事,竟然嚇得服毒自盡,真是可笑至極!」

  「住囗!」

  姜璃原本一直克制著情緒,此刻再也無法忍耐,怒聲道:「你一個閹宦,也配提我父王的名諱?我父王乃天家血脈,豈會受你等妖教裹挾蠱惑,豈會背棄大燕,背棄天家列祖列宗!似你這等妖人,所作所為無非是蠱惑人心,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恥之尤!」

  鄧宏朝她望去,哂笑道:「公主殿下,老奴說的都是事實,你若不信,可以問問陛下。」

  姜璃自然不會上當,無論父王因何去世,都不能任由這些叛賊藉此事挑唆。

  她轉身朝向天子跪拜下去,決然道:「陛下,此等妖人滿口污言穢語,玷污聖聽,辱及先王,實乃罪不容誅。雲安懇請陛下,莫再與這等妖孽多費唇舌。他既已自承其罪,便當明正典刑,剝皮抽筋,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太子稍作思忖,亦行禮附議,魏王和其餘幾位皇子緊隨其後。

  群臣盡皆聲援。

  鄧宏從容地看著這一幕。

  天子稍稍抬手道:「眾卿平身,朕自然不會寬恕這等逆賊。」

  眾人緩緩站了起來。

  天子掃了一眼面色鎮定的鄧宏,繼而看向薛淮,平靜地說道:「將那婦人帶上來。」

  薛淮躬身道:「臣遵旨。」

  他朝宮道那邊行去,不過片刻便折返,身後還有一名四旬婦人,兩名御前班直一左一右跟著。「啟稟陛下。」

  薛淮道:「原妖教聖女柳英帶到。」

  鄧宏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扭頭望去,果然瞧見一直被靖安司嚴密掌控的柳英,下一刻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段記憶。

  東宮被封鎖那段時日,他曾見過一個送菜婦人。

  如今再看柳英的身形,他終於想了起來。

  天子的聲音緩緩響起:「柳英。」

  柳英跪行大禮道:「民婦在。」

  天子抬手指向鄧宏,問道:「據薛淮回稟,你曾指認此獠便是妖教魁首,是也不是?」

  柳英看向鄧宏,隨即垂首道:「啟稟陛下,民婦當年曾在京城見過老祖,雖然其故意戴著面具隱藏身份,但是從身形來看,此人和老祖極其相似。最重要的是,當年民婦一直覺得此人聲音過於尖細,那日在東宮,民婦一聽此人嗓音,便可斷定他便是老祖。」

  鄧宏並未否認,也沒有斥責柳英叛變,只看著天子,有些意興闌珊地說道:「陛下,老奴早已承認,何必多此一舉?」

  這下不光其他大臣心中不解,就連薛淮也有些遲疑。

  那日他讓白騾和葉慶帶著易容過後的柳英去東宮,就是為了確認鄧宏的身份,當時便將結果稟告天子。今日天子反覆詰問鄧宏,薛淮越來越疑惑,所以才一直沉默沒有開口。

  天子望著幾無破綻的鄧宏,眼底浮現一抹冷冷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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