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816【後繼】
當天子說出最後那句話,場間陷入長久的沉寂。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複雜,因為從天子透露的信息來看,不止梁王姜晏和玄元教有聯繫,死了二十多年的齊王姜寰似乎也和這個妖教牽扯不清。
這無疑讓廟堂諸公們感到難以置信。
他們都是飽讀詩書之輩,自然知道在歷史長河之中,像玄元教這樣的組織從未斷絕過,譬如一千多年前那位喊出「蒼天已死」的大賢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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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玄元教和太平道黃巾軍的情況不同,此教發源於前朝末年,由一名自稱「玄元真人」的道士創立,以長生不老得道成仙為誘餌,在亂世之中廣收信徒,從一開始就走得是蠱惑人心附身奪舍的路子。大燕立國之後,太祖皇帝下旨取締玄元教,並且強力打擊該教勢力,抓捕教中高層,玄元教由此實力大損,不得不轉入地下秘密發展。
後續很長時間裡,玄元教雖未斷絕傳承,但也始終無法成勢,稍有冒頭就會引來朝廷的追索,所以他們轉變策略,從底層平民轉向士紳權貴,手段更隱秘,勾連更緊密。
二十多年前,當今天子登基之後,為了鞏固自身皇位和樹立威望,派出靖安司窮追不捨,重創玄元教在北方的根基,迫使他們不得不向江南轉移有生力量。
而在六年前,薛淮南下履職揚州,抓住濟民堂這條線索深入探查,進一步剷除玄元教積攢多年的本錢。直到今日,梁王姜晏鋌而走險,玄元教底牌盡出,卻被天子反手一擊化為童粉。
這般看來,這個延綿百餘年的妖教應該被連根拔起,再也無法禍害大燕了吧?
眾人心裡大多是這樣想的。
便在這時,一道清冷又帶著幾分怒意的聲音響起。
「姜晏。」
姜璃直直地盯著那個曾經對她格外敬重的八皇子,沉聲問道:「你果真是玄元教的聖子?」天子目光幽深地看著這一幕,並未在意姜璃在御前的失態。
姜晏淡淡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姜璃雙唇緊抿,最終沒有繼續問下去。
如果姜晏真是聖子,那他對玄元教的機密定然了如指掌,也就意味著他知曉當年齊王是否和玄元教有關姜璃不想父王病逝二十多年還被人污衊構陷,所以她需要姜晏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在一時情急出口之後,她猛地反應過來,就算姜晏是玄元教聖子,不代表他所說的話一定是真的。
姜晏連造反謀逆都能做得出來,在這種場合胡說八道幾句挑起天家內亂,相信他很樂意。
見姜璃閉口不言,姜晏面無表情,沒有趁勢拉扯。
「八弟,你為何到現在還執迷不悟?」
太子姜暄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時,帶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沉穩。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看一眼天子,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在開口之前先斟酌再三,而是徑直向前邁出兩步,站在姜晏面前。
這一步讓場間所有人都微微一愣,包括御座上的天子。
姜晏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太子。
在他的固有印象中,這位皇長子除了投胎的運氣好,沒有一樣比得上自己,譬如被鄧宏哄騙十幾年毫無察覺,偌大一個東宮競然變成了玄元教的地盤,相比於他被揭穿玄元教聖子的身份,太子這樁事才是真正的笑柄吧?
太子從來不好當,但這不是他唯唯諾諾毫無建樹的理由。
此刻他競然敢主動站出來,姜晏不禁好奇地問道:「大哥有何指教?」
姜暄凝望著他略帶諷意的雙眼,誠懇道:「八弟,我不明白你心中為何有這麼深的怨望,但我知道父皇今日許你敞開心扉,將所有塊壘一併傾瀉,是希望你莫要執迷不悟。你若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便應該將玄元教的機密悉數說出來,尤其是那個老祖的真實身份!」
聽到太子這番話,旁人暫且不提,天子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欣慰。
韓金並未查到姜晏是聖子的確鑿證據,一切都只是根據現有線索推斷,更不清楚玄元老祖的身份,而天子之所以耐心聽姜晏那些幼稚又愚蠢的狂妄之言,無非是如太子所言,想讓姜晏傾吐所有秘密,不再給玄元教任何蟄伏作亂的機會。
「大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是什麼聖子。」
姜晏笑著回答,眼中卻無一絲笑意。
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觀察天子,因此別人或許沒有注意天子神情的細微變化,姜晏卻沒有漏過。既然如此,他又怎麼可能讓太子滿意而歸?
姜暄的目光落在姜晏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深深的心痛。
「八弟,我記得小時候在宮裡,淑妃娘娘總是親自教你讀書寫字,她教你做人的道理,教你忠君孝親,教你如何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她雖然母族勢弱,卻從未抱怨過什麼,她只是盡心盡力地把你撫養成人,盼你能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姜暄的語調顯得沉重,緩緩道:「你方才說,你做這一切是為了淑妃娘娘。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此刻跪在這裡成了謀逆欽犯,你的母妃此刻在宮裡是什麼心情?她是在為你驕傲,還是在為你心碎?」姜晏的眼中終於浮現一絲波動,像是被利器瞬間擊中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八弟,我今日站在這裡,不是以太子身份來教訓你,而是以兄長身份來勸你一句。你已經是階下之囚,謀逆之罪無可推脫,你心裡清楚,我也清楚,父皇更清楚。事已至此,你求死也好,認命也罷,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姜暄說到這裡,緩緩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姜晏平視,繼續說道:「你應該比我更了解玄元教是什麼東西,他們蠱惑人心禍亂朝綱,用邪術妖法控制信徒,在大燕暗中經營數十年,不知害了多少無辜之人。你身為皇子,竟然甘願成為他們的聖子,甘願成為那個老祖手裡的棋子,你不覺得可笑嗎?」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卻讓姜晏的臉色微微發白。
「你知不知道,這場叛亂死了多少人?那些被你和玄元教裹挾的兵卒,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他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他們跟著你造反,是因為被玄元教的妖言蠱惑,是因為相信你說的那些鬼話。可結果呢?他們死了,他們的家人怎麼辦?他們的孩子怎麼辦?」
「你心裡藏著恨,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真正該恨的是誰?是那個把你拉入玄元教的人,是那個所謂的老祖,是他讓你走上這條路,是他讓你從一個人人稱讚的賢德皇子,變成如今千夫所指的不忠不孝之徒。」姜暄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神情複雜地問道:「你到死都不肯說出那個人的身份,究竟是你在保護他,還是你被他控制了這麼多年,早已不敢反抗?」
姜晏的身體猛地一震,強行克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哥,你可真是長進了。」話裡帶著刺,但未嘗沒有幾分刻意遮掩的嫉恨。
姜暄沒有被他激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道:「姜晏,你一直說你是被逼的,可是在我看來,這世上真正逼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選擇和玄元教勾結,選擇謀反這條路,沒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這些都是你自己選的。」
姜晏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巧言虛飾,幽幽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難道你不知道?」
姜暄滿面失望,一字字道:「我只是希望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姜晏雙眼眯起。
場間重臣們靜靜地旁觀著這對天家兄弟之間的交鋒。
太子的表現讓一些人暗暗感到訝異。
沒有一句大義凜然的訓斥,也沒有引經據典的迂腐,更沒有刻意在天子面前展現兄友弟恭,從頭到尾只是冷靜又樸實的勸說。
雖然樸實,卻能浸入人心,悄悄撕開一絲裂隙。
見姜晏仍舊不肯說,姜暄緩緩站起身來,肅然道:「八弟,你是大燕的皇子,就算要死也該死得像個皇子,而不是像個被妖教控制的傀儡。你若是連那個名字都不敢說出口,那你這一生就真的輸得乾乾淨淨了,連淑妃娘娘數十年的清譽都要毀在你手裡。」
說完這句話,他便轉身向後退了兩步,回到太子該站的位置。
廣場上寂靜無聲。
姜晏低著頭,所有人都不知他在想什麼。
良久,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他終於有了動作。
不是抬頭看向天子或者太子,而是緩緩轉動上半身,以一個略顯彆扭的姿勢望向側後方的那個人。天子和重臣們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視線鎖定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垂首低眉的鄧宏。
東宮首領太監鄧宏。
似乎是感應到自己成為場間的焦點,鄧宏一點點抬起頭來。
這一刻,他臉上不復在東宮當差期間的恭謹沉穩,也不像昨夜那般暴戾猙獰。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前方高坐的天子,漸漸擠出輕蔑嘲弄的神情。
「陛下,老奴藏了這麼多年,確實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