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821【餘燼】
「你問朕為何要斬盡殺絕……」
天子也沒有去看姜璃,他似乎陷入短暫的回憶,繼而道:「當年你也是親歷者,為何不在齊王死前問問他,他究竟做過何事。」
蘇二娘毫不遲疑,厲聲道:「王爺雖然與你爭過,可他從未做過危害大燕社稷的事情!他是先帝最欣賞的皇子,是骨子裡刻著驕傲的天家血脈!哪怕你借那樁案子剪除王爺的擁躉,他也沒有想過與你刀兵相見,是你不肯放過他,明明他當時已經做好離京就藩的準備!」
天子嘴角勾起一抹諷意,冷冷道:「那妖教呢?」
言下之意,如果齊王真有蘇二娘說的那般磊落,又怎會和玄元教攪合在一起?
蘇二娘不再遮掩,立刻回道:「王爺本就與聖教無關,先帝在時,聖教便找過王爺,可他一口回絕,從無動搖!至於我,我在入王府之前便已是教中人,可若非你逼死了王爺,我也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但我絕不後悔,我只恨自己做得還不夠!」
便在這時,內閣首輔寧珩之拱手一禮,沉聲道:「陛下,老臣斗膽進言。此案脈絡已然清晰,梁王謀逆妖教作亂,梁王、蘇氏與鄧宏等人自承其罪,已是鐵案如山。至於那些陳年舊事,陛下心中自有公斷,何必與一介妖婦多費唇舌?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將一干逆賊押赴法場以儆效尤,使朝野上下皆知大燕法度森嚴,叛逆必誅!」
他這番話既是對天子的勸誡,也是對在場所有人的隱晦告誡。
叛亂已經平定,一千人等皆已束手就擒,當下理應迅速決斷穩定朝局,委實沒有必要將那些宮闈秘事和天家恩怨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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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尚未開口,魏國公謝璟亦趁勢進言道:「陛下,寧首輔所言極是。老臣戎馬半生,深知兵貴神速,法貴果斷。此案涉及謀逆,乃國朝大忌,若再任由蘇氏等人當眾攀扯往事,不僅徒增煩擾,更恐使逆賊餘黨暗生僥倖之心。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臣民仰望,何必與這等宵小糾纏於口舌之間?老臣斗膽,請陛下以雷霆之勢速決此案,將一干人犯明正典刑,使萬民皆知朝廷法度不可犯,天家威嚴不可辱。」一文一武兩位重臣領銜,余者盡皆出聲附和。
天子環視眾人,目光在薛淮身上停留一瞬,緩緩道:「眾卿平身。」
眾人直起身來,神情凝重。
「朕知道你們一片忠心,不過……」
天子眼底掠過一抹滄桑,決然道:「朕也知道,關乎當年齊王之死,朝野暗涌從未停歇。有些人嘴上不言,心裡未嘗沒有想過,是朕為了這把椅子,不顧手足之情殺了齊王。」
蘇二娘冷冷道:「難道不是?」
天子道:「當年你是齊王妃最信任的侍女,目睹齊王之死的全程,現在你就當著姜璃的面,親口告訴她,齊王究竟是怎麼死的。朕要你以齊王夫婦的在天之靈發誓,你今日所言沒有一字虛假!」場間肅然一靜。
蘇二娘胸膛起伏不定,她曾經對姜璃說過,齊王那場病來得太古怪,分明是中毒的跡象,但她從未對姜璃說過,其實毒是齊王自己下的。
天子見狀露出一抹譏諷,緩緩道:「怎麼,二十多年過去,還沒想好如何編造謊言?」
蘇二娘咬牙道:「是,你沒有下旨處死王爺,你沒有讓人在王爺的藥湯里下毒,可你難道能否認,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逼迫,王爺他何至於被迫服毒!王爺為了保全王妃和腹中的孩子,被你逼到這等絕境,這難道不是你斬盡殺絕?我接下聖教權柄,為王爺和王妃復仇難道有錯?!」
「嗬。」
天子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大的笑話,盯著蘇二娘的雙眼說道:「你既然親歷當年事,又是這妖教魁首,便應告訴姜璃實情。當年兵部案完結之後,朕本已打算讓齊王儘快就藩,是他在朝堂和軍中的部屬串聯密謀,又有妖教在旁煽風點火,唆使他起兵造反!朕問你,可有此事?」
蘇二娘鐵青的臉色中透出一抹憤怒,毫不遲疑道:「沒有!」
「朕知道你不會承認,亦或者當年你還只是齊王妃身邊的侍女,接觸不到這等機密。」
天子面色不變,語調卻冷了幾分:「曾敏,將那些東西取來。」
「奴婢在!」
曾敏垂首應下,旋即轉身快步向乾清宮內走去。
場間眾人神色各異,寧珩之暗暗嘆了一聲。
在處置齊王這件事上,他從不覺得天子有錯,事關皇位和社稷安穩,任何婦人之仁都會引來恐怖的災禍。
而且到了這個時候,陪伴天子三十年的寧珩之已經隱隱明白,天子今日為何非要將一切攤到明面上。不止為了朝局穩定,他要讓所有人明白對錯,也要讓青史之上寫得明明白白。
太子姜暄有些擔憂地看向姜璃,此刻她的狀態很差,接連的衝擊讓她本就清瘦的身形顯得搖搖欲墜。一念及此,他朝魏王和十皇子使了個眼色,二人悄然領命,不著痕跡地靠近姜璃一些,以便出現變故能照應一二。
片刻過後,曾敏帶著兩名內侍去而復返,每人手裡都捧著一摞陳舊的卷宗。
「陛下。」
曾敏半躬著身復命。
天子微微頷首,望著蘇二娘說道:「這些舊檔裡面記著太和二年,齊王舊部密謀造反的所有證據,其中還有齊王和他們私下聯繫的信件。朕不諱言,齊王並未接受那些人的提議,可他也沒有主動劃清界限,他既然選擇包庇逆賊,所有後果便該他自行承擔!」
「你說是朕逼死了他,朕現在便告訴你,任何人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蘇二娘死死盯著那三人手裡捧著的舊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還沒喪失理智,知道皇帝沒有必要偽造這些東西,齊王早在二十三年前便死了,他的勢力也早已雨打風吹去,沒人會冒死提及齊王的舊事。
即便還有像她這樣的人二十年如一日只為齊王復仇,可是天子沒有未卜先知之能,斷然不會提前做這些安排。
更何況天子並未否認齊王的死和他有關,只不過在天子看來,齊王這是咎由自取。
「朕那個弟弟從小就受人偏愛,由此養成他瞻前顧後,什麼都不願放棄的性子。一邊害怕背負罵名成為天家的恥辱,一邊又割捨不下那些效忠他的部屬,偏偏旁邊還有妖教煽風點火。朕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只是他不懂得珍惜。」
天子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右邊的大臣們,又看向左邊的皇子們和姜璃,眼底仿若有雷雲凝聚。「朕原本想著,他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終究還是天家血脈,不論他死的時候如何不甘,可他終究已經選擇自行了斷,朕又何必跟一個死人置氣?何必將他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
「朕沒有苛待他的妻子,是她自己放不下,短短几年便鬱鬱而終。朕也沒有殺盡他的部屬,除了那些心存反意的逆賊,余者至多不過是罷官去職,朕還是留了幾分情面。」
「至於雲安」
天子頓了一頓,看了一眼神魂木然的姜璃,繼續說道:「朕對她視若親女,甚至比對朕的親女兒還要好。朕只是想著,齊王跟朕爭了好幾年,成敗各有天命,朕不會讓他死後不得安寧。然而朕沒有想到,朕給了你們如此優待,換來的卻是爾等狼子野心,得寸進尺!」
群臣盡皆垂首。
薛淮抬頭望向天子,他能夠感受到這位至尊心中的憤怒,那是積壓多年到了臨界點的憤怒。陳妃之死,楚王被廢,梁王謀逆,甚至連太子都險些被牽連。
所以天子不願再顧及太后,選擇將一切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
天子自然注意到那個年輕臣子的目光,但他沒有理會,視線落在梁王姜晏身上,一字字道:「愚不可及!」
姜晏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天子接著看向蘇二娘,問道:「你還有何話說?」
蘇二娘又看了一眼那三人手裡捧著的卷宗,顫聲道:「王爺什麼都沒有做,都是那些人」
「蘇氏。」
天子冷冷打斷她,寒聲道:「朕今日之所以給你說話的機會,並非要糾正你那些可笑又可悲的想法,亦非要與你辯個是非曲直,而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朕這個天子行得正坐得直。齊王之事,朕無愧於心,而你二十年蟄伏籌謀,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虛妄。」
天子說完這番話,目光緩緩掃過廣場上的每一張面孔。
那些跪著的、站著的、低著頭的、抬著眼的,都在他的注視之下無所遁形。
「傳朕旨意」
天子聲音陡然拔高,滿含肅殺之意。
「梁王姜晏,勾結妖教,謀逆作亂,罪在不赦,著即賜死,念其天家血脈,免於凌遲,留全屍。」「東宮首領太監鄧宏,附逆作亂,蠱惑皇子,著即凌遲處死,誅三族。」
「金吾前衛千戶劉暉、府軍左衛千戶張崇、金吾右衛把總林成、東城兵馬司指揮周武,附逆作亂,著即斬首,夷三族。」
「其餘從逆人等,按律論處,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不得枉縱。」
天子頓了頓,目光落在蘇二娘身上,那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蘇氏身為妖教魁首,蟄伏二十三年,以妖教亂政,以私仇禍國,致使宗室離散,朝綱動盪。罪大惡極,著即凌遲處死,首級傳示京城,以儆效尤。」
群臣肅然領旨。
蘇二娘聽完,臉上並無恐懼,只是微微側過頭,終於看向姜璃,那雙布滿恨意的眼睛裡,此刻競浮現出一絲溫柔。
「殿下……保重。」
她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這四個字,便緩緩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姜璃站在那裡,淚如雨下,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哭喊。
天子望著這一幕,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緩緩轉身向乾清宮內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