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829【故地與故人】


  薛淮於太和二十五年歲末迎娶姜璃,及至太和二十六年,也就是去年六月,姜璃確診喜脈。而早在一個多月前,徐知微便已有了身孕。

  等到去年九月上旬,沈青鸞也懷上了第二胎。

  從去年四月到今年七月下旬,薛淮一邊忙碌於海衙的事務,一邊體貼照顧家中的妻妾們。

  今年二月,徐知微誕下一子,雖然按照禮教宗法,她生下的兒子是庶次子,但是無論薛淮還是沈青鸞,乃至老夫人崔氏都沒有任何偏見。

  四月上旬,姜璃順利生產,當日薛淮被擠到一旁,太后親自駕臨駙馬府,衛皇后和徐德妃等人皆在,連太子姜暄都來轉了一圈。

  天子雖未擺駕親臨,但是事後曾敏悄悄告訴薛淮,當日天子頗為高興,更是親自擬定了賞賜。薛淮對那些賞賜不感興趣,只是通過這件事愈發確認心中的推斷,當初梁王姜晏謀逆伏誅一事,讓天子的心境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這位對於權柄有著變態掌控欲的帝王,在垂暮之年有所鬆動,其中最明顯的變化便是允許太子處理一些政務。

  天子的身體狀況是絕對的機密,薛淮無從得知,也不會冒然探查,但他能夠預感到天子在為皇位傳承做準備,所以等沈青鸞順利誕下二胎閨女,薛淮便向天子請旨巡視海疆。

  這兩年他一直待在京城,雖說通過各地的親信和心腹,始終牢牢掌控著海衙的權柄,仍舊需要親自走一遭,梳理各地的人脈關係,更進一步穩固自己的根基。

  

  只要海衙不出亂子,薛淮在朝堂上就有旁人無法代替的地位,足以讓他應對各種風浪。

  十月上旬,聖旨交到薛淮手上,而他早已做好一應準備,讓鄭懷遠、陸止安和袁誠等人坐鎮總衙,便要乘海船南下。

  誰知臨行前,墨韻那丫頭被診出了喜脈。

  薛淮從未因為她的丫鬟身份便輕視她,但是時機不太湊巧,他不能因為私事影響已經準備好的行程,只能特地擠出一天時間陪了陪她,然後啟程南下。

  此刻聽到章時的恭賀,薛淮回想這兩年在京中忙碌又溫馨的生活,自然有些感慨。

  他收斂心神,品了一口香茗,看向章時笑道:「我聽說你家老大去年中了舉人?」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拉近兩人的距離,消除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章時點頭道:「是的,大人。犬子不爭氣,二十多歲才中舉,將來能夠打理一縣之地為民造福,便是他的造化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

  薛淮搖搖頭,打趣道:「當初你也只是儀真知縣,坐了八年冷板凳。」

  聽聞此言,章時不禁面露觸動,連忙道:「大人提攜之恩,下官一日不敢或忘。」

  在遇到薛淮之前,他以為自己要在知縣的位置上待一輩子,致仕之前求得一個六品閒職就是最好的結局。

  誰能料到他一路高升,從儀真知縣到揚州同知,再到揚州知府,如今更是主管海衙四大分署之中規格最高、規模最大的廣州分署。

  人生際遇妙不可言,但章時心裡清楚,他能有今日全賴薛淮的提攜,而他身上屬於薛淮的派系烙印也永遠不會消除。

  薛淮擺擺手示意他莫要太過鄭重,目光越過窗外的碧海,神色漸漸沉凝下來。

  「你在廣州這兩年,親眼看著這座港口從荒灘變成如今的模樣。你心裡應該清楚,眼下這點成就不過是開海的皮毛而已。」

  章時神色一凜,放下手中的茶壺,正襟危坐道:「大人所言極是。下官雖在嶺南,卻也時常翻閱總衙發來的文書,知曉大人對海貿的布局遠不止於眼下。只是下官愚鈍,還請大人明示。」

  薛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之處。

  「章兄,你以為開海是為了什麼?」

  章時斟酌著答道:「朝廷開海自然是為了充實國庫改善民生,下官在廣州這兩年多,親眼看到海貿給百姓帶來的好處,珠江兩岸原本只能種稻的田地,如今種上了桑樹和茶樹。原本只會在碼頭扛包的苦力,如今學會了識數和記帳。原本連縣城都沒出過的年輕人,如今跟著商船走了一趟南洋,回來便敢與官府的吏員爭辯價錢。」

  薛淮緩緩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你說得不錯,但這只是其一。」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章時臉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開海確實能帶來白銀,能充實國庫,能讓百姓多一條活路。但若只是為了銀子,那便太小看這樁事了。」

  章時也站起身來,正色道:「還請大人賜教。」

  薛淮道:「你可曾想過,為何大燕立國百年,前幾代先帝都不曾真正放開海禁?難道他們不知道海貿有利可圖嗎?」

  章時謹慎回道:「先帝們或許也有考量,但更多的恐怕是擔心海疆不寧,擔心沿海百姓與海外的勢力勾結,動搖國本。」

  「對,也不對。」

  薛淮頓了一頓,語重心長道:「歷朝歷代的海禁,說到底是對未知的恐懼。朝廷不知道海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不知道那些番人懷著怎樣的心思,不知道商船出海之後會不會帶回災禍。既然不知道,那便索性關門求個安穩,然而在我看來,關門求穩終究是自欺欺人。」

  章時聽得心頭一震,在這片地界待了兩年多,他對海疆的見識遠超中樞那些高官,心裡十分清楚薛淮所言極有道理。

  薛淮繼續說道:「所以開海不只是為了賺銀子,更是為了開眼界。大燕的讀書人若能走出去,看一看海外的風土人情,看一看西洋人的造船術、火器術和曆法算術,便不會整日抱著四書五經空談天理人慾。大燕的工匠若能學到西洋人的技藝,便能造出更好的船和炮,讓咱們的商船航得更遠,讓咱們的水師守得更牢。」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對手強大,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弱。開海就是要讓大燕上上下下都知道,天下很大,大燕不是唯一的天朝上國,更不是永遠最強大的存在。在我們視線未及的地方,有一些很聰明的人在嘗試征服遼闊的大海,他們的目標並非這片碧波,而是打通世間各國的間隔,並且利用自身強大的武力,攫取所有人的財富。」

  「大燕眼下固然強大,可難保不會有盛極轉衰的階段,也難保不會成為他人砧板上的魚肉。」「這就是我推動開海的根源,而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我一直信得過你,所以才把廣州分署交給你。旁人可以不理解開海的意義,但你一定要理解透徹,並且守好廣州港。」

  「廣州是大燕海貿的核心樞紐,這裡的一舉一動都關乎著整個開海大局的成敗。你守好此處,便是守住了大燕的海上門戶。」

  聽完薛淮這番推心置腹的話,章時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一禮道:「大人所言振聾發聵,下官必殫精竭慮,不負大人所託。」

  薛淮將他扶起來,微笑道:「坐下說話。」

  兩人又長談近兩個時辰,從如何處理海貿發達引發的民生弊端,到接下來三五年的長線布局,談得十分盡興。

  最後,薛淮隱晦地表示,將來他若卸任海衙總理大臣一職,希望章時能接過這副重擔。

  章時既忐忑又振奮,他明白自己唯有在廣州同知任上交出幾近完美的答卷,才有資格更進一步,也清楚以薛淮的年紀,至少還會執掌海衙五六年。

  時間不短不長,章時有著足夠的信心,同時愈發堅定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

  從第二天開始,薛淮便著手整治廣州府這兩年積壓的問題。

  章時能力突出,但是受限於自身官階不高,他只能管海衙內部的事務,無法越過廣州知府和廣東行省各位高官,強行插手權限之外的糾葛。

  如今薛淮到來自然不同,他不止是奉旨欽差兼海衙總理大臣,身上還兼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職,所到之處,一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從太和二十七年十二月到太和二十八年二月底,薛淮在廣州府待了整整三個月,查辦貪官污吏和不法海商上百人,調動水師精銳和靖安司密探抓捕欺行霸市的無賴青皮三千餘人,按照罪行高低分別處以各級刑罰。

  三月初二,一千六百餘顆罪行累累的首級懸掛在廣州府城外的空地上,使得當地風氣驟然一清,百姓和鄉紳們直呼薛青天。

  薛淮知道陽光和黑影必然相伴,他不指望一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是只要那把劍永遠懸在頭頂,每過一段時間打掃一遍,便不會有那麼多人肆無忌憚踐踏律法。

  從三月到七月,薛淮走陸路接連巡視泉州、寧波和松江,每到一地都會高舉屠刀和賞封。

  有功者嘉賞,作惡者嚴懲,無一例外。

  「大人,接下來是否直接啟程返京?」

  陳霖看著滿身風霜的薛淮,有些關切地問道。

  薛淮稍作沉吟,抬眼望向西邊澄澈的天幕,緩緩道:「走大運河,先去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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